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与温柔,从住院部大楼东侧走廊那一整排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光线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形成一道道光柱,其中一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齐砚舟的肩头,给他深蓝色的手术服(洗手衣)和外罩的白大褂镶上了一条毛茸茸的金边。
他刚查完十六床和二十三床,手里还捏着几份需要重点关注的病历,脚步没停,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走去。走廊里正是晨间最忙碌的时候:推着叮当作响的药车的护士匆匆而过;提着各色饭盒、脸上带着期盼或担忧的探视家属低声交谈着走向病房;还有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正合力搬着几个贴着“捐赠物资”标签的纸箱,小心翼翼地从一楼捐赠点往三楼临时库房的方向搬运。空气里,那股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始终存在,但今天,似乎还隐隐约约混进了一丝不知哪位家属带来的、甜丝丝的桂花糕的香气,两种气味奇异地交织,构成了医院清晨独有的生活气息。
他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反手带上。顺手将手里的几份病历放在桌角摞好。窗外天光正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桌面那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捐赠汇总表(第二版) 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纸张的纤维纹理在逆光下清晰可见。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份密密麻麻记录着善意与数字的表格,看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常用的黑色钢笔,又抽出一张完全空白的a4稿纸,铺在面前。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他写得很快,也很专注。当林夏敲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写完第三条的标题。
“齐主任,您找我?”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清亮,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嗯,坐。”齐砚舟从稿纸上抬起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林夏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膝上,实话实说:“四个半。”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睛却很亮,“我把昨天义诊现场筛查出来、还有近期门诊登记的慢性病患者资料,初步筛了一遍,按居住区域和主要病种分了类,做了个简易数据库。”她边说边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她手绘的表格和标注。
“干得不错。”齐砚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他没有立刻看她的记录,而是将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轻轻推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他说,“我昨晚想了想,单靠一次性的捐赠和减免,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那些钱和物,用了就没了。我们得有个更长远一点的打算。不能光是这次捐了多少,我们就用多少,完了呢?所以,我草拟了个初步的援助方案框架。”
林夏有些疑惑地接过稿纸,低头看去。目光从第一行开始,迅速下移。
稿纸上,齐砚舟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
【关于依托社会捐赠建立外科长效公益援助机制的初步构想】
一、贫困重症患者手术及住院费用减免通道
(设想:建立快速审核机制,与医保、民政部门联动,对符合条件者提供部分或全额费用减免。)
二、常态化社区健康科普与早期筛查讲座
(设想:每月固定时间,深入不同社区,面向居民开展实用健康知识讲座及基础筛查。)
三、青年医生成长与基层医疗带教基金
(设想:利用科室空闲时段或周末,组织开展面向本院青年医生及基层进修医生的专项技能培训、病例讨论,提升区域整体医疗水平。)
林夏的眼睛,随着阅读,慢慢睁大。她抬起头,看向齐砚舟,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某种被点燃的兴奋。
“齐主任,您这……贫困患者减免通道、社区健康讲座、还有青年医师带教……”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三个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这三项要是真能落地,咱们外科……以后就真的不只是个动刀的地方了!”
