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的手指从便签纸上移开,纸页上“需交叉验证——财务流向?岑处账目?”几个字在斜阳下墨迹沉凝,每个问号都像一枚倒悬的钩。窗外光影又偏移了几分,将办公桌右侧那叠微微翘起的合同复印件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边。他未动,也未拨号,目光如手术刀般锁死在物流图谱里那段六小时空白——那不是简单的缺失,而是一段被精心挖去的时空,如同病历上被涂改的关键病程记录。
他凝视着,如同垂钓者凝视深不见底的潭心,静候一个必然咬钩的瞬间。空调的低吟、远处隐约的车流、自己平稳的心跳,所有声音都在此刻退为背景。
门被敲了两下。
声音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他抬眼。门被推开一道缝,随后完全打开。岑晚秋站在门口,手中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边缘齐整如刚淬过火的刀锋,封面上手写的标签墨迹已干:“捐赠物资往来明细(完整版)”。她今天穿一身墨绿色旗袍,色泽沉静如深潭,领口一枚盘扣系得一丝不苟,银簪将发髻绾得紧实妥帖。她步履稳而直,走进房间的姿态,不像来汇报,倒像一枚被精确计算后投递至此的印章,注定要落在这张桌案的某个位置。
“你猜对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将文件夹平放在桌面,正对着他,“昨晚重核了所有流水,连超市购物小票的存根都翻了出来。”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捐款人用个人账户零星支付耗材,我也一并追踪到了源头。”
齐砚舟没急着翻开那厚重的文件夹,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平静的面容:“调查组的人到了?”
“在楼下,临时约谈,说要查捐赠链路真实性。”她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未沾椅背,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起身行动的姿势,“他们起初当我是普通对接商户,姿态松散,随意问了几笔大额款项的用途。我说,我能提供每一笔的原始银行凭证、签收现场的影像记录、第三方物流公司的实时扫码回执。他们听完,才收了那副散漫,换了本新记事本。”
齐砚舟伸手,翻开文件夹。首页是密密麻麻的电子转账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列,金额、付款方名称、备注用途标注分明,关键处还用红笔做了细小的批注。次页附有银行回单的清晰截图。第三页是签收照片的打印件,每张照片角落的背景里,医院标识牌与带有日期时间的水印都清晰可辨。再往后翻,是更细致的物资流向登记,细致到哪一箱纱布、哪一批盐水最终用于哪一间病房的哪位患者,都有迹可循。
“你这记录,”他低声说,指尖拂过纸面上工整的字迹,“比院办档案室的归档标准更缜密。”
“会计专业不是白修的。”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未成笑,但紧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极其短暂的松弛,“他们看完这些,态度彻底变了。不再问流程,开始追问有无异常的资金流动模式,特别是跨账户、多节点的。”
齐砚舟抬眼,目光如炬:“你怎么答?”
“我说,有。”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仅限两人可闻,“并非所有款项都直接汇入公示的捐赠账户。有几笔,是先进入一个叫‘康民健康生活服务咨询中心’的对公账户,由该账户代付了总计三十七笔小额捐赠,总额四万八千元整,然后再由这个‘康民服务’统一转出至我方。我最初以为是某个公益平台或志愿者团体的托管机制,未曾深究。但这次细查对方提供的所谓‘平台备案号’,才发现,根本查无此机构。”
齐砚舟眼神骤然一凝:“康民?注册地址?”
“城南工业园b区7栋,三层,307室。”她一字一句说完,静看着他,等待反应。
他未立刻言语,拉开抽屉,抽出康捷运物流的合同复印件,指尖精准地落在法人信息栏旁的注册地址上:“同一栋楼,二层,206室。”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中没有惊讶的涟漪,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候在此处的印证。猜测被铁证焊接,疑云凝聚成具体的轮廓。
岑晚秋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我现在带他们去财务室看原始数据备份,所有银行流水u盘和纸质台账都准备好了。”
