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营地的旗杆上,那面破损的战旗被重新升起。我站在主厅前的台阶上,道袍已经换过,湿气散尽。震天锤靠在柱边,裂痕还在,我没有让人修补。
斥候从远处回来,单膝跪地:“头儿,东南方三十里外,有七人驾云而来,手持金符令。”
我知道这是第一批客人来了。
我抬手示意他退下,转身对青萝说:“打开迎宾阵法,摆茶案,把缴获的普通战利品搬出来几件,放在侧院供人查看。”
她点头快步离开。老莫走过来,低声问:“真要让他们看东西?”
我说:“只看无关紧要的。他们想看实力,就给他们看一点;想探虚实,也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不到半个时辰,那七人落下云头。为首的是个紫衣道人,面容清瘦,眼神却不急不缓地扫过营地四周。他身后六人站成半圆,气息沉稳。
“奉赤松子之命,特来恭贺叶道友大胜巫族。”他拱手,声音不高也不低,“以弱破强,断其阵枢,此战已在东方传开。”
我上前两步,还礼:“侥幸得胜,全赖众人拼死守卫。不敢居功。”
他嘴角微动,像是满意我的回应。接着目光转向侧院陈列的断裂骨棒和残破阵旗,轻声道:“这些是……?”
“敌人留下的。”我说,“不是什么宝贝,但能证明那一战确实发生过。”
紫衣道人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递了过来:“三株千年玉髓草,一道护山符篆,聊表敬意。”
我接过,亲手交给身后的弟子登记入册。
“多谢。”我说,“贵盟厚意,铭记于心。”
他没再多言,只留下随员交接文书,自己饮了杯茶便起身告辞。临行前看了我一眼,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金符令前往东方联络。”
我送他到营门,看着他们腾空而去。
还没回厅,又有流光自北方划过天际。这一次是三人踏冰莲而来,领头的老者白发垂肩,衣袍如霜。
“北原玄府执事,奉命致贺。”他说话极简,“寒铁精三锭,愿结善缘。”
礼物放下,话不多说。我照例设座奉茶,问他是否要看看战场遗迹。
他摇头:“不必。我只知结果,便足够。”
这一批人走得更快,几乎未作停留。
但我明白,这份简洁背后是真正的认可。
午后阳光正盛时,空中陆续出现十几道光点。有的乘风而行,有的踩着羽翼滑翔,还有人骑异兽缓缓落地。营地门前渐渐排起了队。
第三批来的是一位羽族女子,身穿彩羽长裙,双翼微展,落在台阶下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音。
“万灵谷使者,奉命前来通好。”她声音明亮,“吾族敬重强者,愿与叶道君共享灵矿商路。”
我请她在主位坐下。
“商路之事重大。”我说,“今日只谈庆贺,其余可记档备案,日后再议。”
她笑了笑,取出五根翎羽,每一根都泛着不同光泽。“这是我们献上的诚意,不算契约,只是信号。若将来有意,以此为凭即可联系。”
我把翎羽收下,命人妥善保管。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环顾四周,忽然问:“听说你毁掉的是地脉禁阵?借活人血气催动的那种?”
我顿了一下,点头:“确有此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恢复平静。“那你不仅胜了,还救了不少人。那些被操控的战士,原本活不过三天。”
我没再接话。这层意义,我之前没想过。
但她的话让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个使团,有送丹药的,有赠法宝外壳的,也有单纯来道一声“佩服”的。不管来意如何,我都亲自接待,一一回应。
一名年轻弟子在我耳边小声说:“头儿,现在连西荒那边的人都来了。”
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队披着沙色斗篷的人从远处走来,脚印在地面留下浅痕。
我刚准备迎上去,却被老莫拉住。
“你坐了一整天了。”他说,“喝口水吧。”
我这才发现喉咙干涩。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感觉力气慢慢回来。
“不能歇。”我说,“这些人今天来,是因为我们赢了。明天如果我们松懈,他们就会觉得我们不过如此。”
正说着,一个新来的使者走到厅前,语气直接:“如此战绩,若归附大宗门,必得高位重用。”
这话我不陌生。有人想招揽我。
我放下水壶,看着他:“我辈修行,志在自立门户,岂可依附他人檐下?诸位若看得起,日后共御外敌便是。”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得是。”
他转身对身后人挥手,很快抬上来一口箱子,打开后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灵晶石。
“好!那就当朋友处。”
傍晚时分,宾客仍未散尽。空中仍有流光不断接近。我在主厅中央坐着,身边文书堆了厚厚一叠。
青萝走过来,低声说:“今天一共接待了十九波使团,登记礼物四十七件,口头约定八项,全部存档。”
我点头:“做得好。”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弟子在外面说,咱们现在已经算名门大派了。”
我站起身,走向偏殿。
刀九、老莫、青萝跟了进来。
我看着他们三人:“今天这些人为什么来?”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看到我们活着。”我说,“而他们的敌人倒下了。他们来确认真假,来试探深浅,来决定以后怎么对待我们。这不是尊崇,是观望。”
三人神色渐凝。
“命令不变。”我说,“战斗组轮值照旧,警戒等级维持二级。谁敢因庆贺放松防务,军法处置。”
他们齐声应下。
回到主厅,我又坐回原位。
脸上带着笑,应对下一个来访者。
一位来自南岭的小宗门代表捧着一只木匣进来,说是百年温心果,专治神识损伤。
我道谢收下。
他走后,另一个使者带来消息:“昆仑墟有人提起你的名字,在议事会上说了两句。”
我没问是谁说的,也没问说了什么。
有些风已经开始吹了。
但我不能动。
我必须一直坐在这里,直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夜色完全降临时,天空中又有一道光落下。
这次是个独臂老者,拄着一根石杖,脚步缓慢。
他在门外站定,抬头看旗,然后才走进来。
“老夫无门无派。”他开口,“只为亲眼看看,那个能在雨夜里砸碎阵眼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我起身相迎。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看来是真的。”
他把石杖往地上一顿,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滚了出来。
“这是我三十年前从一处废阵里带出的核心残片。”他说,“当时没能破,今天送给你。也许你能看出点什么。”
我弯腰捡起。
石头冰冷,表面有细密裂纹。
我抬头想道谢,却发现他已经转身往外走。
“前辈!”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没回头。
“明日还会有人来。”我说,“更多的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一直在这儿。”我说。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身影化作一阵风消失在门外。
我握紧那块黑石,走回主位。
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新的通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