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判日:缓刑的惊雷
判决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七天公布。
那天清晨,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外再次聚集了人群,但气氛比开庭日更加凝重。媒体长枪短炮对准那扇青铜大门,网络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三千万。九名死者家属互相搀扶着,站在警戒线内最前方。张斌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
九点整,周正明法官走上宣判台。这位老法官今天显得格外苍老,眼袋深重,但声音依旧沉稳如钟。
“被告人危暐犯诈骗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传授犯罪方法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死缓!
这个词在法庭内外炸开。旁听席瞬间沸腾,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愤怒站起,有人茫然失措。
“为什么不是死刑立即执行!”周老伯最先喊出来,声音嘶哑,“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个死缓吗?”
李秀娟的妹妹抱着孩子,直接瘫坐在地:“缓期二年……两年后他还能减刑!那我姐白死了吗?”
张斌紧紧抱住父亲的遗像,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预料过各种结果,但当“死缓”两个字真的被宣读时,胸腔里还是涌起一股灼热的愤怒。
周正明法官敲击法槌:“肃静!继续宣读判决理由!”
法庭逐渐安静下来,但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合议庭经审理认为:被告人危暐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行极其严重,本应依法严惩。但鉴于以下情节,依法可对其判处死刑,不立即执行——”
“第一,被告人主动回国投案,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构成自首;
第二,被告人归案后提供重要线索,协助公安机关破获多起重特大案件,挽回巨额经济损失,阻止多起诈骗犯罪,有重大立功表现;
第三,被告人有真诚悔罪表现,愿意在服刑期间以其专业技术能力参与反诈骗工作,其特殊技能在严格监管下对社会有特殊价值;
第四,考虑到本案涉及新型技术犯罪,被告人的改造可能性及对社会警示教育的特殊作用……”
判决书长达四十页,详细阐述了量刑理由。但死者家属已经听不进去了。
当危暐被押出法庭时,周老伯突然冲破法警阻拦,扑向被告人席。他手里握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啊!”老人被法警拦住,瘫倒在地,老泪纵横。
危暐停下脚步,转向老人,深深鞠躬。起身时,他看向所有死者家属:“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会用余生赎罪,每一天,直到死。”
说完,他被押出法庭。身后是愤怒、悲伤、绝望交织的声浪。
(二)看守所会面:受害者监督委员会的诞生
判决当晚,陶成文召集所有死者家属开会。会议地点不在修复中心,在云海市司法局调解室——一个中性、官方的场所。
九户家庭,来了十七人。张斌坐在陶成文身边,看着这些与他有着相似创伤的人。
“我知道大家对判决有意见。”陶成文开门见山,“作为当年危暐的导师,我比任何人都更痛心。但法律已经做出了判决,我们需要面对现实。”
“什么现实?就是杀人犯不用死?”一个中年男人拍桌子,“我父亲被骗走养老钱,跳河死了!他辛苦一辈子,就这个下场?”
陶成文沉默片刻,打开投影仪:“这是过去七天,危暐在看守所里做的工作记录。”
屏幕上出现加密的工作日志:
day 1:分析缴获服务器数据,破解三个加密模块,提取未破获案件线索127条。
day 2:协助警方锁定一个正在活动的诈骗窝点,抓获嫌疑人9名。
day 3:编写反钓鱼算法v10,集成测试拦截率提升18。
day 4:分析新型诈骗话术模式,建立识别模型……
“七天时间,他协助破获了六起案件,阻止了二十三起正在进行的诈骗,保护了超过五百万元资金。”陶成文说,“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数字。”
“那又怎样!”李秀娟的妹妹站起来,“我姐能活过来吗?我外甥女的病能好吗?”
“不能。”陶成文坦诚地说,“什么都不能让逝者复生。但我们可以决定,如何让他们的死更有意义。”
他切换画面:“这是‘监狱技术赎罪计划’的监督方案。危暐将在云海监狱服刑,他的技术工作将在绝对监控下进行。而监督者,除了司法机关,我提议——由你们九户家庭,组成‘受害者监督委员会’。”
会议室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让我们去盯着他?”周老伯疑惑。
“对。”陶成文点头,“你们有权随时查看他的工作内容,有权质疑任何操作,有权提出暂停甚至终止他的工作。你们将是第一道监督防线。”
张斌补充:“如果我们只是愤怒,只能得到短暂的宣泄。但如果我们参与监督,就能确保他的赎罪是真实的,确保他的能力不被滥用,确保他的每一点‘贡献’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保护。”
一个年轻女子举手:“我是赵先生的女儿。我想问:如果我们同意监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原谅’他了?”