齐砚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本来也不只是动刀的地方。”他的声音平和而笃定,“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之前,心里的恐惧能让他手抖得握不住签字笔;家属在手术室外面守着,那几个小时就像几年一样难熬……这些,都不是我们手里那把手术刀,缝合几针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又收回来,落在林夏脸上:
“我们得往前,多走几步。走到手术室外面去,走到社区里去,甚至走到那些年轻医生成长的路上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声音轻快。紧接着,一颗戴着护士帽、帽子上还别着一枚小巧的向日葵发卡的脑袋探了进来。
“齐主任!林医生!”小雨的声音清亮得像早晨的露珠,她整个人闪了进来,手里抱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我听说要开会,赶紧把早交班记录交了就跑过来!没迟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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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正好。”齐砚舟指了指林夏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待会儿我们去三楼小会议室,你俩一起听听,一块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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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整,三人走进了三楼那间不大的小会议室。屋子陈设简单,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周围摆着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去年全院技能比武的团体合影,照片里的人们笑得灿烂。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齐砚舟走到白板前,将那张写有初步构想的稿纸用磁铁钉在白板中央。然后,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三个大项下面,分别圈出关键点。
“咱们一项项说。”他转过身,面对坐下的林夏和小雨,“第一项,针对经济确实困难的重大疾病患者,开通一个相对便捷的减免申请通道。核心原则是:流程要简单明了,让真正需要的人不会因为手续复杂而望而却步;证明材料不能太繁琐,重点核实关键信息;最关键的一点——要快。疾病不等人,审批拖沓就等于见死不救。”
林夏聚精会神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第二项,”齐砚舟的笔尖移到下一项,“每月一次,进社区。不讲那些高大上的理论,就讲老百姓最关心、最容易出问题的:比如高血压药怎么吃效果最好、副作用怎么应对;比如手术后回家,伤口该怎么护理,什么情况必须马上回医院。要实用,要听得懂,要能照着做。”
小雨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三项,”齐砚舟的笔最后落在“青年医生”几个字上,“咱们科室年轻医生多,有干劲,但经验和处理复杂情况的能力还需要打磨。我们可以定期组织内部培训、疑难病例讨论。同时,也可以利用这个平台,带一带从基层医院、社区卫生院上来进修的医生。提升我们自己,也帮一把同行,算是为整个区域的医疗水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说完,放下笔,看向两人:“大概思路是这样。具体怎么做,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林夏几乎立刻举起了手,这是她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齐主任,关于第一项,我建议优先救助名单应该有一个清晰的分级标准。”她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像晚期恶性肿瘤、急性心梗、脑卒中、严重创伤这类,病情进展快,延误治疗死亡率高,应该排在绝对优先的位置,申请通道要对这类情况特别畅通。”
她刚说完,旁边的小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急切和感性:“可是林医生,我觉得……孤寡老人和小孩子也得优先考虑啊!”她想起什么,眼圈微微有点红,“上次义诊,那个赵奶奶,血压高到快中风了,还硬撑着不敢来医院,说挂号费都舍不得……还有明明的妈妈,要不是咱们当场抢救,孩子可能就……”她声音低下去,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眼神倔强,“他们不是不想治,是真没钱,也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办!这种‘看不见’的困难,有时候比病本身更可怕!”
齐砚舟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没有打断。等小雨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综合考量的沉稳,“所以,不能单一看病情危急程度,也不能只论经济困难程度。我的想法是,结合起来,分三级处理。”
他重新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空余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开始勾勒:
“二级(长期关怀随访):确诊慢性病(如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等) + 经济困难或独居、缺乏照护能力的患者。纳入我们的定期免费随访名单,由社区护士或指定医生定期上门或电话随访,监测病情,并根据我们的能力,免费提供或补贴最基础、必需的药品。”
“三级(普惠健康教育):面向所有社区居民,尤其是老年人和慢性病患者家属,开放每月一场的固定公益讲座。内容就是刚才说的,要实用。这块,由我们科室医生轮值主讲,也算是对医生沟通能力的一种锻炼。”
他画完框架,看向小雨:“刚才你提到儿科的问题,很好。儿科确实需要特别关注。除了社区讲座,能不能在儿科病房里,每周搞个‘家长护理十分钟’小课堂?”他征询地看着小雨,“就由你们护士站轮值讲解,每次不用长,十五分钟足够,就教家长最需要掌握的:怎么观察孩子术后的一般情况,什么表现是正常的,什么迹象是危险的、需要立刻叫医生。简单,直接,有用。”
小雨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这个好!家长们肯定需要!我回去就和我们护士长商量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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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也受到启发,眼睛一亮:“齐主任,那我是不是可以牵头,整理一套标准化的健康讲座课件?包括不同病种的要点、常见误区、简易图示,甚至把ppt模板都做好。这样以后不管轮到哪位医生主讲,内容框架和核心知识都是统一、规范的,既保证质量,也减轻大家每次准备的负担。”
“好主意。”齐砚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手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点子,“那就初步这么定。分工:林夏,你负责牵头梳理第一项‘减免通道’的详细流程草案,特别是对接社工部,调取和核实本区域低保、特困人群的基础数据,尽快拉出第一批潜在符合条件的患者初筛名单。”
“明白!”林夏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任务。
“小雨,”齐砚舟转向她,“你协助林夏,同时重点负责第二项和儿科小课堂的落地。设计宣传单页、讲座流程,另外,抽空去摸个底,了解一下咱们医院周边五个重点社区居民大概的健康需求集中在哪些方面,老年人多还是孩子多,慢性病主要是什么。”
“没问题!”小雨干劲十足,立刻翻开自己粉红色文件夹里的便签本,开始唰唰记录。
记录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眨巴着:“齐主任,林医生,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做个专门的二维码啊?印在宣传单上,贴在公告栏。有需要的人,用手机一扫,就能直接进入在线援助申请页面,填写基本信息,还能随时查看申请进度!多方便!特别是年轻人,或者不方便来回跑的家属!”
