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坐标与旧阴影:当追踪指向“诱骗起点”
“真相重构”项目报告公开后的第四十七天,程俊杰在监控暗网神经技术黑市交易时,捕捉到一组异常数据流。
“有人在批量购买脑电波干扰设备,收货地址经过七层加密,但支付路径中出现了一个我们熟悉的中间账户。”凌晨两点,程俊杰将警报发送至核心团队加密频道,“那个账户三年前曾出现在危暐的转账记录中——是他母亲医疗费的接收方之一。”
张帅帅立即召集紧急会议。投影上显示出两个时间点的资金流向图:2019年3月,危暐向该账户转账八万元人民币,备注“母亲靶向药费”;2023年11月,同一账户收到来自开曼群岛的比特币支付,折合约五十万美元,用途不明。
“这个账户属于福建一家医疗中介公司,三年前已注销。”付书云调出工商档案,“法人叫陈永明,四十六岁,福州人。公司名义上是为重症患者提供海外医疗咨询,实际涉嫌多起医疗诈骗。”
梁露比对该公司的患者记录:“2019年2月,危暐的母亲林淑珍被列为‘潜在客户’,记录显示‘家属为程序员,收入中等,母亲肺癌晚期,情感依赖性强,可开发’。”
“可开发?”曹荣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医疗中介用这种词形容患者家属?”
鲍玉佳翻看危暐的早期日记:“2019年3月5日,危暐写道:‘今天接到陈经理电话,说有德国新药,但需要预付八万。妈妈疼得整夜睡不着,我还能怎么办?’三天后,他写道:‘钱转过去了。陈经理说可以安排妈妈去泰国疗养,费用他帮忙找优惠。’”
“泰国?”孙鹏飞调出危暐的出境记录,“2019年4月2日,危暐持旅游签证飞往曼谷,理由是‘考察母亲疗养机构’。4月5日,他从曼谷失联。4月8日,他出现在缅甸kk园区的入境记录中。”
沈舟在地图上标注时间线:“从福州到曼谷,曼谷失联三天,然后出现在kk园区。那失踪的三天是关键——他是如何被骗到缅甸的?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自愿’进入园区的?”
魏超从侦查角度分析:“如果是暴力绑架,边境会有痕迹。但危暐的护照显示他是正常从泰国清莱府口岸进入缅甸大其力的,那里是合法口岸。也就是说,至少表面上看,他是‘自愿’入境的。”
马强补充:“kk园区当时有‘技术人才引进计划’,包装成高科技公司招聘。危暐可能以为自己应聘的是泰国或缅甸的合法it岗位。”
陶成文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这个细节他三年来不敢细想——他最得意的弟子,那个在实验室里谨慎到每次提交代码都要检查三遍的年轻人,怎么会如此轻率地跑到东南亚去“应聘”?
“我们需要还原2019年4月2日至4月8日这七天。”张帅帅做出决定,“不是通过危暐被篡改过的记忆,而是通过一切客观痕迹:通讯记录、监控录像、住宿信息、同行者证词。林奉超,能否协调泰国和缅甸警方,调取当年的记录?”
林奉超在视频中点头:“泰国的记录可能还在,缅甸方面需要时间。但有个问题——如果危暐被骗是整个实验的起点,那么魏明哲一定会抹除关键证据。”
“那就找他们抹不掉的证据。”程俊杰说,“每个人在数字世界都会留下痕迹,就像在雪地里行走——你可以掩盖脚印,但改变不了雪被压过的事实。”
(二)曼谷的第一夜:当善意成为陷阱的诱饵
团队兵分三路。
程俊杰和付书云负责数字溯源,试图恢复危暐手机在2019年4月的通讯数据和位置记录——那部手机在kk园区被没收,但云端备份可能残存。
孙鹏飞和沈舟飞往曼谷,在当地警方配合下,查找危暐当年可能入住过的酒店、使用过的交通工具。
曹荣荣和鲍玉佳则从心理学角度重建危暐当时的状态:一个母亲病重、经济压力巨大、对导师愧疚(当时危暐已私下接外包项目赚钱,觉得对不起陶成文的培养)、处于职业迷茫期(日记显示他对当时的工作不满)的二十五岁程序员,会在什么情况下被说服前往东南亚?
