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福州,晨雨中的老社区
福州的清晨下着细密的雨。
陶成文站在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居民楼下,抬头看向六楼那个装着防盗网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颜色黯淡的衣服,一盆半枯的绿萝在雨中微微颤动。这里是危暐母亲的家,也是他出国前最后居住的地方。
团队成员陆续下车。张帅帅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低,看不清表情。曹荣荣和沈舟共撑一把伞,两人都没有说话。魏超没打伞,任凭雨打湿他的短发和夹克。马强从后备箱提出两箱牛奶、一盒保健品——这是陶成文坚持要带的,“探望老人要有探望的样子”。
张斌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站在车边,抬头看向那个阳台的时间最长。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不想上去,可以在车里等。”陶成文走到他身边。
张斌摇头:“我要听。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这是公安部特别批准的行动。在危暐通过加密信道向陶成文发送了“我母亲病重,可能撑不过这个月。如果你们还想听完整的忏悔,现在是最后机会”的消息后,陶成文向部里提交了申请。经过三天评估,批准了这次特殊的“探视与取证”——既是探望危暐病重的母亲,也是从他口中获取张坚案及其他重大案件的一手供述。
条件很严格:全程录音录像,不得承诺任何减刑或优待,不得泄露案件侦查信息,时间控制在三小时内。
“他还不知道张斌会来。”上车前,陶成文提醒过所有人,“他看到张斌时的反应,本身就有情报价值。”
现在,他们站在了楼下。单元门是老旧的对讲门禁,陶成文按下603。
漫长的等待。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女声:“谁啊?”
“阿姨,我是陶成文,危暐以前的领导。我们来看看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二)603室:时间停滞的房间
603室有一股混合着中药、陈旧家具和老人气息的味道。客厅很小,摆着一套八十年代款的木质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墙上挂满了照片——危暐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
最显眼的位置,是危暐穿着硕士服的照片,笑容灿烂。旁边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照,妻子很漂亮,依偎在他肩头。再旁边是一张全家福:危暐、妻子、刚出生的孩子、父母。所有人都笑着。
那是2017年拍的。2018年,岳母查出癌症。2019年,危暐出国。2020年,妻子提出离婚,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2021年,父亲突发心梗去世。现在,母亲肝癌晚期。
一个家庭在四年内分崩离析。
危暐的母亲从卧室慢慢走出来。她瘦得惊人,但衣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陶主任,你们坐。”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小暐在视频里提过您,说您是他遇到过最好的领导。”
陶成文喉咙发紧:“阿姨,您身体怎么样?”
“就这样。”她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够了,该受的罪都受了。”
她看向张斌:“这位是?”
“张斌,我们团队的同事。”陶成文介绍。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记忆什么。
“小暐在房间里。”她指向最里面的卧室,“他说要整理些东西给你们。我去烧水泡茶。”
曹荣荣起身:“阿姨,我来帮您。”
厨房里,曹荣荣看着老人用颤抖的手洗杯子、取茶叶。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冒热气。
“阿姨,您恨他吗?”曹荣荣轻声问。
老人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恨过。最恨的时候,是想他怎么不死了算了。他爸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对不起你,生了这么个儿子’。我哭啊,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水烧开了。她慢慢倒水:“但恨久了,就恨不动了。他是我儿子,再怎么错,也是我儿子。我现在只想在我走之前,见他一面。可他说他回不来。”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陶主任,你们能让他回来吗?哪怕哪怕就是回来坐牢,我也能去看看他。”
曹荣荣无法回答。她知道危暐被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一旦入境就会被逮捕。但引渡或劝返的谈判极其复杂,何况他现在是多个犯罪集团的核心技术顾问。
“我们在努力。”她只能说。
(三)卧室:六平方米的忏悔室