“不。”张斌斩钉截铁,“监督不是原谅,是更严厉的审视。原谅是情感,监督是责任。我们不需要原谅他,但我们需要保护其他人不再经历我们的痛苦。”
会议进行了四个小时。最终,九户家庭中,六户同意参与监督委员会,三户明确拒绝——“我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联”。
散会时已是深夜。陶成文叫住张斌:“你会参加吗?”
张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会。因为这是我父亲用生命教我的——有些事,比个人的仇恨更重要。”
(三)第一次监督会议:当罪人面对受害者
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在云海监狱的特殊会见室进行。这是一个经过改造的房间:一侧是透明防爆玻璃,危暐坐在玻璃后面,手脚被固定在工作椅上,面前是专用的无网络计算机。另一侧是监督席,六户家庭的代表、陶成文、魏超、曹荣荣等人就座。
危暐看到玻璃对面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受害者家属会出现在这里。
魏超作为监管组长,先宣布规则:“危暐,从今天起,你所有技术工作的过程、结果,都将接受受害者监督委员会的监督。他们有权随时提问,你必须如实回答。明白吗?”
危暐点头:“明白。”
周老伯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你知道我儿子死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
危暐低下头:“不知道。”
“他吃的是我做的韭菜盒子。”周老伯老泪纵横,“他说‘爸,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吃’。但他再也没回来。法医说,他胃里的韭菜盒子还没消化完。”
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
危暐的手开始发抖,手铐碰撞出细碎声响:“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周老伯突然提高声音,“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这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然后告诉我,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父亲!”
危暐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老人浑浊的泪眼:“想过……但我想的是‘他们的父亲不会这么脆弱’。我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欺骗自己。这是最卑鄙的。”
李秀娟的妹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患白血病的小女孩:“这是我外甥女,三岁,每个月要花两万多医药费。你看她的眼睛,多干净。可她妈妈不在了,因为她妈妈被骗走了救命钱。”
手机贴到玻璃上。危暐看着屏幕里小女孩天真的大眼睛,突然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监控显示,他的心率瞬间飙升到150。
医生准备介入,但危暐摆手,强行坐直:“我……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问。”魏超说。
“这个孩子……治疗费还差多少?我……我在海外还有一个加密账户,里面有八万美金,是我留的最后‘跑路钱’。我想全部转给她,如果……如果你们允许的话。”
李秀娟的妹妹愣住了,然后冷笑:“你以为钱能解决问题?”
“不能。”危暐说,“但至少……能让她多活一段时间。我知道这不配称为赎罪,这只是……一个罪人能做的一点点事。”
陶成文看向李秀娟的妹妹。她抱着手机,眼泪滴在屏幕上,最终点了点头:“账户给我。但这不是原谅,是我外甥女需要钱。”
“我明白。”危暐说,“这只是还债,连利息都不够。”
第一次监督会议就在这种沉重、复杂、矛盾的气氛中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每个家属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离开时,那种纯粹的愤怒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是原谅,而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个罪人真的在承受痛苦,确认他的悔恨不是表演。
曹荣荣在会后分析:“这是一种‘创伤见证’过程。受害者家属需要看到加害者的痛苦,才能确信自己的痛苦被看见了。这是修复的第一步,虽然极其艰难。”
(四)系统危机:当守护者成为麻烦制造者
就在监督委员会成立的第二天,“坚飞守护系统”在全国推广遭遇了最严重的危机。
上午十点,南江省省立医院,一位急需手术的病人的家属正在通过手机银行缴纳手术费。系统突然弹出预警:“检测到可疑交易,疑似诈骗,已延迟处理24小时。”
家属急疯了:“这是救命钱啊!”
