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通州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与凛冽寒气之中。
往日喧嚣的码头此刻沉寂,只有林清晓麾下三百军士整齐列队的肃杀之气,冲破严寒,弥漫开来。
贾敏的马车堪堪在约定时间赶到,她只带了一辆青帷小车,一个贴身嬷嬷并两个丫鬟,行李亦是从简。
贾敏掀开车帘,眼圈仍是红肿,面色苍白,但眼神已比昨夜镇定了许多,看见儿子甲胄在身,立于军前,心中稍安。
林清晓快步上前,低声道:“母亲,一切从简,路上恐怕不太平,您需有心理准备。”
贾敏点点头,声音微哑:“晓儿,你只管安排,为娘听你的。”
她目光扫过那些沉默伫立的军士,心中稍定,又添忧虑——动用官兵,儿子这是认定了事情非同小可。
“出发!”林清晓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沉声下令。
队伍开拔。前头是二十骑精锐斥候探路,中间是贾敏的马车和装载必要物资的几辆大车,由百馀名步卒护卫。
林清晓自带百馀骑殿后,另有数十人分散两翼警戒。队伍井然有序,虽是车马混编,行进速度却不慢。
这是林清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一支成建制的军队长途行进。离了京城繁华,踏入冬季荒凉的官道,他才深切体会到领兵之难,亦感受到麾下这支人马的与众不同。
内核的军官,皆是当初他从卫率府特意挑选的、与史家渊源极深的那三队人马中的骨干。一个姓赵的总旗,约莫四十岁,面孔黝黑,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经验老到,是队伍实际上的指挥者。
还有两个姓侯和姓陈的小旗,也都是三十多岁,行伍气息浓厚。他们手下的兵卒,也多是史家旧部子弟或与其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
路上歇息时,赵总旗过来禀报行程安排,末了低声道:“姑爷放心,弟兄们都是跟史家老爷在战场上滚过来的,也得了姑爷的恩惠,家里有了田产傍身。这一路,定护得太太和姑爷周全。”
他称呼的是“姑爷”,而非官职。旁边几个凑过来听令的低级军官也纷纷点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自家人的亲近与坚定。
林清晓心下明了。分田之举,加之与史湘云的婚约,已将他与这些人的利益乃至身家性命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们是他在军中最早也最可靠的根基。他也顺势改了称呼,对赵总旗道:“赵叔,这一路就多仰仗您和各位叔伯兄弟了。到了扬州,查明家父之事,我林清晓必有厚报。”
“姑爷言重了,分内之事。”赵总旗抱拳,并不多言,转身便去督促手下喂马、检查车驾。
日行夜宿。起初几日尚算平静,只是天寒地冻,道路难行。林清晓跟着赵总旗等人,学着如何安排营地、分配哨探、管理粮秣。
他发现这些老兵油子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对沿途地势、驿站情况乃至可能的风险点都心中有数。
“过了前面黑松岭,再走两日,便能到未封冻的河段,可以换船了。”这日午间歇脚,赵总旗指着前方一片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岭说道:
“不过这黑松岭地势险要,历来不太平,姑爷需加倍小心。”
林清晓抬眼望去,只见山岭莽莽,虽是冬季,松柏犹黑压压一片,官道从两山之间的谷地蜿蜒穿过,确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他点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斥候往前多放五里。所有人检查兵器火器,随时准备应对。”
队伍重新开拔,气氛明显紧绷起来。斥候回报,前方并未发现大规模异常,只有零星樵夫痕迹。
但越是如此,林清晓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却越强。
进入山谷,道路变窄,两侧山坡徒峭,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山坡林中射向天空,猛然炸开!
“敌袭!结阵!保护车驾!”赵总旗暴喝一声,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风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喊杀声骤起!数十乃至上百道身影从林木山石后跃出,手持刀枪弓箭,甚至还有几副弩机,居高临下,朝着官道上的队伍猛扑下来!箭矢如飞蝗般射落!
“举盾!”
训练有素的官兵反应极快。步卒瞬间收缩,将贾敏的马车和辎重车护在中央,盾牌举起,结成圆阵。骑兵则迅速向两侧散开,试图抢占有利位置反击。
林清晓心跳如鼓,但强行镇定,抽出佩刀,勒马守在母亲车驾旁,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场。
袭击者衣着杂乱,似匪非匪,但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弓弩精准,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尤其那几个使用弩机的,专挑军官和试图反击的骑兵射击,已有两名骑兵中箭落马!