陶成文留在研究院,整理危暐离家前的所有物品——那个他再没回去的出租屋,三年来一直由陶成文支付租金保留原样,仿佛弟子还会回来。
第二天下午,第一个关键发现出现。
付书云恢复了危暐icloud中已删除的部分信息记录。2019年4月3日——即危暐抵达曼谷的第二天——晚上11点23分,他给一个泰国号码发送了一条英文信息:
“r chen, i have arrived at the hotel you rended when can i visit the dical center toorrow?”(陈先生,我已入住您推荐的酒店。明天何时可以参观医疗中心?
对方回复:“10 a, i will pick you up rest well reber, this is a great opportunity for your other”(上午10点,我来接你。好好休息。记住,这对你母亲是个好机会。
程俊杰追踪那个泰国号码:“注册人是曼谷一家旅行社的职员,但该职员说他的身份证曾遗失,怀疑被冒用。号码在2019年4月10日停机,正是危暐进入kk园区的两天后。”
梁露比对危暐的信用卡记录:“4月3日,危暐在曼谷素坤逸路的一家三星级酒店刷卡支付了一晚房费。4月4日没有支付记录——可能由他人支付,或换了住处。”
孙鹏飞和沈舟找到了那家酒店。七年过去了,前台已换了几轮,但经理电脑里还保留着当年的入住记录。
“2019年4月3日,一位中国籍男子入住,姓名wei wei,护照号码核对一致。”沈舟将记录拍照传回,“监控录像只保留三个月,早就没了。但经理记得一个细节——这位客人入住时很焦虑,不停地看手机,还向前台询问‘附近有没有医院或医疗中心’。”
孙鹏飞追问:“他是一个人吗?”
“登记是一个人,但经理说,当晚8点左右,他看到这位客人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酒店大堂聊天,后来一起出去了。”经理努力回忆,“那个中年男人会说中文,穿着像商务人士,戴金丝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曹荣荣听到这个描述,立即调出医疗中介陈永明的照片——工商档案里有一张模糊的证件照。孙鹏飞将照片给经理看。
“有点像,但不太确定。七年了,记忆模糊了。”经理摇头。
鲍玉佳分析:“如果陈永明亲自飞到曼谷接应,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医疗诈骗,而是有预谋的‘人才诱骗’。危暐母亲的病情可能被当成控制他的杠杆。”
陶成文在出租屋里找到了佐证。在危暐的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宣传单,标题是“东南亚数字医疗创业计划”,副标题“高薪诚聘ai算法工程师,提供家人医疗福利”。
宣传单设计精美,印着新加坡、曼谷、仰光三地的办公室照片,公司名称是“亚洲数字健康科技公司”。陶成文用手机扫描宣传单上的二维码——早已失效。但他在宣传单背面发现一行手写小字,是危暐的笔迹:
“陈说月薪五万美金,可安排妈妈去新加坡治疗。风险大,但妈妈等不起了。陶老师会失望吧。对不起。”
日期是2019年3月28日。
“也就是说,在出发前五天,危暐已经知道要去的是‘东南亚’,可能包括缅甸。”曹荣荣分析,“但他未必知道具体是kk园区。宣传单上写的是‘仰光办公室’,而kk园区在缅北掸邦,距离仰光八百公里。”
魏超调出当年kk园区的招聘资料:“他们确实用‘仰光高科技园区’作为幌子,等应聘者到了泰国或缅甸,再以‘总部培训’‘临时调动’等理由,把人骗到缅北。”
“关键是4月4日到4月7日这四天。”张帅帅在地图上画圈,“危暐4月3日在曼谷酒店,4月8日出现在kk园区。中间四天,他去了哪里?见了谁?经历了什么才会‘自愿’进入诈骗园区?”