医院方面联系银行,银行回复:“这是‘坚飞守护系统’的自动风控,我们无权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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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窗口只有六小时。等到系统审核通过,病人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时机,最终死在手术室外。
消息被病人家属发到网上,配上死者生前的照片和抢救时间线。标题触目惊心:《反诈系统延误救命钱,六旬老人不治身亡》。
舆论瞬间爆炸。
“什么破系统!连救命钱都拦!”
“这就是你们吹上天的‘守护系统’?我看是杀人系统!”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更糟糕的是,这只是冰山一角。同一时间,全国多地爆出类似案例:农民卖粮款被延迟、企业工资发放被拦截、紧急医疗转账被冻结……虽然大多数在人工审核后解除了,但造成的恐慌和不满已经如野火燎原。
云海修复中心陷入前所未有的压力。陶成文的电话被打爆,从公安部到地方政府,从媒体到民众,质问、指责、要求停用系统的声音不绝于耳。
紧急会议上,张帅帅调出数据:“这次误报率突然飙升到47,是平时的三倍多。但我们检查了系统代码,没有发现异常。”
“是攻击。”程俊杰脸色凝重,“有人在针对我们的算法进行对抗性攻击——故意制造大量‘边界案例’,既不像诈骗也不像正常交易,让系统难以判断。”
“谁干的?”魏超问。
“手法很专业。”张帅帅分析,“他们研究了系统的判断逻辑,然后精心设计交易模式,刚好踩在‘可疑’与‘正常’的边界线上。这需要对我们系统有深入了解。”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每个人心中。
“不会是……”梁露小声说,“危暐泄露了什么?”
“不可能。”陶成文摇头,“他的工作环境完全物理隔离,所有操作被监控,连草稿纸都要回收销毁。”
“但他在被抓前,已经对我们的系统很了解了。”曹荣荣提醒,“别忘了,他曾经试探过系统。”
会议室陷入沉默。如果真是危暐在入狱前就设计了攻击方案,或者教给了同伙,那麻烦就大了。
就在这时,张斌的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系统漏洞在时间序列分析模块,攻击者利用的是节假日医疗支出的特殊模式。建议增加‘紧急医疗白名单’机制。——危暐”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他怎么知道?”付书云惊讶。
“也许他在新闻里看到了。”沈舟推测,“然后凭经验判断出问题所在。”
陶成文立即联系监狱。监控录像显示,危暐确实在放风时间看了电视新闻,看到了那则医疗延误事件的报道。回到工作间后,他写下了这段分析,通过监狱内部审查渠道提交。
“建议可信吗?”马强问。
张帅帅和程俊杰快速分析:“有道理。节假日期间,医院缴费往往集中、紧急,系统可能误判为‘异常资金流动’。增加医疗白名单是个办法,但需要与卫健委系统对接,涉及隐私问题。”
“先解决眼前危机。”陶成文拍板,“立即联系全国主要医院,建立紧急医疗转账的快速通道。同时优化算法,区分‘医疗紧急支出’和‘疑似诈骗’。”
团队开始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而监狱那边,危暐也在监控下,开始编写一个更精细的“情景识别算法”。
(五)监狱工作间:在监视下编写的救赎代码
云海监狱第七监区,特殊技术工作间。
这是一个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四壁是白色软包,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危暐被铐在桌前。桌子对面是一面单向玻璃,后面是监控室。天花板的四个角落都有高清摄像头。
危暐面前的电脑没有网络接口,所有数据通过物理u盘传输,且u盘经过特殊加密,只能写入不能读取。他写完的代码会存入u盘,由魏超亲自取出,送到修复中心审查。
今天他要写的,是“医疗紧急交易识别算法”。
监控室里,魏超、张斌、张帅帅三人通过玻璃看着。张斌是监督委员会的代表,今天是他的轮值日。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出现。危暐的编程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乎不需要思考。
“他的编程习惯变了。”张帅帅观察着,“以前他喜欢用复杂的嵌套结构,现在代码简洁了很多。注释也多了——以前他几乎不写注释。”
确实,每段代码后面都有详细的注释:
写到一半时,危暐突然停下,看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魏超通过通讯器问。
危暐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后面的人,但他知道张斌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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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如果四年前,我在诈骗系统里加入这样的识别模块。”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识别那些真正紧急的、关乎人命的交易,然后自动放行……会不会就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张斌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做,也不晚。”
危暐低下头,继续敲代码。监控显示,他的眼角有泪光。
两小时后,算法初稿完成。魏超取出u盘,准备送往修复中心。临走前,他问危暐:“你对这次系统攻击有什么看法?谁干的?”