“去。”齐砚舟道,语气是纯粹的指令,“记住他们每一个问题转折的点,回来告诉我,他们最后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推门而出。门合拢前,一道狭窄的夕阳余晖扫入,恰好掠过桌角那行未竟的字迹,将“岑处账目”几个字照得微微发亮,旋即随着门扉关闭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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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市一院行政楼一楼小接待室。
调查员姓陈,四十出头模样,穿着浅灰色夹克,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习惯性的审度。他逐页翻过岑晚秋重新递交的、更加系统化的资料汇编,眉头由舒展渐渐蹙起,复又缓缓平展,最终停留在一种深思的凝重中。
“你们这套民间捐赠的接收登记流程,”他合上厚厚的记事本,语气缓沉,“比许多正规企业的物资入库流程都规范。尤其是签收影像环节,时间、地点、人物、物品四要素齐全。多数民间捐赠,热度一过,留不住如此完整的证据链。”
岑晚秋立于长桌一侧,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我不信含糊的好意。捐了便是捐了,受了便是受了,每一份善意或伪装,都必须能追溯、能验证、能负责。”
老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重新评估的意味:“你电话里提及的那个‘康民服务’账户,我们这边也已初步留意到。刚刚同步核查确认,该市场主体注册成立仅二十天,注册资本认缴,实缴为零,登记股东为另一家注册在邻市的空壳公司。往上追溯一层,那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方,指向一家名为‘迅达联运’的物流企业。”
“又是物流。”岑晚秋说,语气平淡,却将这两个字咬得清晰。
“不止。”老陈略作停顿,声线压得更低,仅限室内可闻,“更值得注意的是资金路径。根据初步追踪,这几笔资金从数个不同的个人捐赠账户流出后,并未直接进入‘康民’。而是先汇入第一层壳公司账户,随后通过自动化脚本,几乎在同一秒跳转至第二层另一个名为‘恒通商务协力中心’的户头,短暂停留后,再转入‘康民服务’,最后才汇入你们医院的收款账户。三地跳转,跨省操作,全程自动化批量处理,人工干预痕迹极少。”
岑晚秋脑中霎时拉出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线:起点分散(众多小额捐赠人)→ 中间聚合(第一层壳)→ 伪装代付(第二层壳)→ 终端流入(康民服务及医院账户)。这不是简单的转账,这是经过设计的资金路径,目的不是送达,而是混淆。典型的洗白路径雏形。
“他们在测试反应速度。”她脱口而出,逻辑瞬间贯通。
老陈抬眼,目光锐利:“何意?”
“并非质疑在座各位的工作效率。”她迅速收回话锋,措辞谨慎,“只是基于现象推测动机。若真想完全隐匿这笔钱的来源,大可使用更隐蔽、层级更多的壳,甚至利用虚拟货币通道。但他们没有。他们用的这些公司,注册地高度集中于同一工业园区,地址重复率高,法人信息粗糙,显系批量代办的产物。他们似乎……并不太怕被很快查到,更像是在看,这套明显有问题的手法,我们多久能发现,发现后又会有何反应。”
老陈沉默数秒,指节在记事本硬壳上轻轻叩击。他未否认,亦未直接承认,只是道:“你提供的线索和判断,很有价值。相关情况我们已经上报,后续会加快进度核查。至于更多的操作细节和关联方,暂不便透露。”
岑晚秋不再多问。她明白,能在非正式场合听到这样的反馈,已是对方基于专业判断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信任和提示。有些墙,需要从内部合力去推。
她取出手机,走到走廊转角无人处,拨通齐砚舟的电话。
铃响两声便被接起。
“钱走了三道壳,”她语速快而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终点站是b区7栋,与康捷运同址。调查组那边确认了资金跳转路径,三地流转,自动化操作,痕迹明显。他们的判断倾向于——对方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阈值。”
电话那端静了两拍,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明白了。”齐砚舟的声线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未起波澜,“他们并非只为干扰一次配送而来。”
“是长期、渐进、系统性的干扰策略。”她接续他的思路。
“上次运输失联六小时,冷链失效,包装破损,但货最终还是送到了。此次资金流经明显可疑的空壳周转,痕迹同样未做精细掩盖,似乎也是故意让人有所察觉。”齐砚舟在那头分析,声音冷静得像在解读一份病理报告,“两次手法,模式内核如出一辙——故意留下破绽,观察并等待我方的反应强度和速度。一旦我们表现出松懈、迟疑或无力深究,下一轮的干扰,必然会更加直接、更具破坏性。”
“然则,下一轮会是什么?”岑晚秋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一道旧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他们已知我们开始紧盯财务与物流两条线,会不会改换攻击方式?比如,从捐赠人信誉入手?或者制造医疗纠纷?”