林奉超从缅甸警方获得一条线索:2019年4月6日,缅甸大其力口岸的入境记录显示,危暐与另外三名中国籍男子同时入境,四人持有的都是旅游签证,但接待方是“大其力科技文化交流协会”——这个协会后来被查明是kk园区的外围组织。
“另外三人是谁?”马强问。
“名字都是假的,护照信息后来被证实伪造。”林奉超说,“但口岸监控拍到了四人同框的照片。”
照片传回。画面中,危暐穿着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表情紧张但不惊恐。他身旁是三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其中一人正笑着拍他的肩膀,看似在安慰他。接待方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当地男人,手持“大其力科技文化交流协会”的牌子。
曹荣荣放大危暐的脸:“他的表情是典型的认知失调——笑容勉强,眼神闪烁,身体微侧,是想保持距离的表现。他可能已经感到不对劲,但还在说服自己‘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鲍玉佳观察另外三人:“左边这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姿势很放松,但他的手——看,他右手搭在危暐背包带上,这是一个控制性动作。右边戴帽子的男人虽然笑着,但眼睛没有笑,他在观察危暐的反应。后面那个在看手机,可能在汇报情况。”
“专业诱骗团伙。”魏超判断,“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扮演‘同行者’降低戒心,一个扮演‘开心果’缓解焦虑,一个扮演‘观察者’评估目标状态。接待方是当地衔接人。”
陶成文盯着照片中弟子那青涩而迷茫的脸,心如刀割。那一刻的危暐还不知道,这道边境线将是他人生善恶的分水岭,而他正被人精心引导着,走向那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方向。
(三)失踪的四天:当“选择”计的困境侵蚀
要还原那失踪的四天,需要更细致的侦查。
程俊杰尝试恢复危暐手机的完整位置记录。虽然手机被没收,但危暐的苹果账号曾在2019年4月5日登录过一次icloud网页版——位置显示在泰国清莱府的一家网吧。
“清莱府紧邻缅甸大其力,是前往kk园区的主要中转站。”付书云调出网吧信息,“那是家廉价网吧,不登记身份证,监控早就覆盖了。但网吧老板有点印象——他说2019年清明前后,有几个中国人包了包厢,其中一人‘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被其他人劝着’。”
梁露查到一条关键记录:危暐的邮箱在2019年4月4日凌晨3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陈永明”,标题“紧急:妈妈的最新检查报告”。邮件内容已删除,但邮件头信息显示发送ip位于曼谷。
“危暐的母亲当时确实病情恶化。”陶成文翻出当年的医疗记录,“4月3日晚上,医院发了病危通知,我赶到医院时,护工说危暐打来电话,哭得很厉害,说马上凑钱转院。”
孙鹏飞和沈舟在曼谷继续追查。他们找到清莱府一家华人开的旅馆,老板翻出2019年的手写登记本——这种老式旅馆不用电脑系统,反而保留了记录。
“4月4日晚,四个中国男人入住,要了两间房。”老板指着潦草的字迹,“登记名字是wang、li、zhang、wei。这个wei就是你们照片上这个人。他们4月5日退房,走的时候,这个wei脸色很白,像没睡好。”
沈舟问:“他们之间有什么互动吗?”
“那个wang很热情,一直说‘兄弟别担心,好日子在后头’。li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很凶。zhang负责付钱,都是现金。”老板回忆,“wei很少说话,吃饭时也不怎么动筷子。哦对了,4月4日晚上,wei借旅馆电话打了一个国际长途,打了十几分钟,回来时眼睛红了。”
曹荣荣推测:“那通电话应该是打给医院或母亲的护工。陈永明可能用母亲的病情作为实时压力源,让危暐没有时间冷静思考。”
鲍玉佳补充:“再加上‘同行者’的社交压力——当所有人都说‘这是好机会’,你一个人怀疑,会被视为不合群。危暐性格本就内向,不擅长拒绝他人。”
4月5日的行踪最难查证。但林奉超从缅甸军方获得一份不起眼的交通检查记录:2019年4月5日下午,一辆从清莱开往大其力的私家车在边境检查站被拦下,车上四名中国男子,司机是缅甸籍。检查记录附有乘客证件照片——正是危暐等四人。
“司机是kk园区的固定接应人。”林奉超说,“这辆车经常往返边境接送‘新员工’。检查站士兵收了小费就放行了,但按规定拍了照。”
照片上,危暐坐在后排靠窗位置,脸贴着车窗,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他的手紧抓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那一刻,他可能已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工作机会’了。”陶成文声音沙哑,“但他为什么不下车?为什么不求救?”