“火枪队!前排瞄准!自由射击!”侯小旗的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清淅。
只见圆阵中,约莫五十名军士迅速从背上取下早已装填好的火绳枪,架在盾牌缝隙或同伴的肩膀上,对着冲近的袭击者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彻山谷,白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十馀名袭击者如遭重击,惨叫着倒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火枪的威力与声响,显然出乎袭击者的预料,引起一阵混乱。
“弓箭手,仰射!压制山坡!”陈小旗紧接着下令。
剩馀的弓箭手朝着山坡上人影晃动处抛射箭矢,虽然准头欠佳,但也起到了骚扰和压制作用。
“骑兵!随我冲左边!杀散他们!”赵总旗见时机已到,一挥手中长刀,率领数十骑朝着左侧山坡下集结较多袭击者的地方发起了反冲锋。
马蹄践踏冰雪,刀光闪铄,悍勇无比。
林清晓见状,对车内的贾敏急道:“母亲勿怕,待在车内!”说罢,一咬牙,也带着身边十馀骑亲兵,朝着右侧一股试图绕后袭击车队的匪徒冲杀过去。
他虽年轻,但习武不辍,身手灵活,更兼心中憋着一股为父担忧的怒火,刀势狠辣,接连砍翻两人。
战斗激烈而短暂。袭击者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不占绝对优势,更没想到这支官兵装备如此精良(半数火枪),战斗素养如此之高,尤其是骑兵的反冲击极为果断凶猛。
在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后,剩馀的袭击者发一声喊,狼狈不堪地朝着山林深处溃逃。
“不要深追!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搜查活口!”
林清晓勒住马,高声下令。他呼吸粗重,握刀的手微微颤斗,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甲胄上溅了几点血污,更添几分肃杀。
赵总旗带人返回,身上也带了伤,但神色振奋:“姑爷,咱们折了七个兄弟,伤了十几个。
贼人留下三十四具尸体,还抓了九个活口,都是受伤跑不动的。看这手段,绝不是普通山匪!”
林清晓下马,走到一个被捆缚的俘虏面前。此人三十多岁模样,脸上有一道刀疤,虽然被俘,眼神却仍带着凶悍与不甘。
“你们是什么人?谁指使的?”林清晓冷声问道。
那俘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过头去。
林清晓也不动怒,对赵总旗使了个眼色。赵总旗会意,拎起另一个受伤较轻的俘虏,拖到一边树林后。
不多时,便传来短促的惨呼和求饶声。
片刻,赵总旗回来,在林清晓耳边低语几句。
林清晓眼神一凝,心中骇浪翻涌,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走到那刀疤脸俘虏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漕帮的兄弟?替谁办事?金陵?还是扬州?”
刀疤脸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清晓,又猛地看向树林方向,眼中闪过绝望。
林清晓不再多问,起身吩咐:“把这些活口单独看押,堵上嘴,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串供。尸体就地掩埋。抓紧时间救治伤员,整顿队伍,一刻钟后出发!”
他走回马车旁,贾敏已吓得面色如土,紧紧抓着车窗。林清晓勉强挤出个笑容:“母亲,没事了,贼人已退。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队伍重新上路,速度加快了许多。经此一役,所有人更加警剔。
林清晓骑在马上,心中念头飞转。
漕帮!运河上的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与沿河州县、乃至朝廷漕运衙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竟敢在京畿附近袭击官兵?
背后若无人指使,绝无可能!是王家?还是扬州本地与父亲有利益冲突的势力?或者……两者皆有?
他没有声张,只将这份惊疑压在心底,命赵总旗加派哨探,日夜兼程。
两日后,队伍终于抵达运河未封冻的河段
。当地漕运分司的官员早已接到公文,虽见这支队伍带着伤兵和捆缚的“匪徒”,心下惊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调拨了两艘官船。
将车马寄存,伤员安置在较大的船上,林清晓、贾敏及大部分军士登上另一艘船。那九个俘虏被秘密关押在底舱,由赵总旗的心腹日夜看守。
船只扬帆南下。运河水流平缓,比陆路车马快了不止一倍。
林清晓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萧索的冬景,心中对父亲的担忧、对幕后黑手的愤怒、以及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夜难眠。
七日后,扬州城垣在望。
船只靠岸,扬州府衙早已得了消息。林清晓无暇与地方官员周旋,只匆匆交代几句,便带着母亲和百名精锐军士,直奔盐政衙门后的林府宅邸。
宅邸气氛压抑。管家林福早已迎在门口,一见贾敏和林清晓,老泪纵横:“太太!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爷他……他今日又昏过去了!”
贾敏腿一软,几乎晕厥。林清晓扶住母亲,沉声问:“大夫怎么说?现在谁在诊治?”
“扬州的名医都请遍了,汤药灌了不少,就是不见起色,只说邪毒入体,寒气攻心……如今是李大夫在守着。”林福泣道。
林清晓对赵总旗道:“赵叔,你带人控制府中各处门户,许进不许出!将老爷身边伺候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集中到前院厢房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更不准互相交谈!”
他又对身后一名从京城带来的、太子特意指派的御医道:“刘太医,烦请您即刻去为家父诊脉!”