危暐的卧室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技术书籍:《高级加密算法》《分布式系统设计》《神经网络实战》。书架上是各种奖杯和证书:全国编程大赛一等奖、省级科技进步奖、优秀党员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新加坡、吉隆坡、曼谷、迪拜。那是他曾经梦想去工作的“国际科技中心”。
而现在他在缅甸。
陶成文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通信软件。团队其他人围坐在床边和椅子上。房间太小,几乎人挨着人。
视频接通了。
危暐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个简洁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白墙和一张桌子。他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更憔悴,胡子没刮,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陶主任,各位。”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们去看我母亲。”
然后他看到了张斌。
屏幕里,危暐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戴上时,眼眶是红的。
“张张斌。”他终于说出这个名字,“你父亲的事,我”
“我今天来,不是要听道歉。”张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听事实。2300万,你是怎么骗走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声音。窗外的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
危暐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我从头说。”
(四)2019年8月:当“油料股股长”进入视线
“张坚先生进入我们的目标库,是在2019年8月中旬。”
危暐调出一张虚拟的流程图,这是他从记忆里重建的——真正的操作记录早已销毁。
“当时我在kk园区负责技术支援三个诈骗集团。其中一个集团专攻‘冒充领导’类诈骗,目标是中国大陆的国企、政府单位的中层干部。他们有一个五十多人的‘信息搜集组’,专门从各种渠道购买、窃取、整合个人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张坚先生的信息,来自三个渠道:第一,某医疗机构的体检数据泄露——他有高血压、糖尿病史;第二,他的儿子,也就是张斌,当时在北京工作,父子关系亲密但物理距离远;第三,他所在的单位是能源系统的老牌国企,他本人是油料供应股的股长,这个岗位有审批一定额度采购款的权限。”
魏超的拳头握紧了。马强按住他的肩膀。
“信息组给张坚先生建立了完整的‘人物画像’。”危暐继续,“年龄58岁,临近退休;工作认真,性格谨慎;家庭关系简单,妻子已故,儿子在外;身体健康状况一般,有慢性病;工作上有一定权限,但不算高层;性格上,是那种‘怕给组织添麻烦’的老党员。”
曹荣荣快速记录。这是标准的心理侧写。
“基于这个画像,我们设计了两套方案。”危暐说,“a方案:冒充上级领导,以‘紧急采购’‘特殊经费’等名义让他转账。b方案:冒充公检法,以‘涉嫌违规’‘配合调查’等名义施加压力。信息组评估后认为,a方案成功率更高——因为他熟悉工作流程,b方案可能引起他的警惕。”
“你们怎么确定他会接陌生电话?”沈舟问。
“我们不直接打给他。”危暐解释,“我们先打给他单位的办公室,以‘上级单位督查组’的名义,要求提供油料股的联系方式和工作汇报。办公室一般会配合。拿到他的办公电话后,我们再用技术手段伪造一个与上级单位总机相似的号码打过去。第一句话是:‘张股长吗?我是总局办公厅的李主任,领导有急事找你,现在转接过去。’”
“然后立即转接到第二个骗子,冒充‘领导’。”张帅帅理解了,“利用转接的间隙,让他没有时间思考。”
“是的。而且我们选在周五下午四点左右打——临近下班,人比较疲惫,又担心耽误周末。”危暐说,“第一次通话很成功。冒充的领导说:‘张股长,有个紧急情况。中央某部门需要调拨一批特殊油料,涉及保密,不能走正常流程。你记一下这个账户,今天下班前把第一笔采购款打过去,230万。手续周一补。’”
陶成文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突然接到“上级领导”的紧急指令,那种“不能耽误工作”的责任感压过了怀疑。
“张坚先生提出要核实。”危暐继续说,“这是预料之中的。我们说:‘可以,你打总局总机,转接王副局长确认。但王副局长正在陪同中央领导视察,可能要等半小时。’同时,我们立即用伪基站覆盖他单位附近的通讯信号,让他打不出去。等他尝试几次失败后,我们再打回去,语气严厉一点:‘张股长,时间紧迫,如果你不能配合,我只好换人。但这样可能会影响你的退休考评。’”
“心理施压。”曹荣荣低声说。
“是的。压力来自几个方面:一是‘上级领导’的权威;二是‘中央任务’的重要性;三是‘保密要求’的神秘性;四是‘个人前途’的威胁。”危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计算过,像他这样临近退休的老同志,最在乎的就是‘平稳落地’。我们利用了这一点。”
张斌一直低着头。现在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第一次,他打了多少钱?”