危暐沉默了一会儿:“有两种可能。一是境外诈骗集团的报复——我叛逃后,他们损失惨重。二是……我在缅甸时训练过的几个‘学生’,他们了解我的思维方式,也可能了解你们系统的设计逻辑。”
“具体是谁?”
“一个代号‘蜘蛛’,擅长对抗性攻击;一个代号‘幽灵’,精于社会工程学;还有一个……是我最担心的,‘教授的学生’——我离开后,他接手了我的大部分工作。他对我的技术风格最了解。”
“他们现在在哪?”
“应该都在kk园区,或者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危暐说,“如果真是他们干的,那这次攻击只是开始。他们在测试系统的弱点,为更大的攻击做准备。”
魏超皱眉:“更大的攻击指什么?”
危暐看向摄像头,眼神严肃:“瘫痪整个系统,或者更糟——侵入系统,篡改数据,让系统从‘守护者’变成‘帮凶’。比如,让系统把所有正常交易标记为诈骗,把所有诈骗交易标记为正常。”
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能设计防护方案吗?”张帅帅问。
“我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多权限。”危暐说,“我需要知道系统现在的完整架构,才能设计针对性的防御。但这涉及安全问题……”
陶成文的声音从总控室传来:“给他开一级权限。但所有输出必须经过三重审查,所有操作必须全程录像。”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危机当前,别无选择。
(六)联合国邀请:中国模式走向世界
就在国内系统危机发酵的同时,一封来自瑞士日内瓦的邮件抵达修复中心。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发来正式邀请,希望中国派出专家团队,参加“全球电信网络诈骗治理高级别论坛”,分享“坚飞守护系统”和“记忆之光”项目的经验。
邀请函特别提到:“中国在利用技术手段打击诈骗、建立受害者支持体系方面的创新实践,为全球反诈工作提供了宝贵范例。”
这是一个巨大的认可,也是沉重的责任。
陶成文召集核心团队开会:“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梁露兴奋地说,“这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方案的机会。”
“但我们现在系统正出问题。”程俊杰务实地说,“如果去国际场合吹嘘,国内却爆出更多问题,会被打脸。”
沈舟则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也许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坦诚地分享经验和教训,包括系统的不完美、面临的伦理困境。这反而更真实,更有借鉴价值。”
张斌突然说:“我想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作为受害者家属,作为项目参与者,我有最真实的感受。”张斌说,“我可以分享我父亲的故事,分享‘记忆之光’如何将痛苦转化为力量。这比单纯的技术介绍更有说服力。”
陶成文思考良久:“好。代表团由我带队,张斌、曹荣荣、张帅帅参加。但我们不能只讲成绩,要坦诚问题和挑战。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就在准备出国材料时,第二个坏消息传来。
“记忆之光”网站遭到大规模黑客攻击。攻击者不仅试图瘫痪服务器,还在网站上篡改内容——将一些受害者的故事替换成侮辱性文字,在留言区发布诈骗信息。
更恶劣的是,他们入侵了后台数据库,盗取了部分用户的注册信息——包括一些选择匿名的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然后,他们给这些家属发送骚扰信息:“你家人死得活该”“被骗是因为蠢”。
当张斌接到一个家属的哭诉电话时,愤怒得浑身发抖。
“这是最下作的攻击。”魏超拍桌子,“针对已经受伤的人,往伤口上撒盐!”
技术溯源发现,攻击源来自东南亚,手法与之前攻击“坚飞守护系统”的相似。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陶成文脸色铁青:“这是全面宣战。他们不仅要破坏系统,要摧毁我们的信心,还要伤害最脆弱的人。”
张斌看着被篡改的网站页面,上面父亲的故事被替换成不堪入目的文字。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坚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持。他们想让我们愤怒、恐惧、退缩,我们偏不。”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论坛发言稿。标题是:《从个人创伤到公共行动——中国反诈实践中的痛苦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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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监狱深处的对抗:当徒弟与师傅为敌
危暐在获得一级权限后,开始了高强度的工作。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分析系统架构,设计防御方案。
第三天晚上,监控系统捕捉到一个异常。危暐在分析一段代码时,突然停止动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他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什么——这是允许的,但草稿纸必须每日回收。
魏超通过通讯器问:“有什么发现?”