御医领命,快步随林福入内。
林清晓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贾敏,走进这座他既熟悉又因久离而有些陌生的宅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疴难起的衰败气息。
踏入正房,只见林如海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双颊凹陷,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与林清晓记忆中那个清癯儒雅、目光瑞智的父亲判若两人。贾敏扑到榻前,握住林如海枯瘦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刘太医上前,仔细诊脉,又翻看林如海的眼睑、舌苔,询问近日所用药物、饮食、征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刘太医起身,走到外间,对跟出来的林清晓和勉强止住哭声的贾敏低声道:
“林大人,林夫人,下官观林盐政之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舌苔灰黑而燥,虽外现寒厥之症,然细查其眼底隐有赤纹,口中有极淡之异味……此非寻常风寒或急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依下官看,更象是……中了毒。且非烈性剧毒,而是分量极轻、长期投喂的慢性毒药,积少成多,如今毒性深入脏腑,外感风寒不过是个引子,诱使其全面爆发。”
尤如晴天霹雳!
贾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被林清晓和丫鬟死死扶住。林清晓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果然!果然是有人谋害!
“可能解毒?”林清晓的声音嘶哑。
刘太医沉吟道:“所幸发现尚不算太晚,毒性虽深,未入骨髓心脉。下官可先用金针渡穴,护住心脉,再以解毒排毒之方徐徐图之。
只是……大人身体损耗过甚,即便解毒,也需长时间将养,且能否恢复如初,下官并无十足把握。”
“请太医尽力施为!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林清晓深深一揖。
“下官必竭尽全力。”
刘太医返回内室施针用药。林清晓将几乎瘫软的贾敏扶到隔壁房间坐下,喂了几口热茶。
贾敏缓过一口气,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恨意与决绝:“查!给我彻查!到底是谁?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害你父亲!”
“母亲放心,儿子定将凶手揪出来!”林清晓语气森然。他走到外间,赵总旗已等侯在此。
“姑爷,府中上下共计五十三口人,除老爷房中贴身伺候昏迷不醒的两位姨娘并几个小丫鬟暂时未动,其馀皆已看管在前院。这是名册。”赵总旗递上一张纸。
林清晓快速浏览,目光定格在一处:“柳姨娘和她的丫鬟,还有大厨房的掌勺胡师傅,何在?”
赵总旗道:“正要回禀姑爷。点名时,唯独缺了柳姨娘和胡师傅。柳姨娘的丫鬟说她昨日傍晚去了后花园散心,至今未归。
胡师傅则是今天一早告假,说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看看,出了府门。”
“后花园?带人去搜!仔细搜!胡师傅家在哪里?立刻派人去‘请’回来!”林清晓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更浓。
半个时辰后,噩耗传来。
后花园结冰的池塘水榭下,发现了柳姨娘的尸体。人是被勒死后抛入水中的,因天寒,尚未腐烂,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夜间。
派去胡师傅家的人回报,胡师傅根本未曾回家,其老母亦不知其去向,人已失踪。
柳姨娘,原是扬州本地一清倌人,三年前被林如海看中纳为妾室,平日温婉安静,颇得几分喜爱。
胡师傅,则是府中用了七八年的老人,手艺不错,尤其擅长熬制林如海每日必用的滋补汤羹。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指向了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内鬼,而且是能接近林如海饮食起居的亲近之人。
林清晓面沉如水。他命人将柳姨娘的尸体暂且安置,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只说她失足落水。
胡师傅则按失踪报官,暗中却令赵总旗派得力人手,拿着画象,在扬州城内及码头等地秘密寻访。
接下来数日,林府内外紧外松
。刘太医全力救治,林如海虽未清醒,但气息渐稳,面色稍有好转,让贾敏和林清晓稍稍心安。
府中下人在经过初步盘问后,大部分被放了回来,但都被严厉警告,不许嚼舌,更不许随意出府。
林清晓借着“整顿府务、为父祈福”的名义,将府中人事、帐目、采买等一一梳理,不动声色地安插进自己带来的人手。
他隐忍着,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父亲的性命是第一位的,稳住局面、清除内部隐患同样重要。
他在等,等父亲好转,等可能露出马脚的敌人,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血海深仇,必须报,但要报得稳、准、狠!
十日后的傍晚,林清晓正在书房与赵总旗商议事情,管家林福匆匆来报,神色古怪:“少爷……门外,门外来了位姑娘求见,说是……从金陵薛家来,姓薛,名宝钗。”
林清晓手中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薛宝钗?她怎么会来扬州?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心中警铃大作。
隐约感觉到,这个女子的突然到来,绝非偶然。
恐怕是那股隐藏在暗处、与王家乃至漕帮都脱不了干系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要将棋子推到明处了。
只是,她带来的,会是怎样的消息?是新的陷阱,还是……意想不到的转机?
林清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请她到花厅。我即刻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