齐砚舟和林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这个想法很好,贴合现在的生活习惯。”齐砚舟点头,“具体技术实现,我会去和信息科沟通,请他们配合开发一个小程序或者简化页面。小雨,这个点子记下来,作为需求提给他们。”
“好嘞!”小雨开心地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星星。
齐砚舟看着两个年轻下属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不少。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不过,记住一点:所有流程,必须透明。”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无论是费用减免的额度、审批的依据,还是讲座的内容、培训的名单,甚至每一笔社会捐赠资金在这种长效机制中的具体使用流向,都要有详细记录,建立档案,随时可供查询、复核。”
林夏郑重地点头:“我明白,齐主任。就跟咱们这次捐赠公示一样,公开,才有公信力。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信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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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接近十一点。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媚,几乎充满了整个会议室。齐砚舟收拾好桌上的稿纸和笔记,三人一起走出房间。
走廊里光线明亮,甚至有些晃眼。刚做完清洁的保洁员正推着湿漉漉的拖把缓缓走过,深色的水磨石地面反着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着匆匆来往的人影和天花板上的灯管。
“齐主任,那我先去病案室和社工部了。”林夏抱紧怀里的笔记本,脚步匆匆,“争取下午下班前,把符合条件的贫困患者初版名单和分级建议拿出来。”
“好,注意核对信息的准确性,尤其是联系方式。”齐砚舟叮嘱。
“我回护士站画海报去!”小雨像只欢快的小鸟,原地蹦了一下,头上的向日葵发卡跟着一跳,“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做‘你的健康,我们共同守护’!怎么样?”
“不错,挺温暖。”齐砚舟笑了笑。
林夏和小雨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齐砚舟一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了脚步。
手扶着冰凉的窗台,他向下望去。
楼下前坪,那片承载了太多故事的空地,此刻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新的捐赠物资还在陆续送达,志愿者们两人一组,或登记,或搬运,或分类,井然有序。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片新搭建的绿植墙上,藤蔓的叶子吸饱了光线,泛着油亮亮、生机勃勃的光泽。
他的目光,忽然被一个细小的身影吸引。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大概八九岁模样,独自走到那个透明的捐款箱前。她先是踮起脚尖,努力看了看箱子上贴的说明,然后从书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浅蓝色的、折成小鸟形状的信封。她左右看了看,似乎有点害羞,飞快地将信封从投币口塞了进去,然后立刻转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跑开了,很快消失在门诊楼的人流里。
齐砚舟望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楼下那片由无数陌生人的善意构筑起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场景。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以前……总想着,怎么守住手里的手术台,怎么打赢台上的每一场仗。”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现在才发现……一张病床的背后,连着的,是一座城的心跳。”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停留,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医生袍下摆,随着他平稳的步伐,轻轻摆动。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的指针,不疾不徐地指向十一点零七分。
几乎同时,东侧走廊尽头,传来了清晰而规律的、提示医护人员交接班的铃声。紧接着,远处某个病房门口,传来护士提高了音量的呼唤:“三床家属在吗?准备给病人换药了!”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医院特有的、属于生命的节奏感。
齐砚舟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上方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墙壁上的公告栏。那里,一张崭新的通知刚刚被贴上,浆糊还没完全干透:
【通知】
本周五上午九点,外科团队将赴阳光社区开展“秋季常见病预防与家庭护理”健康咨询活动。
主讲:齐砚舟 主任医师
欢迎社区居民踊跃参加。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
“叮——”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轿厢里空无一人,光洁的不锈钢壁映出他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面容。
手指在楼层按钮面板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他按下了标着“1”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载着他,向着楼下那片依旧充满忙碌、希望和人间烟火气的大厅,平稳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