“短期内不会改。”齐砚舟断言,带着某种看透棋局的笃定,“他们会继续沿用并升级同类手法。因为他们的核心目的,不是造成单次损失,而是要建立一种稳定的负面预期——让医院内部的医护、外部的患者乃至公众,逐渐形成一种认知:来自民间的捐赠物资不可靠,问题总会发生,防不胜防。这种系统性怀疑一旦形成,比十次断供都可怕。这不是针对单批货物,而是要瓦解整个民间互助机制的信用根基。”
岑晚秋闭目一瞬,逻辑链条清晰冷酷地浮现:试探性破绽(试水)→ 观察反应 → 加大干扰力度(加码)→ 制造事故与舆论(引爆)→ 系统性怀疑确立(目标达成)。一旦医生开处方时下意识避开捐赠名录上的药品,护士备物时对捐赠耗材心存疑虑,患者听闻传言后拒绝使用援助物资……前期所有艰难维系起来的互助网络,便从内部开始溃散。
“所以他们的终极目标不是断货,是断信。”她睁开眼,总结道。
“正是。”齐砚舟的声音沉落下去,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而我们,在这个摧毁信用的计划里,是一个需要被压制的变量。如今我们截住了首批问题货,初步查出了异常资金流,证明了这个变量具备察觉和反应的能力。接下来,对方必须用更强的冲击,来测试这个变量的韧性极限,甚至试图一次性将其‘击穿’。”
“如何防?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接招。”
“第一步,预判他们下一个具体目标。”他道,“运输路线和资金路径可以千变万化,但攻击目标的选择必有逻辑。他们会选择那个一旦出问题,最能引发连锁混乱、最能打击信任感的节点。重症急救药、需要严格低温保存的生物制剂、紧急手术器械包——哪一类物资出事的影响最大、传播最快、最难以澄清,他们便最可能动哪一类。”
岑晚秋思绪飞转,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期已确认在途和即将抵达的捐赠清单:“下周,预计有两批儿童专用麻醉剂和镇痛镇静类药物抵达,对冷链要求极高,全程必须在2-8摄氏度。而我院目前该类药品库存,因疫情期消耗和供应紧张,仅余常态储备的三成左右。若这两批出问题……”
“那便是它了。”齐砚舟声音里没有丝毫意外,“他们不会仅仅让一批药失效那么简单。很可能会设计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运输流程,甚至提供完美的温控记录,却在某个无法监控的中转环节做手脚,让药品在抵达时看似完好,实则已悄然失效。等到投入使用出现问题,责任可以轻易推给‘复杂的运输环节’、‘难以预料的第三方失误’。届时舆论一起,谁还敢轻易捐赠或使用这类敏感药品?”
“但调查组的正式结论和全面核查,不会那么快出来。我们等不起。”
“我们不需要等待他们的最终结论来防守。”齐砚舟声线稳如磐石,“我们需要的是,基于已有信息,预判对方的行动模式,然后在他们动手的关键节点提前布局,主动扼住节奏,让问题暴露在可控范围内,甚至反将一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似乎他在快速记录或勾画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她问。
“运输路径的几种可能性推演。”他答,背景音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药品出厂仓库,到我市的每一个可能的中转枢纽,再到进入医院前的最后一个监控点。只要他们还想利用‘运输失误’这个借口,只要他们还依赖城南那片区域的物流网络,就一定会有迹可循。不同的路径,对应不同的时间窗口和薄弱点。”
岑晚秋靠着墙,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正迅速沉落,将玻璃染成一片橙红,又折出一道冷冽的、锐利如刀的白光。
“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齐砚舟语速加快,条理分明,“第一,将近期所有已确认和待确认的、需要冷链运输的捐赠物资清单,详细列明,包括药品名、规格、数量、捐赠方、预计送达时间、承运方信息、预定签收人,发给我。第二,调取过去三个月内,全院所有科室上报过的、与捐赠物资相关的耗材短缺、延误、质量存疑记录,无论最终是否解决,我都要看。”
“好。”她没有任何犹豫,“我回办公室即刻整理。”
“注意,”他补充,语气加重,“不要通过医院公共邮箱或内部通讯软件传输。用你自己的加密方式,走离线通道。密码就用你花店开业那天的日期。”
“明白。”她心领神会。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与医院系统毫无关联的日期代码。
通话终止。
她仍立在原处,没有立刻移动。先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取出私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应用,新建文档,标题冷静键入:“冷链捐赠物资关键信息汇总(待发齐)”。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将落未落。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电梯井道偶尔传来的运行嗡鸣,低沉而遥远。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肩线平直,纹丝不动,如一弓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弦。
窗外的阳光,在她静止的片刻里,又无可挽回地斜下去一寸。
指尖落下,开始输入第一条信息。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眼眸低垂,眸色沉静无波,似一口深潭,将所有翻涌的思绪都沉淀在不可见的水底。
行政楼三楼,齐砚舟放下已微微发热的电话,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本市最新的交通物流干线图,铺展于凌乱的桌面。他执起红蓝两色笔,沿着城南工业园向外辐射的所有主干道、高速出入口、可能的临时仓储区,画出数条交错的可能性动脉。笔尖划过厚实的图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如蚕食桑叶。
两人未曾再交谈一句,却已在同一张无形而凶险的棋盘上,依据共享的情报与推理,落下各自的棋子。他勾勒物理路径的陷阱,她梳理数据网络的蛛丝马迹。
窗外,暮色初染,天际线吞没了最后一缕炽金,城市庞大的轮廓线上,华灯渐次亮起,星星点点,恍若另一张铺开的、充满未知的电路图。走廊那头,电梯“叮”一声脆响,有人走出,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寻常。
岑晚秋没有抬头,仿佛未闻。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筛选、归类、标注,将杂乱的信息流整理成可供战术分析的清晰条目。
齐砚舟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三个关键的路口节点,笔尖在最后一个圈上顿住,悬停,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车辆通过不同路径可能产生的时间差,推演着那个“失联六小时”可能被复制的场景。
下一刻的风暴将袭向何处,尚未可知。
此刻,棋局已布,子力已前推,静候无声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