(五)第一笔:230万的信任崩塌
“230万。这是他权限内能审批的最大单笔额度。”危暐说,“打完钱后,我们让他把转账记录拍照,通过微信发给‘领导秘书’——又一个骗子。然后说:‘很好,领导很满意。但刚才接到通知,总需求量增加了,还需要2070万。今天之内必须到位。’”
魏超骂了一句脏话。
“张坚先生表示没有这么大权限。我们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可以先协调其他资金,比如工会经费、党建经费、离退休干部经费等,先垫付,周一全部补回手续。’我们给了他六个账户,要求分六笔打款。”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流程图。
“我们判断,他已经处于怀疑状态,但还没有完全确定是诈骗。这时需要‘升维打击’——从单纯的经济诈骗,升级为复合型心理操控。”危暐调出一份模拟对话记录,“第三个骗子登场,冒充‘省纪委干部’。”
房间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冒充纪委的人说:‘张坚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违规操作油料采购。现在正在初步核实。刚才总局领导安排你处理的特殊任务,也是对你的测试。如果你能圆满完成,说明你大局意识强,举报可能不实。如果完不成’”
“操!”魏超砸了一下墙。
“这是最狠的一招。”危暐的声音在颤抖,“对于他这样的老党员,‘纪委’两个字有绝对的威慑力。我们让他处于一个两难境地:不打钱,就是‘不配合测试,嫌疑加重’;打钱,至少还有‘通过测试’的希望。而且我们强调:‘此事涉及国家安全,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儿子。一旦泄密,后果自负。’”
张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起2019年8月那个周五,父亲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语气很奇怪,说“单位有紧急任务,周末可能联系不上”。他当时在赶一个项目,没多问。如果多问几句,如果
“他孤立无援。”沈舟轻声说,“你们切断了他所有的求助通道。”
“是的。”危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到晚上八点,三个半小时里,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我们轮流用不同的身份和他通话:领导、秘书、纪委干部、银行客服(伪造转账延迟需要验证码)。不给他冷静思考的时间,用信息轰炸让他进入‘应激状态’。”
“晚上八点零七分,他打出了第一笔2070万的分账。”危暐调出一张伪造的转账记录截图,“这是他协调了六个账户凑出来的钱,包括:油料股的备用金、工会经费、党建活动经费,还有他个人的积蓄和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款。”
张斌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曹荣荣坐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
“钱到账后,我们说:‘测试通过,周一领导会亲自表扬你。现在你可以回家了,记住保密。’”危暐停顿了很久,“然后我们切断了所有联系。他打回来,是空号。他给总局打电话核实,对方根本不知道这事。他给省纪委打电话,也是空号。”
“那天晚上他是怎么回家的?”张斌从指缝里问。
“我不知道。”危暐说,“但我看过信息组后来搜集的补充情报。他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一点,然后走路回家——他家离单位三公里。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家后,他给你打了电话,但你没接——那时你可能在加班或者睡了。”
张斌记得。第二天早上他看到未接来电,打回去时,父亲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吃饭没有”。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第二天是周六。”危暐继续说,“他去派出所报案。但因为我们用的账户都在境外,钱在到账后十五分钟内就通过加密货币洗走了。警方立案,但告诉他追回的可能性很小。”
“周日,他在家待了一天。周一,他去单位,向领导汇报了情况。当天下午,纪委真的介入调查——不是我们冒充的,是真的纪委,调查他为什么能调动这么大额资金。虽然最后认定他是受害者,但工作失误的责任跑不掉。他被停职。”
“周二,他得知一个更坏的消息:他动用的工会经费里,有一部分是单位困难职工的补助款。虽然钱是被骗走的,但那些职工等钱急用。”
“周三,他想把老房子卖了填窟窿,但房价评估比他预期低很多。而且儿子在北京买房需要首付,他答应过的。”
“周四,他给你打电话,说‘爸爸对不起你’。”
“周五,2019年8月23日,他从油料仓库的检修平台跳了下去。”
危暐说完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张斌压抑的哭声。
(六)技术复盘:罪恶如何被精密执行
陶成文深吸一口气:“技术细节。你们用的什么系统?”