魏超分析边境检查站的环境:“那里是缅军控制区,士兵腐败严重,就算危暐求救,大概率会被当成‘闹事的新员工’押送上车。司机和同车三人会立即控制他。而且,危暐的护照可能在‘wang’或‘zhang’手里——这是常见手法,以防新人逃跑。”
马强调出当年kk园区的“新人接收流程”:“据逃脱者描述,新人到达园区后,会被直接带进宿舍楼,上交护照、手机、身份证。然后进行‘洗脑培训’,内容主要是‘这里赚钱快’‘国内都是骗子’‘你回不去了’。培训期间有人看守,睡觉都有人盯着。”
曹荣荣画出危暐的心理曲线:“4月2日离家时,他可能还抱有一线希望——既能赚钱救母,又能做‘高科技工作’。4月3日到曼谷,发现接应的是医疗中介陈永明,开始不安。4月4日得知母亲病危,焦虑达到顶点。4月5日被带到边境,恐慌但已无退路。4月6日入境缅甸,麻木接受。4月7日到达kk园区,被没收证件,心理防线崩溃。4月8日,正式‘入职’。”
“每一个环节都精心设计。”鲍玉佳总结,“利用他的孝心、经济压力、职业迷茫、性格弱点,配合信息控制、社交压力、环境隔离,逐步剥夺他的选择权。到最后,他以为自己‘选择’了留下,实际上早已没有选择。”
张帅帅沉默良久,然后说:“所以魏明哲的实验从这一刻就开始了——观察一个道德感正常的技术人员,在多大压力下会接受犯罪工作?需要设计多少层‘不得已’的理由?这是‘堕落实验’的第一阶段:诱骗与合理化。”
(四)第一个任务:当代码成为罪恶的第一滴血
团队继续深挖危暐在kk园区最初几个月的情况。
通过当年其他技术人员的证词和部分服务器日志,他们还原了危暐接手的第一个任务——2019年5月,入职一个月后,魏明哲交给他一个“数据清洗模块”的开发工作。
“任务描述看起来很正当:‘优化用户画像算法,提升广告推送精准度’。”程俊杰还原了任务文档,“但危暐很快发现,这些‘用户数据’来自非法爬虫,包含大量个人隐私。而且算法要识别的不是‘购物偏好’,而是‘诈骗易感性’——通过社交媒体发言、消费记录、心理测试数据等,评估一个人是否容易上当。”
付书云调出危暐当时的代码提交记录:“他提交的第一个版本中,有一个隐藏函数,会将‘易感性高’的用户数据标记为‘不推荐’。但代码审查时被魏明哲发现,打回重写。”
梁露找到魏明哲的批注:“‘情感干预会降低算法效率。记住,你的工作不是评判用户,而是提供精准数据。你母亲的下一期治疗费已经预付,专心工作。’”
“赤裸裸的胁迫。”孙鹏飞说,“用母亲的治疗费作为要挟,让危暐放弃道德坚持。”
沈舟比对时间线:“就在代码打回的同一天,危暐日记写道:‘魏教授预付了妈妈三个月的治疗费。我欠他的。代码重写了,那些标记函数删了。我不是在害人,只是在做数据分析……对吗?’”
曹荣荣分析这个心理转折点:“这是典型的道德脱敏——先给一个看似‘有底线’的任务(只是数据分析),然后用恩惠制造亏欠感,最后通过‘重写代码’这个动作,让危暐亲手删除自己的道德防线。他在心理上参与了‘合理化’的过程,这比直接被强迫更能消解抵抗。”
鲍玉佳关注危暐日记中的自我说服句式:“‘我不是在害人’‘只是在做数据分析’‘对吗’——这些都是在寻求自我说服。魏明哲可能教过他这些心理技巧,让他主动构建认知失调的解决方案。”
陶成文想起危暐曾问过他一个问题。那是2018年秋天,危暐在实验室加班时突然问:“陶老师,如果一个技术本身无罪,但被用于犯罪,开发者要负责吗?”
当时陶成文回答:“技术有意图。如果你明知可能被滥用还开发,就要承担伦理责任。”
危暐追问:“如果不知情呢?或者一开始不知情,后来发现了,但已经无法抽身?”
陶成文说:“那就承担‘发现后不作为’的责任。技术者的伦理判断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过程。”
现在回想,危暐那时已经在预演自己的困境。
2019年6月,危暐完成了“诈骗易感性算法”第一个正式版本。服务器日志显示,该算法上线第一周,就筛选出三千名“高易感用户”,这些人的数据被推送给诈骗团队,据说“成交率”
危暐在日记中写:“今天看到业绩报告,我的算法帮他们多骗了……不想算。魏教授说这只是开始,我的能力可以创造更大价值。什么是价值?妈妈今天能下床走路了,这是价值吗?”