危暐举起草稿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发现潜在后门,可能是我以前留下的。需要深度分析,请求延长工作时间。”
“后门?”张帅帅在监控室皱眉,“你的系统里留了后门?”
“不是我故意的。”危暐解释,“是我早期设计的一个调试接口,后来忘记彻底移除。如果被利用,可能成为攻击入口。”
陶成文批准延长工作两小时。危暐开始深度代码审查。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凌晨一点,当危暐即将找到那个隐藏的后门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蓝屏,然后重启。重启后,所有工作文件丢失。
“怎么回事?”魏超冲进工作间。
危暐脸色苍白:“有人……有人远程触发了自毁程序。这个后门不是忘记移除,是被故意隐藏的。而且……而且它被改造成了攻击入口。”
“你能追踪吗?”
“可以,但需要网络权限。”危暐说,“这个后门一旦被触发,会向外发送信号。如果能监控信号,就能反向定位。”
这是极其危险的请求——给一个重刑犯网络权限,哪怕只是监控权限。
陶成文在总控室沉思。此时,监狱技术部的报告也来了:确实检测到异常数据外泄,但流量很小,很难追踪。
“给他临时监控权限。”陶成文最终决定,“但魏超,你亲自操作电脑,他只动嘴不动手。张帅帅,全程技术监控。”
一个特殊的临时网络接口被接入。魏超坐在电脑前,危暐在旁边口述指令。
“打开网络监控工具,过滤端口445的异常流量……对,就是这个。现在追踪ip……跳转了三次,最终目的地是——”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坐标:缅甸妙瓦底,kk园区。
“果然是他们。”危暐说,“而且这个后门的激活方式……是我和‘教授的学生’约定的暗号。只有他知道。”
“什么意思?”魏超问。
“意思是,”危暐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在用我教他的方式,攻击我设计的系统。他在向我示威,或者说……在清理门户。”
监控显示,危暐的心率再次飙升。这次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恐惧。
曹荣荣在观察室分析:“这是典型的‘师徒对决’心理压力。危暐对‘教授的学生’有复杂的感情——既是徒弟,又是背叛者,现在成了敌人。这种关系比纯粹的敌对更折磨人。”
找到攻击源后,临时网络接口立即断开。危暐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
“他还会攻击吗?”张斌问。
“会。”危暐肯定地说,“而且下次会更狠。因为他知道,我现在在帮你们。在他眼里,我是叛徒中的叛徒。”
“你能设计出防御方案吗?”
“能。”危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决绝,“但需要彻底重构系统的一部分。而且……我需要面对一个事实:我当年教他的东西,现在要用来自保,并且击败他。”
这是一种残酷的讽刺:用犯罪时传授的知识,来对抗犯罪。
(八)告别与启程:林薇的最后一课
赴日内瓦的前一天,张斌接到林薇的电话。她即将带孩子移民加拿大,临行前想再见一面。
见面地点在一个安静的公园。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林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睡着了。
“后天走?”张斌问。
“嗯,直飞温哥华。”林薇看着孩子,“我妹妹在那里,能有个照应。也想给孩子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张斌点头:“也好。”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说:“危暐的账户……那八万美金,我收到了。已经全部转进医疗基金,给孩子治病用。”
“他……他还好吗?”林薇最终还是问了。
张斌看着远处的湖面:“在监狱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帮我们设计反诈系统。但精神状态……很难说好。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不是他犯罪,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只知道哭,只知道抱怨钱不够。如果我当时能坚强一点,能说‘钱不重要,人在就好’,也许他不会走那条路。”
“这不是你的错。”张斌说,“是那些利用他弱点的人错了,是他自己的选择错了。”
“但我一直在想,”林薇擦擦眼泪,“如果我们这个社会,能在一个人快要跌倒的时候扶一把,而不是等到他跌倒了再惩罚,会不会更好?”
这个问题,张斌也思考过很多次。父亲的死,危暐的堕落,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的社会支持系统,是否足够牢固?是否能接住那些即将坠落的人?
