晴雯见莺儿这般作态,心下已是不喜,只碍着在别人府上,不好立时发作。
她接过那茶盏,却不急着喂给林清晓,只淡淡道:“有劳莺儿姑娘费心,也代我们少爷谢过薛姑娘。只是少爷醉得沉,此刻怕是喝不下去,暂且放一放吧。”
莺儿见晴雯挡了回来,林清晓又始终“不省人事”,自己一番暗示如同泥牛入海,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本受了薛宝钗暗示,前来试探一二,见此情形,知道再坐下去也是无趣,只得起身,笑道:
“既如此,姐姐好生照顾林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外头的小丫头便是。”
说罢,又瞥了榻上的林清晓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林清晓与晴雯主仆。
晴雯轻轻哼了一声,低语道:“这薛家,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算计。”
她细心替林清晓掖了掖被角,自去外间守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间喧闹渐息,梨香院仿佛也沉入夜色之中。
林清晓正自假寐,耳听得门外又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这回却非一人。先是晴雯在外间低低询问:“谁?”接着便是一个沉稳温和的女声答道:“是我,听闻林大人不适,特来瞧瞧。”
竟是薛宝钗亲自来了。
晴雯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究不好阻拦,只得掀开帘子,将人让了进来。
林清晓心下微动,依旧阖眼不动,只作沉睡模样。
薛宝钗走进内室,并未立刻靠近床榻,只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清晓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反更显其端庄雍容。
她静静立了片刻,方才轻声对晴雯道:“看来林大人确是醉得厉害了。莺儿那丫头方才回话不清不楚的,我放心不下,故而来看看。既已睡下,便让他好生歇着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解释了来意。
然而,她说完,却并未立刻离开。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清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终于,薛宝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说给晴雯听,语调也低缓了许多,清淅地传入林清晓耳中:
“林大人,既然醒了,又何须再装睡?此处并无外人,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
林清晓心知已被看破,再装下去反落了下乘。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倚在床头,看向站在那里的薛宝钗,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薛姑娘好眼力。”
晴雯见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守着,隔绝了内外。
薛宝钗见他不否认,便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梨花木圆凳上坐了下来,姿态依旧从容。
“林大人并非那等易醉之人,今日之酒,更不至于让大人醉到不省人事。故而宝钗斗胆一猜。”
林清晓不置可否,只道:“姑娘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印证林某是否装醉吧?前日宫中之事,想必姑娘也已听闻。”
薛宝钗面色不变,颔首道:“是,听闻了。还要多谢林大人当日婉拒圣意,保全了宝钗些许颜面。”
她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多少感激之色,反而透着一股冷静的自嘲,“虽则……经此一事,我这‘颜面’也已所剩无几了。”
“哦?”林清晓挑眉,“林某愚钝,倒要请教姑娘,何为颜面?是嫁入国公府做奶奶的颜面,还是……另谋出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的底气?”
他这话问得直接,几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薛宝钗眸光一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语气依旧平稳:
“林大人快人快语。既如此,宝钗也不绕弯子了。
圣意虽被大人挡回,但风波已起。舅父之意,想必大人心知肚明,无非是想借我笼络宝玉,进而将贾府纳入掌中。
宝钗虽为女子,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无觉的棋子。”
“所以?”林清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薛宝钗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藏愚守拙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与林大人合作。”
“合作?”林清晓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
“薛姑娘,你想摆脱王家的掌控,甚至可能还想逆天改命,这份心思,林某佩服。
但,你凭什么认为林某会与你合作?又凭什么认为,你有与林某合作的资格?”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凭薛家那几百万两银子?
姑娘,莫说我林家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些许黄白之物,于朝堂大局,又能起几分作用?
皇上将此难题抛给我,我要的是破局,而不是再招惹一个更大的麻烦。
薛姑娘,你想与我联盟,可以,但你想清楚,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除了薛家的银子,你薛宝钗本人,还有什么值得我林清晓冒险的价值?”
一番话,毫不留情,将薛宝钗此刻看似稳固,实则空中楼阁的处境揭露无遗。
她所有的依仗,在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眼中,似乎都不值一提。
薛宝钗的脸色微微发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沉默了片刻,并未因林清晓的尖锐而退却,反而深吸一口气,道:
“林大人所言极是。薛家之财,于大人确如鸡肋。
宝钗一介女流,所能倚仗者,无非是些微见识,与一份不甘被人摆布的决心。
具体如何,容宝钗思量几日,再给大人答复。
只望大人明白,宝钗所求,并非攀附,而是各取所需。”
林清晓看着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火焰,终是点了点头:“好。林某便等着姑娘想清楚。
只是,时间不等人,宫里的耐心,还有你那位舅父的耐心,都不会太久。”
他重新躺下,阖上眼,淡淡道:“我倦了,姑娘请回吧。”
薛宝钗不再多言,起身,对着榻上之人微微一福,姿态依旧完美无瑕,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房间。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