“他把母亲的病情好转与自己的罪恶工作直接关联。”曹荣荣说,“这是操控者常用的手段——将受害者道德痛苦的缓解(母亲治疗有效)与不道德行为(开发诈骗工具)绑定,让受害者产生‘恶行带来善果’的扭曲认知,从而持续参与。”
鲍玉佳补充:“同时,魏明哲不断强调危暐的‘技术价值’,满足他的职业成就感——在原本的工作中,危暐只是普通程序员,但在这里,他是‘核心算法专家’。这种价值感的落差也会削弱道德抵抗。”
陶成文在危暐的出租屋里找到更多证据。笔记本上,危暐写满了自我辩论:
“如果我不做,别人也会做,而且可能做得更坏。”
“至少我的算法可以控制伤害范围……可以吗?”
“妈妈今天笑了,多久没看到她笑了。”
“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写代码。”
“陶老师会怎么看我?”
“回不去了。”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理性分析到情绪宣泄,记录了一个技术天才的道德瓦解过程。
(五)张坚案前夕:当“无选择”被伪装成“有选择”
随着调查深入,团队逼近了第一个关键节点——2019年8月22日,张坚自杀案发生日。
根据“真相重构”项目的发现,危暐实际上没有强制终止权限,他“本可以阻止但没阻止”的记忆可能是被植入的。那么,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程俊杰团队从kk园区服务器中找到一段被删除但未被覆盖的日志。2019年8月22日下午5点20分,危暐的账号尝试登录“高危干预界面”,但因权限不足被拒绝。日志记录了他的操作轨迹——他连续尝试了三次,每次都被系统拒绝。
“他在努力。”付书云说,“虽然不知道方法,但他确实想阻止。”
梁露发现另一条记录:下午5点25分,魏明哲的账号远程登录了危暐的电脑,操作持续两分钟。之后,危暐的电脑上出现了一个临时管理员权限的会话窗口。
“魏明哲给了危暐一个‘观看权限’。”孙鹏飞推测,“让他能看到张坚的压力值达到97,能看到‘客户要求完成’的备注,但就是不能操作。然后魏明哲可能对他说了类似‘你看,系统就是这样设计的,我也没办法’的话。”
沈舟调出当天园区其他员工的证词。一个财务人员回忆:“那天下午,我看到v老师从魏教授办公室出来,脸色惨白,手在发抖。魏教授跟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已经尽力了,这就是现实’。”
曹荣荣重构场景:“魏明哲可能上演了一出双簧——先让危暐以为自己‘有权限阻止’,然后在他面前展示‘权限被系统限制’,最后安慰他‘已经尽力’。这样危暐会形成三重认知:第一,我有阻止的意愿(道德感尚存);第二,我尝试了但被系统阻止(责任转移给系统);第三,魏教授理解并安慰我(形成情感依赖)。”
鲍玉佳指出最残忍的部分:“但事实上,魏明哲完全有能力阻止。他只是选择不阻止,并利用这个事件来测试危暐的反应——当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逼死时,一个技术人员的道德底线会在哪里崩溃?又会如何重建合理化解释?”