“可能我们需要两种系统。”张斌慢慢说,“一种是事后惩罚的,一种是事前托举的。反诈系统属于后者,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早的干预——在一个人因为缺钱而走上邪路之前,在一个人因为孤独而轻信骗子之前。”
林薇点头:“所以我带孩子出去,不只是逃避,也是想看看别的社会是怎么做的。也许能学到些什么,将来……做点什么。”
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妈妈抱。林薇抱起孩子,最后说:“张斌,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仇恨吞噬自己,谢谢你做的一切。这让我相信,痛苦真的可以转化为好的东西。”
分别时,林薇给孩子整理衣服,轻声说:“小哲,跟叔叔说再见。”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再见。”
张斌摸摸孩子的头:“再见。要健康长大。”
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张斌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孙子,该有多开心。
但生活没有如果。只有向前。
(九)日内瓦的讲台:当中国的伤疤成为世界的镜子
联合国欧洲总部,万国宫第十七会议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国际组织官员、专家学者、民间团体代表齐聚一堂。主席台背景是巨大的联合国徽章。
陶成文作为中国代表团团长先发言。他介绍了“坚飞守护系统”的技术原理、运行成效、面临的挑战,坦诚地提到了最近的误报危机和黑客攻击。
“技术不是万能的,系统不是完美的。我们每天都在犯错,每天都在改进。但关键在于,我们选择面对问题,而不是掩盖问题;选择在错误中学习,而不是在困难前退缩。”
接着是张帅帅的技术演示,曹荣荣的心理学分析。然后轮到张斌。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各种肤色的面孔。聚光灯有些刺眼。
“各位下午好。我叫张斌,来自中国。四年多前,我父亲被电信诈骗逼死了。今天,我想先给大家看一张照片。”
大屏幕上出现张坚的遗像,那个穿着工装微笑的老人。
“他叫张坚,一个普通的中国工人,工作了一辈子,还有五个月退休。2019年8月,他被一个专业的诈骗集团盯上,被骗走两千三百万元,然后跳楼自杀。”
张斌开始讲述父亲的故事。但不同于在国内的讲述,他加入了更多关于社会背景、文化心理的分析。
“在中国,像我父亲这代人,对组织、对权威有着深厚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建设国家的力量,但也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诈骗集团冒充‘上级领导’‘纪委干部’,就是利用了这种信任。”
他展示诈骗过程的详细分析,包括心理操控的每个环节。
“我父亲不是死于贪婪,是死于责任感。他太怕给组织添麻烦,太怕晚节不保。诈骗集团精准地击中了这个弱点。”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代表在认真记录。
“父亲死后,我有两个选择:一是沉浸在仇恨中,二是把痛苦转化为行动。我选择了后者。”张斌切换画面,展示“记忆之光”网站,“我们建立了这个数字纪念馆,让受害者家属分享故事。不是为了消费痛苦,是为了让社会记住教训。”
他展示“光的回响”板块:“这是被故事触动的人留下的感谢。一个母亲说,因为看了我父亲的故事,她阻止了儿子给骗子转账。一个银行职员说,用这些故事说服了老人不要受骗。”
最后,张斌讲到了危暐。
“那个诈骗集团的技术负责人,害死我父亲的人,现在在监狱里。法律判处他死缓,但允许他在严格监控下,用他的技术能力参与反诈工作。我和其他受害者家属组成了监督委员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信息引起了轰动。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知道这很有争议。有人问:你们不恨他吗?恨。有人问:你们原谅他了吗?没有。但我们选择了一种更复杂的方式:不原谅,但利用;不忘记,但前进。”
张斌看着全场:“因为仇恨只能毁灭,建设才能拯救。因为每一个受害者都不该白白死去,每一份痛苦都该转化为保护他人的力量。”
他停顿,让翻译跟上。
“今天,电信网络诈骗是全球性瘟疫。它不分国界,不分种族,利用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感——信任、爱、责任感。要对抗它,我们需要技术,需要法律,更需要人性的力量。”
“中国的实践还在摸索中,远不完美。但我们愿意分享所有经验——成功的和失败的,光明的和黑暗的。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全世界是命运共同体。”
