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手握紧绳索,另一手护住胸前的阳火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洼地,头顶的光已经看不清了。
戊没有跟下来。
我在岩壁中途回头看过一次,上面空着。他站在边缘,影子被晨光照得扁平,一动不动。我没有喊他,也没有等他。绳索末端一震,是我割断了连接。
我知道这地方不能再有第二个人。
阳火炉的温度维持在身前一小片区域,寒雾碰到热气就变成细水珠,顺着药篓边沿往下淌。地面开始结霜,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我放慢脚步,把清光符贴在袖口内侧,让它感应地下的波动。
三步之后,左脚前方的霜面颜色略深。
我收回脚,换右脚轻点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下沉半寸,远处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一道石刃从岩缝中弹出,划过刚才那片霜地,切出一条笔直的痕迹。
陷阱连着陷阱。
我靠着山壁蹲下,从药篓底层取出一张新的清光符,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朱砂纹路。这种符不能乱用,每一张都是进任务前自己准备的,补给点不会提供。我把它按在地上,指尖轻轻抹过符纸表面。
符纸微微发烫。
地下有灵力流动,不是自然形成的脉络,而是人为埋设的阵线。它绕成环形,中心就在前面二十步左右的位置。守株兽不会靠近那里,它们怕这个。
我站起身,沿着山壁边缘往前走。阳火调高了一档,火焰在炉口跳动起来。雾气被推开一段距离,视野清楚了些。五步、十步、十五步……直到看见那座石台。
它半陷在霜土里,表面刻着断裂的纹路,像是被人砸过。但核心阵眼还在运转,一圈淡淡的蓝光在台底流转。九幽凝灵阵。我没学过这个,教里的典籍提过一句,说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存极阴之物的禁制。
现在要进去,就得破阵。
我坐到离石台五步远的地方,闭上眼。体内的灵气已经不太稳定,之前对付戊的时候用了几道符,又强行压制了一次经脉反冲。现在再错一步,可能就会伤到根本。
但我不能停。
我回想红云说过的话。他说过,所有阵法都离不开气息节奏。就像人呼吸,快不得也慢不得。我开始调整自己的心跳,让每一次搏动都尽量平稳。然后引导灵气从丹田出发,走督脉上行,到百会穴停下。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石台的光闪了一下。
我睁开眼,手指蘸了一滴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化的符形。这不是教里教的标准破阵式,是我自己拼出来的。我把灵识附在血线上,慢慢推向阵眼。
接触的刹那,一股阻力传来。
我没有硬顶,而是让灵识顺着那股力量转了个圈,像水流绕过石头。阻力变小了。我继续推进,直到血线没入阵心。
石台震动。
裂缝从中间打开,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里面的寒气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像刀刮过皮肤。我戴上护目镜,把阳火炉挂在腰间,弯腰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地面铺着黑色石板,墙上嵌着几盏熄灭的灯。尽头是一个小坑,坑底长着一株植物。通体幽蓝,叶片像是冰雕成的,根部缠在一块灰白色的骨头上。
阴髓芝本体。
我走近时,空气中出现细微的嗡鸣。那是宝物自身散发的频率,会影响人的神志。我咬破舌尖,靠疼痛保持清醒。药铲拿出来,在火上烤了一遍。这是特制的,不会引起寒气爆发。
我蹲下身,开始清理周围的冻土。
铲子碰到底部时,震动了一下。那根骨头突然亮了起来,蓝光顺着根系往上爬。我知道时间不多了。立刻将玉匣打开,对准植株底部。右手持铲,切断主根。
“嗡——”
一声长鸣在脑内炸开。
寒气顺着铲柄冲上来,钻进我的手臂。我立刻运转灵力阻挡,但它太快了,直接冲向心口。我猛地后仰,背撞在墙上,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温元丹还在舌下。
我用牙齿压碎外层,药力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它和寒气撞在一起,在经脉里形成拉锯。我能感觉到两条力量在体内游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我没有阻止它们。
我按照镇元子教的方法,把自身的气息沉下去,像树根扎进泥土那样安静。我让自己变得迟缓,变得不像人,更像是一株刚出土的苗。
寒气似乎犹豫了一下。
接着,它改变了方向,不再冲击心脉,而是顺着奇经八脉往下走。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它经过每一个穴位时的变化。有些地方通畅,有些地方阻塞。当它冲到腰部左侧某个点时,那里突然发热。
咔的一声。
像是锁开了。
一股新的气感从那里升起,和其他灵气汇合。我的呼吸变得轻松了些。体内的紊乱开始平复,阳火炉的热度也不再那么刺人。
我睁开眼。
玉匣已经盖好,封泥压实。阴髓芝在里面安静躺着,蓝光微弱。我把它收进怀里,靠墙坐了一会儿。手脚还是冷的,但心跳稳住了。
我摸出最后一张清光符,检查来路有没有被封死。符纸显示通道还在,石台的裂缝没有闭合。我可以回去。
但我没动。
我知道这一趟不只是拿到了东西。那个新开的窍穴还在发热,灵气在里面打转,像是找到了新家。我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不少,连墙上的灯芯有没有灰都能察觉到。
这才是真正的收获。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药篓重新背好。阳火炉还有一点燃料,够我撑到出口。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坑,转身往回走。
穿过石台时,裂缝自动分开。我走出去后,它慢慢合拢,蓝光熄灭。外面的雾比刚才稀薄了些,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一点。
我抬头看了眼崖顶。
绳索已经被风吹断了,只剩下一小截挂在岩角上晃荡。我取下腰间的钩爪,甩上去勾住岩石边缘。拉紧,试了试承重。
可以爬。
我正准备动手,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低头一看,刚才站过的那块石板正在下沉。几秒后,整片地面裂开,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铁刺。如果我还站在那里,现在已经掉进去了。
机关启动了。
我没有惊讶。这个地方本来就不会让人轻易离开。我抓紧钩爪,开始往上攀。
爬到一半,左手突然一滑。
手套被霜打湿了,抓不住金属链条。我整个人悬在半空,只能靠右手支撑。肩膀传来拉扯的痛感,但我没松手。
我用腿夹住链条,腾出左手擦干手套。然后继续往上。
接近崖顶时,我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石台方向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另一边的岩壁。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我没见过那样的步距,也不是戊的。
我停下来,伏在边缘观察。
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气味。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和这里的寒气不一样。它更沉,更老。
我收回视线,先把钩爪固定好。然后翻身上来,蹲在崖顶边缘,没有立刻站起来。
玉匣贴着胸口,还在微微发烫。
我解开外袍,把匣子放进最里面的口袋。扣上纽扣,压紧。然后才缓缓站起,看向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
那边的岩石有一道裂缝,宽不到一尺,看起来只是自然风化形成的。
但我刚才翻上来的时候,分明看见里面有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