当晚,危暐在日记中详细描述了“手指放在键上但没按下去”的经过。现在团队知道,这段记忆很可能是事后重构的——在极度愧疚和创伤下,大脑会创造“本可以”的幻想,以缓解“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魏明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张帅帅说,“他要危暐承担不属于自己的道德责任,从而加深控制。愧疚感比恐惧感更能束缚一个人——恐惧会随着时间减弱,愧疚却会随着记忆重构而加深。”
陶成文想起危暐自首后对他说的话:“老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人从楼上跳下去,而我就在下面看着,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上面有停止键,但我按不下去。”
当时陶成文以为那是真实的记忆。现在他知道,那是被篡改过的、强化过的记忆,是魏明哲植入危暐心里的永恒刑具。
(六)矿洞干预的启动:当记忆成为实验变量
随着张坚案的影响逐渐被园区掩盖,危暐进入了更深的实验阶段——2019年11月,他第一次被带往深山矿洞。
团队整合了所有证据:司机证词、矿洞摄像头录像、卫星图像、危暐日记中的异常记录。
“时间上有规律。”孙鹏飞在时间线上标注,“每次危暐在代码或行为上表现出较强的道德挣扎后,一周内就会被带往矿洞。比如,2019年10月底,他偷偷修改算法,降低了对老年人数据的权重——这被魏明哲发现。11月5日,他就被带去了矿洞。”
沈舟比对干预后的变化:“从矿洞回来后,危暐的日记会变得平静,对工作的描述更‘职业化’,道德挣扎的表述减少。效果持续三到四周,然后道德焦虑再次上升,直到下一次干预。”
曹荣荣分析:“这像是‘道德重置’——当实验对象的道德痛苦积累到可能影响工作或导致反抗时,就进行一次记忆干预,减轻痛苦,重置到‘可工作状态’。但完全不消除痛苦,因为痛苦本身也是观察变量。”
鲍玉佳关注干预技术:“从矿洞摄像头拍到的设备看,魏明哲使用的可能是第一代‘神经记忆干预仪’。这种设备通过电磁刺激特定脑区,配合药物,可以暂时抑制或加强某些记忆的情绪负荷。危暐可能被抑制了关于张坚案的情绪记忆,或被加强了‘母亲需要治疗’的紧迫感。”
程俊杰找到了更具体的证据——在弗罗茨瓦夫基地缴获的魏明哲研究笔记中,有一段2019年12月的记录:
“实验对象v在第三次干预后,对‘算法伤害性’的质疑降低72,工作效率提升41,但对母亲的情感依赖增强15。痛苦指数从82降至47,仍在有效观察区间。证实干预可调节道德痛苦与工作表现的平衡点。”
付书云念出这段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他把危暐当成机器在调试。”梁露的声音发颤,“道德痛苦是参数,工作效率是输出,干预是调节旋钮。”
孙鹏飞握紧拳头:“那些深山矿洞的夜晚,危暐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设备,看着白大褂的人调试参数,记录数据……然后他的记忆被篡改,痛苦被调节,良知被量化。这不是犯罪,这是反人类。”
陶成文闭上眼睛。他无法想象弟子经历的那些时刻——在异国深山的矿洞里,被当成人形实验体,连最私密的记忆和情感都被拆解、分析、重组。而第二天回到园区,还要装作一切正常,写代码,开会,吃饭,和母亲视频。
最可怕的是,危暐可能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最近记性不好”“做梦很乱”“分不清现实”,以为自己压力太大。那种对自我认知的怀疑,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七)“潘多拉”当反抗成为实验的下一阶段
2020年2月29日,危暐在“镜渊”系统中植入“潘多拉”程序——那个后来在弗罗茨瓦夫基地救了三个人的自毁机制。
但根据“真相重构”项目的发现,魏明哲知道“潘多拉”的存在,甚至可能默许或引导了它的开发。那么,这个“反抗武器”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程俊杰团队深入分析了“潘多拉”的代码结构和魏明哲的批注记录。
“代码中有几个隐藏漏洞,如果是真正的反抗程序,这些漏洞会被小心避免。”付书云指出,“比如,这里有一个未加密的日志函数,会记录程序每次被触发的环境参数。还有这里——程序在自毁前,会向一个隐蔽地址发送状态报告。那个地址属于魏明哲的私人服务器。”