这是让会议回到“取证”性质的提问,也是给张斌一个缓冲。
危暐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技术陈述的语气:“我们用了七层技术架构。第一层,信息搜集与画像系统,我设计的算法可以从碎片化数据中拼凑完整人物画像,准确率当时达到78。第二层,通讯伪造系统,可以模拟任何号码,包括伪装成单位总机的‘一码双呼’功能——受害人打出去显示忙音,我们打进去显示正确号码。”
张帅帅记录着。这些技术细节对未来反诈有重要价值。
“第三层,语音合成与伪装系统。”危暐继续,“我们采集了各类领导讲话的音频,训练ai模型,可以实时生成类似语调的语音。第四层,心理应对知识库,收录了数百种应对质疑的话术,根据受害人的反应实时推荐最优话术。”
“第五层,资金转移系统。钱到账后自动拆分,通过加密货币、地下钱庄、跨境贸易对冲等渠道洗白,最快九分钟可以完成出境。第六层,反侦查系统,自动清理所有通讯记录、ip痕迹。第七层,我亲自设计的‘压力计算模型’——实时评估受害人的心理状态,预测他什么时候可能崩溃、什么时候可能报警,并给出应对建议。”
程俊杰低声说:“这是把人性当成参数来优化。”
“是的。”危暐承认,“在我的模型里,张坚先生的心理承受阈值是87分(满分100)。当他的压力值达到85分时,系统建议‘给予短暂希望缓解’,所以我们说‘测试通过’。但当他发现被骗,压力值瞬间飙升至99分时,系统没有给出建议——因为那时他已经不在我们的‘操控范围’内了。”
“你当时知道这会逼死人吗?”付书云问。
危暐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最终说,“在我设计压力模型时,输入的训练数据里就有三个自杀案例。的概率会导致受害者自杀。但我我把它视为‘系统误差’。我告诉自己,大部分人不会自杀,他们会报警、会追讨、会慢慢接受损失。不幸的少数。”
“2300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陶成文问。
“218万。”张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我父亲的命,值218万?”
危暐无法回答。
(七)母亲端的茶:苦涩的真相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危暐的母亲端着茶盘进来,盘子上是七杯茶。
“聊这么久,喝点水。”她把茶一杯杯放在每个人面前。手在颤抖,茶水晃出来一些。
最后她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的儿子。
“小暐。”她叫了一声。
“妈。”危暐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同志,都是好人。”老人慢慢说,“他们来看我,还带东西。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还愿意来。”
危暐低下头。
“张同志。”老人转向张斌,“你父亲的事,我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我对不起你,我教子无方。”
她向张斌深深鞠躬。张斌慌忙站起来扶住她。
“阿姨,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老人固执地说,“他小时候,我总跟他说要出人头地,要赚大钱,要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他爸是普通工人,家里穷,被人看不起。我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考上好大学,我到处炫耀。他拿高薪,我觉得脸上有光。他后来缺钱,我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如果我早点告诉他,钱不重要,人最重要也许就不会这样。”
曹荣荣的眼泪也下来了。这是典型的中国家庭叙事:一代人的匮乏感,转化为对下一代成功的巨大压力。而当这种压力遇到绝境时,道德底线就可能被突破。
“妈,别说了。”屏幕里,危暐也在哭。
“我要说。”老人擦擦眼睛,“我要当着这些同志的面说:我儿子危暐,犯了天大的罪,害死了人,害苦了很多人。他该受什么惩罚就受什么惩罚,我绝不护短。但我求你们一件事——”
她看向陶成文:“如果他还有一点点良心,愿意赎罪,你们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不用减刑,不用优待,就是让他做点好事,把他那些害人的本事,变成救人的本事。这样他下地狱的时候,也许能少受点罪。”
陶成文郑重地说:“阿姨,我们正在努力。但前提是他要彻底配合,把所有的罪行、所有的技术细节、所有的同伙,都交代清楚。”
“我会的。”危暐立刻说,“我已经在整理材料。我经手过的所有案件,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亿,受害者超过两千人,其中有九起自杀。我会把每一个案件都写出来。”
“还有同伙。”魏超说,“园区的位置、组织结构、保护伞。”
“我知道的都会说。”危暐承诺,“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谈判,是请求。”
“你说。”
“我想让我母亲去加拿大,和我前妻、孩子住一段时间。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让她看看孙子。”危暐的声音在颤抖,“医疗费和机票钱,我自己出——我在海外还有一个加密账户,里面有三十万美金,是我留的‘跑路钱’。我把账户和密码给你们,你们帮我安排。钱不够的话,我我可以再提供一些犯罪集团的资金流向情报,你们也许能截获一些。”
