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不住地捻动着珠子,却不见嘴唇翕动。炕几上摆着一盏未曾动过的杏仁茶,早已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脂皮。
外头秋雨渐沥,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寒。
“咯吱”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凉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薛宝钗解了石榴红绫灰鼠斗篷,交给一旁侍立的莺儿,示意她退下。
莺儿觑着母女二人神色,不敢多言,悄步退出,将门仔细掩好。
“如何?”薛姨妈见女儿归来,忙放下念珠,身子往前倾了倾,“可曾探出什么口风?”
宝钗在母亲对面坐下,伸手将凉透的杏仁茶往旁边推了推,取过温在暖窠里的茶壶,另斟了一盏热茶,慢慢捧在手中。
“他醒着。”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一直都在装醉。”
薛姨妈一怔,随即叹道:“这林大人,心思也太深了些。”她打量着女儿神色,试探着问:“那你们可说了什么?”
宝钗垂眸,看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将林清晓那番尖锐至极的言语,缓缓道来。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只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他说,薛家的银子,于他如鸡肋。”宝钗最后轻声道,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问女儿除了薛家的银子,还有什么值得他冒险的价值。”
薛姨妈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炕几边沿,指节泛白。
“他、他竟这般瞧不起我们薛家!”她声音发颤,又是气恼,又是惶惧,“我们薛家好歹是金陵首富,便是如今式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林家纵然清贵,又怎能将几百万两家财视作鸡肋?”
宝钗抬眸,看着母亲激动的情状,心中一阵酸楚。她将茶盏放下,声音依旧平稳:“母亲细想,他说的,难道没有道理么?”
薛姨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宝钗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低声道:“如今咱们家的处境,母亲难道还不明白?自父亲去后,各省的总管、伙计,见我们家业凋零,欺上瞒下、拐骗拐带的不知多少。京里这几处生意,更是日渐消疏。前儿哥哥又来说,南边送上来的利息,比往年少了一半还多”
她顿了顿,见母亲脸色愈发难看,仍是继续道:“这些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咱们家这&039;皇商&039;的名头,如今也不过是勉强维系。宫里采办的东西,一年少似一年,各处打点的花费,却一年多似一年。这般下去,坐吃山空,能支撑到几时?”
薛姨妈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家务艰难,她何尝不知?只是平日里不愿深想,总还存着几分侥幸。如今被女儿一一剖明,竟如冷水浇头,一时浑身发冷。
“可、可咱们不是还有你舅舅”薛姨妈强自镇定道,“你舅舅在朝中,总能照应一二。”
宝钗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母亲真当舅舅是靠得住的?”她声音微冷,“前日宫里的事,母亲难道还没看明白?舅舅一心想借女儿笼络宝玉,掌控贾府,何曾真正为女儿、为薛家打算过?在他眼中,我们不过是一步棋罢了。”
薛姨妈被女儿问住,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宝钗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母亲想想,若舅舅真个有心照应,何至于让咱们在京中处处受制?又何至于让哥哥在户部的旧帐上,屡屡被人拿捏?他不过是借着照应的名头,将咱们薛家牢牢攥在手里,为他王家铺路罢了。”
这一番话,如重锤般敲在薛姨妈心上。她颓然靠回引枕上,眼中已见了泪光。
“那那林大人既不肯相助,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她无助地看着女儿,“难道真要依着你舅舅的意思,去去谋那宝玉”
宝钗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宝玉那边,更是死路一条。”
她见母亲不解,耐心解释道:“且不说宝玉心里只有林姑娘,便是没有,以他那个性情,如何撑得起家业?贾府如今看着鲜花着锦,内里早已虚空了。舅舅想借着宝玉掌控贾府,殊不知贾府自身难保,将来只怕还要牵连咱们。”
薛姨妈越听越是心凉,颤声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薛家,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声渐密,敲在心上一般。
良久,她方转身,烛光映着她平静的面容,那双平日里藏愚守拙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活路,自然是有的。”她缓缓道,“只是不能再指望旁人。”
薛姨妈忙问:“你有什么主意?”
宝钗走回炕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林大人虽拒绝了女儿,却也留了话,让女儿想清楚,能拿出什么来交换。他说的不错,薛家的银子,于他确无大用。但若我们能拿出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薛姨妈疑惑,“我们除了银子,还有什么?”
宝钗目光微闪,轻声道:“母亲可还记得,父亲在世时,曾与江南织造、两淮盐政等处的官员,都有往来?那些旧日的帐册、书信,可还都收着?”
薛姨妈一怔,迟疑道:“都收在旧箱笼里,只是那些都是陈年旧帐了,还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着呢。”宝钗唇角微扬,“父亲经营多年,与各处关系盘根错节,虽人已不在,但这些关系未必就断了。只是咱们以往只盯着明面上的生意,却忘了这些人情往来,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她见母亲仍是不解,进一步解释道:“林大人要破局,需要的是朝中的人脉、是各处的消息。而这些,正是我们能提供的。”
薛姨妈恍然,却又担忧:“这这可是牵涉众多,万一”
“没有万一。”宝钗断然道,“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再不搏一搏,只怕连搏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坚定:“母亲,咱们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只想着依附这个、投靠那个。舅舅不可恃,贾府不可恃,便是林家,也未必就是良木。但我们可以与他合作,各取所需。”
薛姨妈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这个平日里端庄稳重、藏愚守拙的女儿,竟有这般见识和胆魄。
“可是”薛姨妈仍是尤豫,“那些旧帐册,你哥哥怕是都理不清”
“所以不能让哥哥知道。”宝钗低声道,“明日母亲找个由头,将旧年书房里那些箱笼都整理出来,女儿亲自去翻检。”
薛姨妈怔怔地看着女儿,终是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铄:“好都听你的。只是苦了你了”
宝钗微微一笑,替母亲拭去眼泪:“母亲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卸下发间的簪环,镜中映出她平静的容颜。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已现出一线微明。
薛姨妈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一向让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竟要扛起整个薛家的重担。
“宝丫头,”她轻声唤道,“那林大人你可有把握?”
宝钗动作微顿,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有没有把握,都要试一试。至少,他肯给女儿一个说话的机会,这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她取下最后一支珠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端庄明净。
“母亲放心,”她转身,对着母亲浅浅一笑,“女儿心中有数。”
薛姨妈看着女儿那看似温婉、实则坚毅的笑容,心中稍安,却又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从今夜起,女儿再不是那个只需在闺中读书写字、做些女红的薛家大姑娘了。
风雨将至,这个家,需要有人站出来掌舵。而这个人,竟是她这个年未及笄的女儿。
宝钗吹熄了烛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