梁露调出魏明哲的研究笔记,2020年3月3日记录:
“实验对象v自主开发了‘伦理安全阀’程序,体现了典型的道德补偿机制。程序设计精巧,但隐蔽性不足,反映了他潜意识中希望程序被发现的矛盾心理。已植入监控模块,观察其在真实危机中的表现。预计当道德压力积累到阈值时,v会主动触发程序,完成‘象征性救赎’。”
“看最后一句。”孙鹏飞指着屏幕,“‘完成象征性救赎’——魏明哲预判了危暐会在某个时刻使用这个程序,并把它定义为‘象征性’的,意味着他知道这改变不了大局,但能满足危暐的心理需求。”
沈舟倒推时间线:“2020年2月,危暐已经在kk园区工作十个月,参与了无数诈骗项目,间接导致了至少三起自杀案(包括张坚)。他的道德痛苦积累到临界点,必须找到一个出口。魏明哲可能观察到这个临界点,于是‘允许’甚至‘引导’他开发反抗程序,作为压力释放阀。”
曹荣荣分析心理机制:“这就像给笼子里的动物一个可以咬的玩具——它以为自己在反抗牢笼,实际上只是在消耗反抗能量,避免真正伤害牢笼。危暐以为‘潘多拉’是自己的秘密武器,实际上可能是魏明哲设计的‘安全反抗实验’:研究技术人员在犯罪环境中会如何设计反抗工具,反抗的边界在哪里,以及反抗后的心理变化。”
鲍玉佳补充:“更黑暗的是,魏明哲可能计划在未来某个时刻‘允许’潘多拉程序生效,以观察危暐在‘成功反抗’后的心理状态——是会增强反抗意识,还是会因‘已赎罪’而降低道德焦虑?这是实验的下一阶段。”
陶成文想起危暐自首时的陈述。他说自己开发了“潘多拉”,但一直不敢用,直到在弗罗茨瓦夫基地看到那三个人即将被“收割”,才终于触发。
“如果连那个‘触发时刻’也可能是被设计的呢?”陶成文喃喃道,“如果魏明哲故意制造那个场景,逼危暐做出选择,观察他在极端压力下如何使用自己设计的‘救赎工具’……”
张帅帅接话:“那么危暐的整个‘堕落-挣扎-反抗-救赎’周期,就完全在实验框架内了。魏明哲不仅研究如何让人犯罪,还研究犯罪者的心理修复机制——这是完整的‘技术伦理破坏与重建’实验。”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个实验的尺度超越了普通的犯罪,它触及了人之为人的根本:记忆、选择、道德、救赎。魏明哲不是在训练罪犯,而是在解构人性本身。
(八)守护者的回溯:当理解成为防御的起点
调查持续了三周。团队最终还原了危暐从被骗到kk园区,到被系统操控,再到成为记忆实验品的完整轨迹。
张帅帅在最终汇报中说:“危暐案例揭示了新型技术犯罪的特征:第一,诱骗的精准性——利用目标的个人弱点设计陷阱;第二,操控的层次性——从行为、情感、认知到记忆,逐层深入;第三,实验的系统性——把犯罪过程本身作为研究课题;第四,技术的隐蔽性——使用神经科学手段,不留物理证据。”
陶成文补充:“最重要的是,危暐的遭遇不是孤例。根据国际刑警的数据,过去五年,全球有至少三百名技术人员以类似方式被骗到犯罪组织中,其中三分之一涉及神经干预嫌疑。这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技术人才诱骗与改造’产业链。”
基于这些发现,守护者团队制定了新的防御策略。
程俊杰和付书云开发了“诱骗模式识别算法”,通过分析招聘信息、沟通话术、公司背景等,预警潜在的犯罪招聘陷阱。该算法接入各大求职平台,已标记出十七个可疑的“高薪招聘东南亚技术人员”广告。
梁露和孙鹏飞建立了“技术人员海外风险数据库”,收录已知的犯罪组织据点、诈骗公司伪装信息、危险区域警告等,供有意向出国工作的技术人员查询。
沈舟和曹荣荣设计了“抗心理操控培训模块”,针对技术人员常见的心理弱点(如过度理性、社交简单、职业焦虑等),教授识别和抵抗操控的技巧。
鲍玉佳和马强合作,推出“家庭支持预警系统”——当技术人员家庭出现重大变故(如家人重病、经济危机等)时,系统会提示相关机构提供支持,防止犯罪组织趁虚而入。
魏超和林奉超加强了与东南亚国家的执法合作,重点打击跨境技术人才诱骗团伙,已捣毁三个伪装成科技公司的诈骗窝点。
张帅帅则在联合国推动《技术工作者跨境保护协议》,要求各国加强对技术人才海外工作的审查与保护,特别是防止他们落入犯罪组织手中。
陶成文将危暐的完整经历写进教材,作为“技术伦理的失败案例”的终极警示。加了一段后记:
“我的弟子危暐,在被诱骗、被操控、被实验的全程中,从未完全放弃他的道德感。即使在记忆被篡改的情况下,他依然尝试过反抗,开发过救赎工具,最终选择自首和曝光。这说明,人性中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完全编程的——那就是在绝境中依然向善的倾向。