陶成文看向张斌。这个决定,需要受害人家属的理解。
张斌看着老人。她站在那儿,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倒。
“我同意。”他说,“孩子是无辜的,老人也是无辜的。”
老人又要鞠躬,张斌扶住她:“阿姨,您坐着。茶要凉了。”
(八)雨中的告别:罪与罚的未完成
三小时到了。陶成文关闭了录音录像设备,但视频还连着。
“危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陶成文问。
危暐看着屏幕这边的人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陶主任,谢谢您当年对我的培养。我辜负了您。”
“曹老师、沈老师,你们教我要用心理学助人,我却用它害人。”
“魏警官、马警官,对不起,我给警察添了这么多麻烦。”
最后,他看着张斌:“张斌,我知道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你父亲的事,我会用余生来赎罪。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国受审,我会在法庭上把一切都说出来。如果被判死刑,我接受。如果还能活着,我会在监狱里继续做技术反诈——当然,在绝对监控下。”
张斌没有回应。
“还有,”危暐补充,“关于‘坚飞守护系统’,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潜在漏洞。不是技术漏洞,是‘人机交互漏洞’。当系统过于智能时,用户会产生依赖,反而降低自己的警惕性。这就像自动驾驶——人习惯了系统提醒,突然失灵时就反应不过来。我写了一份分析报告,加密发到陶主任邮箱了。算是一点贡献。”
陶成文点头:“收到了。我们会研究。”
告别的时候到了。危暐的母亲站在屏幕前,伸手摸了摸屏幕上儿子的脸。
“小暐,妈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做点好事,赎罪。”
“妈,对不起。”
视频断开了。
老人站在原地很久,然后转身,对陶成文说:“陶主任,你们回去忙吧。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团队默默离开。走到楼下时,雨已经小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
“现在去哪?”魏超问。
“回云海。”陶成文说,“把今天的录音录像整理成正式笔录。然后继续工作。”
上车前,张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阳台。阳台上,老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车开了。福州的老街在车窗外后退。
(九)归途上的沉默与对话
回程的高铁上,团队分坐在两个车厢。没有人说话。
张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城市。四年前,父亲就是沿着这条铁路,去北京看他,商量买房的事。父亲说:“你首付差多少?爸这里还有点积蓄。”他说:“不用,我自己攒。”父亲说:“跟爸还客气什么。”
如果当时接受了,父亲会不会把那笔钱早点给他,就不会被骗走了?
他知道这是无意义的假设。但忍不住想。
曹荣荣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心理创伤的一个特征,就是会不断反刍‘如果当初’。”她轻声说,“但这只会加重痛苦。事实是,你父亲被骗,不是因为他傻,不是因为他不警惕,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极其专业的犯罪团队,这个团队用上了最先进的技术和最恶毒的心理学手段。换作任何人,在那个情境下,都有可能上当。”
“包括你吗?”张斌问。
曹荣荣想了想:“如果他们在我不熟悉的领域下手,利用我在乎的人施压,我也有可能中招。没有人是绝对免疫的。”
“那我们做的系统,真的有用吗?”张斌看着窗外,“危暐说,系统太智能反而会让人放松警惕。”
“所以需要平衡。”沈舟加入对话,“系统是辅助,不是替代。最终还是要靠人的判断和社会的免疫力。不感染,但能大大降低重症率和死亡率。我们的系统,就是要做反诈的‘疫苗’。”
前排,陶成文和魏超在低声讨论。
“危暐交代的这些,够定他死罪了。”魏超说。
“但他配合的态度,和后续的贡献,可能会影响量刑。”陶成文说,“司法要考虑改造可能性。”
“你原谅他吗?”魏超突然问。
陶成文沉默了很久:“作为个人,我无法原谅他对我学生的背叛,对社会的伤害。但作为项目负责人,我需要利用他的知识和悔意来保护更多人。这是分裂的,但必须承受。”
后一排,张帅帅和程俊杰在分析技术细节。
“他那个压力模型,如果我们反向使用,能不能开发一个‘心理韧性评估’系统?识别出哪些人更容易被骗,然后针对性加强保护?”程俊杰提出。
“伦理问题很大。”张帅帅摇头,“而且容易贴标签。但我们可以优化系统的预警阈值——对于压力值高的人群,系统的确认环节可以更温和、更耐心。”
付书云和梁露在整理今天的录音要点。鲍玉佳在写心理分析报告。
高铁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灯光亮起时,陶成文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国际刑警的联络人:“危暐在通话结束后,向缅甸警方自首。现被拘押在仰光监狱,等待引渡程序。他提出了政治避难申请,但被驳回。他要求尽快回中国受审。”
陶成文把信息给魏超看。
“他玩真的?”魏超皱眉。