演讲结束。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很久。
会后,十几个国家的代表围住中国代表团,要求深入交流。一个非洲国家的代表握着张斌的手:“我们也有很多诈骗受害者,但没有人记录他们的故事。我想引入‘记忆之光’模式。”
一个欧洲的犯罪学教授说:“你们对高智商罪犯的‘技术赎罪’尝试,虽然风险很大,但很有勇气。这可能是未来犯罪改造的新方向。”
张斌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国内——系统的漏洞、攻击的威胁、舆论的压力、人性的考验。
但今天,在日内瓦的讲台上,他替父亲,替所有受害者,发出了声音。
这就够了。
(十)回国航班上的思考:守护的代价
回国的航班上,团队都很疲惫,但没有人睡觉。
陶成文看着窗外的云海:“这次论坛,我们展示了成绩,也暴露了问题。接下来会有更多国际关注,压力会更大。”
“但机会也更大。”曹荣荣说,“我们可以借鉴其他国家的经验,建立国际合作。”
张帅帅一直在研究论坛上其他国家的技术方案:“韩国的人脸识别验证、新加坡的转账冷静期、德国的反诈骗教育体系……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张斌则看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论坛期间,一个印度受害者家属送给他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也被诈骗逼死了。
“她叫普丽娅,医学院学生,被骗走了学费,自杀了。”那个印度母亲哭着说,“请记住她的名字。”
张斌把照片存入手机,新建了一个相册:“全球受害者记忆库”。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国家的受害者照片。
他意识到,父亲的故事不是孤例,是全世界的伤痛。而他们的工作,也不只是为中国,是为所有被诈骗伤害的人。
飞机降落前,陶成文接到国内紧急电话。接完后,他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张斌问。
“监狱那边,危暐出状况了。”陶成文压低声音,“他在工作中突然昏厥,送医抢救。初步诊断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问题。但监狱医院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微量的有毒物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毒物质?哪里来的?”
“还在调查。可能是有人下毒,可能是他自己……”陶成文没有说完。
但大家都明白。如果是危暐自己服毒,意味着他对赎罪失去了信心,或者无法承受压力。
飞机降落在云海机场时,已是深夜。团队直接赶往监狱医院。
路上,张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了危暐在法庭上的话:“让我用剩下的生命赎罪,直到死。”
现在,死亡可能真的来了。
但不是法律判决的死亡,是某种更模糊、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死亡。
车在夜色中疾驰。第九百一十七章,在回国、危机、救赎与死亡的阴影中结束。
但守护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九百一十七章完,字数统计:字】
【本章核心看点】
判决公布的社会地震:死缓判决引发的受害者家属愤怒、公众舆论分裂、司法与社会情感的剧烈碰撞。
受害者监督委员会的创立:九户家庭与加害者面对面的监督机制,呈现创伤修复的艰难路径。
系统危机的全面爆发:误报延误救命钱、网站遭黑客攻击、舆论反噬,展现技术治理的现实困境。
监狱中的技术赎罪实践:危暐在严密监控下编写防御代码,呈现“将犯罪能力转化为防护能力”的具体过程与心理挣扎。
联合国论坛的国际亮相:中国反诈模式走向世界舞台,张斌的演讲将个人创伤上升为全球议题。
师徒对决的技术暗战:危暐与“教授的学生”的远程对抗,展现犯罪网络内部复杂关系。
林薇移民前的告别:加害者家属的反思与选择,呈现罪行波及的多重维度。
危暐的中毒疑云:赎罪过程中的突发危机,预示更大风暴即将来临。
【下章预告:第九百一十八章《毒药与解药》】
危暐中毒事件的真相调查:自杀?他杀?还是意外?
监狱内部安全漏洞暴露,监管体系面临信任危机。
“教授的学生”发起总攻,同时攻击“坚飞守护”和“记忆之光”,系统面临瘫痪风险。
国际反诈联盟的初步建立,但各国标准不一,合作困难重重。
张斌收到死亡威胁:有人要对他和修复中心团队下手。
在危暐病床前的紧急会议:只有他最了解攻击者,但他能信任吗?
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浮现:攻击者的真正目标不是破坏系统,是劫持系统为己所用。
危机升级,守护者面临内外双重威胁。而救赎之路,可能比犯罪之路更加险峻。下一章,毒药与解药同时生效时,谁还能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