作为技术者,我们的责任不仅是开发不被滥用的技术,还要保护那些可能被技术伤害的人。当记忆可以被篡改,选择可以被影响时,守护‘人之为人’的底线,就成为文明最重要的任务。
危暐走过的路,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再走。”
就在团队准备将重心转向其他案件时,程俊杰监测到一个新动向。
“那个曾经支付危暐母亲治疗费的账户,最近又活跃了。”深夜的警报再次响起,“过去两周,它收到了来自六个不同国家的汇款,总额超过两百万美元。汇款备注都是‘技术服务费’。”
付书云追踪资金流向:“最终汇入巴拿马的一个加密账户,户主信息空白。但中间经过的一个节点——是魏明哲在瑞士银行的休眠账户。”
“魏明哲还活着,而且还在活动。”张帅帅立即判断,“他在筹集资金,准备新的项目。”
梁露调出最近三个月全球神经技术设备的异常采购记录:“有三十七台便携式记忆干预仪被不明买家采购,发货地都是东南亚自由港。还有一批脑电波纳米颗粒,订单显示送往‘湄公河区域医疗研究中心’——这个中心不存在。”
孙鹏飞在地图上标记:“所有线索都指向金三角地区,那里边境模糊,军阀割据,是设立秘密实验室的理想地点。”
沈舟推测:“魏明哲可能在准备新一轮实验。而且这次,他可能不再满足于单个实验对象,而是想进行群体性记忆干预研究。”
曹荣荣和鲍玉佳感到担忧:“如果他能同时操控多个技术人员的记忆和选择,就能组建一个完全忠诚、高效、无道德障碍的技术犯罪团队。那将是灾难性的。”
陶成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坐标点,仿佛看到又一个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正走向陷阱。他们可能是谁的学生,谁的孩子,谁的爱人。
“我们不能等。”张帅帅下令,“启动‘湄公河阴影行动’。目标:找到魏明哲的新据点,阻止他的新实验。方法:数字追踪与实地侦查结合。这次,我们要在他伤害更多人之前,终结这一切。”
程俊杰团队开始全天候监控暗网神经技术交易。
付书云和梁露分析资金网络,寻找物理地点的蛛丝马迹。
孙鹏飞和沈舟准备前往东南亚,与当地情报人员接洽。
曹荣荣和鲍玉佳设计针对记忆干预受害者的心理救援方案。
魏超、马强、林奉超协调跨境执法力量,准备突击行动。
陶成文留守研究院,作为危暐经历的最终诠释者——他要确保团队理解,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罪犯,更是人性解构者。
夜色再次笼罩云海研究院。楼顶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技术守护生命”六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但今晚,每个守护者都知道,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生命,还有记忆的真实、选择的自由、人性的完整。
危暐走过的路,不能有后来者。
这是他们对那个在记忆迷宫中挣扎的弟子的承诺,也是对所有可能落入同样陷阱的技术人员的誓言。
因为在技术可以深入大脑的时代,最后的守护就是:让每个人都能拥有真实的记忆,做出自主的选择,成为完整的人。
无论代价多大。
诱骗过程的精细还原:完整揭露危暐从中国到kk园区的七天旅程,呈现犯罪组织如何利用个人弱点设计陷阱。
道德瓦解的渐进性:通过代码任务、张坚案、矿洞干预等节点,展示一个技术天才如何被系统性消解道德防线。
记忆干预的仪式化场景:深山矿洞作为“道德重置实验室”的恐怖具象,将抽象技术犯罪转化为可感知的物理空间暴力。
“潘多拉”程序的双重性:揭示危暐的反抗工具可能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拓展“操控”的深度定义。
魏明哲实验逻辑的全景呈现:从诱骗、胁迫、道德脱敏、记忆干预到观察反抗,完整展示其“人性解构实验”的方法论。
守护者防御策略的体系化:从识别、预警、培训到国际合作,呈现犯罪打击到源头预防的完整链路。
新技术犯罪的特征总结:精准诱骗、层次操控、系统实验、隐蔽技术,定义新型威胁范式。
陶成文作为师者的双重痛苦:既是调查者又是受害关联者,在理性分析与情感撕裂中寻求平衡与意义。
湄公河新阴影的悬念铺设:魏明哲再度活跃,将故事推向新的危机与对抗阶段。
记忆时代守护伦理的升华:将守护范畴从生命扩展到记忆真实性、选择自主性、人性完整性,呼应技术进化对文明的根本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