“也许是赎罪,也许是计算——在中国监狱,比在缅甸被仇家杀掉更安全。”陶成文说,“但无论如何,他选择回来面对审判,这需要勇气。”
“2300万,九条人命。”魏超说,“勇气不够还。”
(十)回到云海:当记忆化为动力
晚上八点,团队回到修复中心。
大家都很疲惫,但没有人离开。自发地聚集在会议室,看着大屏幕上“坚飞守护系统”的实时数据。
当前监测账户数:3,827,154
今日预警数:47
成功干预数:39
潜在损失挽回:约2,100,000元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
“今天我们听到了最残酷的真相。”陶成文站在屏幕前,“2300万,一个老人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这是诈骗犯罪的真实代价。但我们也看到了罪恶的精密结构——它不是偶然,是系统性的、技术化的、人性化的犯罪。”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的对手,不是街头的小骗子,是有组织、有技术、有资本的犯罪集团。他们用最先进的工具做最恶毒的事。而我们,要用同样的技术,做相反的事。”
张斌站起来:“我想在‘记忆之光’里,把我父亲案件的完整经过写出来。不是简单的受害故事,是详细的技术和心理分析。让所有人看到,诈骗是怎么一步步完成的。也许这样,当下一个人遇到类似情况时,能多一丝警惕。”
“我帮你。”曹荣荣说,“从心理学角度注解。”
“技术部分我来。”张帅帅说。
“资金流向部分我整理。”程俊杰说。
“法律程序部分我补充。”付书云说。
团队重新凝聚起来。今天的沉重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他们更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晚上十点,张斌开始撰写父亲的故事。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冷静地写下每一个细节:时间、金额、话术、心理操控点、技术手段。
写到凌晨两点时,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张斌,我是危暐的前妻林薇。我从加拿大回来了,带着孩子。我妈(危暐母亲)的事,谢谢你。关于你父亲,我不知该说什么。如果你愿意,我想当面道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只是我觉得必须这样做。等你方便时联系我。林薇”
张斌看着短信很久,然后回复:
“下周一下午三点,修复中心旁边的咖啡馆。带上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
发送后,他继续写。写到父亲跳下去前的最后时刻时,他停顿了。
他打开父亲的微信——四年来他不敢点开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父亲发的:“儿子,爸爸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生活。”
他打字回复,虽然永远发送不出去:
“爸,我今天见到了害你的人。我恨他,但也看到了他的悔恨。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但我不想让仇恨毁掉我自己。你教我的,人要往前看。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努力让更多人好好生活。这也许是你留给我的,最难的功课,也是最好的遗产。”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云海市的夜色中,万千灯火闪烁。
在某个遥远的监狱里,危暐正在写忏悔书。在某个医院的病房里,危暐的母亲正在睡梦中。在某个咖啡馆,下周一会有一场艰难的见面。
而在这个房间里,张斌完成了他的选择:不让痛苦终结自己,而让痛苦转化为保护他人的力量。
第九百一十四章,在罪证的沉重与证罪的艰难中结束。但光,还在继续寻找穿透黑暗的方式。
“第九百一十四章完,字数统计:字”
“本章核心看点”
张坚案全过程深度还原:首次完整展现2300万诈骗案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心理操控步骤,揭示电信诈骗的系统性罪恶。
罪与罚的复杂对话:通过团队探望危暐母亲、与危暐视频对质,展现加害者家属的痛苦、加害者的悔罪复杂性、受害者家属的挣扎。
技术伦理的黑暗面:危暐设计的“压力计算模型”将人性参数化、将自杀概率视为“系统误差”,呈现技术被用于作恶时的极端异化。
三代人的创伤传递:危暐母亲的教子压力、危暐的堕落、危暐孩子的未来,展现犯罪如何摧毁整个家庭生态系统。
张斌的关键成长:从单纯复仇到理解复杂性,从痛苦反刍到转化痛苦为社会行动,完成受害者家属的心理跃迁。
团队信念的再次淬炼:通过直面最残酷案例,团队对反诈工作的意义理解更深,凝聚力更强。
“下章预告:第九百一十五章《引渡之路》”
危暐的引渡程序正式启动,中缅司法合作面临政治与法律双重挑战。
危暐在仰光监狱遭遇袭击未遂,背后是诈骗集团的灭口企图。
张斌与林薇(危暐前妻)的会面,两个破碎家庭的对话与和解尝试。
“坚飞守护系统”全国推广遇阻,某省以“隐私风险”为由暂缓接入。
韦晖在狱中发现系统一个更根本的哲学缺陷:它基于“人是理性的”假设,但诈骗利用的正是人的非理性。
联合国反诈论坛筹备进入关键阶段,西方媒体对中国模式的质疑声增大。
罪人正在归来,真相即将审判。但在法律与伦理的交叉口,每个人的抉择才刚刚开始。下一章,引渡之路,也是救赎之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