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声的来电:当诈骗在守护者眼前复活
“湄公河阴影行动”进入筹备第三天的清晨,鲍玉佳被一通电话惊醒。
来电显示是“福建福州”,号码陌生。职业本能让她按下录音键。
“您好,是鲍玉佳女士吗?”一个年轻男声,普通话标准,带着训练有度的热情,“这里是福建省医疗救助基金会。我们通过大数据筛查到,您去年曾向‘镜渊事件受害者救助基金’捐款,非常感谢您的善心。”
鲍玉佳瞬间清醒。她确实捐过款,但那个基金是云海研究院内部设立的,从不对外募捐。
“什么事?”她保持平静。
“是这样,我们基金会联合省卫健委,正在为‘技术犯罪受害者家庭’设立专项医疗援助计划。”对方语速平稳,“首批援助对象包括危暐的母亲林淑珍女士。她目前肺癌晚期,需要一种新型靶向药,但费用昂贵。我们想核实一些信息,以便发放援助……”
“等一下。”鲍玉佳打断,“你说你是哪个基金会?”
“福建省医疗救助基金会,在民政部备案号是fj-2017-0385。您可以查证。”对方流畅报出号码,“我们的办公地址在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138号。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工作人员证件照片。”
鲍玉佳打开电脑,快速查询。备案号正确,地址正确。甚至连工作人员信息都显示有“王明”这个名字——对方刚才自称“小王”。
但直觉在尖叫。
“援助需要我提供什么信息?”她试探。
“只需要您确认与危暐的关系,以及您是否愿意作为‘社会关系见证人’,帮助我们核实林淑珍女士的医疗需求真实性。”对方说,“这不会涉及您的隐私,只是程序需要。”
“危暐知道这个援助计划吗?”
“他在服刑,根据规定,援助无需征得他同意。我们主要征询您这样的社会爱心人士的意见。”
鲍玉佳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需要考虑。怎么联系你们?”
“我今天下午三点再致电您。另外,如果您能提供其他曾向危暐母亲伸出援手的联系人,比如陶成文教授、张帅帅主任等,对我们的援助工作会有很大帮助。毕竟,多一份见证,援助就更可信。”
电话挂断。
鲍玉佳坐在床边,浑身发冷。这不是普通的诈骗电话——对方知道太多内部信息,知道她捐过款,知道陶成文和张帅帅,甚至知道利用“援助危暐母亲”这个最能触动她的点。
她立即拨通程俊杰的电话。
四十分钟后,云海研究院会议室坐满了人。
“号码是虚拟运营商,ip跳转了七次,最终出口在菲律宾。”程俊杰把追踪结果投屏,“声音经过轻微变声处理,但语音模式分析显示,说话者有心理学或客服培训背景——停顿节奏、强调点、反问方式都很专业。”
付书云调出福建省医疗救助基金会的后台数据:“基金会系统在昨晚11点23分被入侵,有人添加了一条虚假的‘援助项目’记录,并在今晨6点生成自动外呼任务。我们的电话是被那个任务触发的。”
梁露查证细节:“五四路138号确实有基金会办公室,但‘小王’这个人不存在。工作人员照片是从某招聘网站盗用的。”
“精准钓鱼。”张帅帅总结,“对方知道鲍老师的职业敏感度,所以设计了极其逼真的剧本——真实的基金会信息,真实的备案号,真实的地址,甚至知道她捐过款。目的不是骗钱,而是套取信息:确认我们团队中谁对危暐母亲最关心,以及获取更多联系人的信任。”
曹荣荣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个电话有三个深层目标:第一,试探我们对危暐母亲的关注程度;第二,测试我们团队的应急反应流程;第三,可能想通过后续联系,植入某种心理暗示或获取更多内部信息。”
孙鹏飞皱眉:“但谁会做这种事?魏明哲?他有必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吗?”
沈舟提出另一种可能:“也许这不是魏明哲本人,而是他的‘新实验品’——一个受过训练的心理操控者,正在实践如何从守护者团队身上获取信息。我们是他的‘高阶练习目标’。”
魏超看向林奉超:“福州那边情况如何?危暐母亲安全吗?”
林奉超正在视频连线:“当地警方已派人前往林淑珍住所。但有个问题——她昨天确实接到过‘基金会’电话,对方说会派人上门采集医疗信息。她同意了。”
“什么时间?”
“今天上午10点。”
所有人看向时钟——9点17分。
“立即通知警方拦截!”张帅帅站起来,“这可能不是信息套取,而是针对危暐母亲本人的行动!”
(二)福州老街:当母亲活在罪与罚的延长线上
两小时后,团队核心成员飞抵福州。
飞机上,陶成文一直望着窗外。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去危暐家——不是以导师身份做客,而是以调查者身份,去保护一位因儿子犯罪而濒临崩溃的母亲。
“林淑珍女士这三年过得很难。”曹荣荣在飞机上简报,“肺癌晚期,治疗费用大部分由研究院和社会捐赠承担,但心理创伤极深。她一直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儿子——如果自己没生病,危暐就不会去赚钱,就不会被骗,就不会犯罪。”
鲍玉佳调出心理支持记录:“她接受过三次心理干预,但每次好转不久,就会因为媒体报道或网络评论而崩溃。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真相重构’报告公布后,有人在她家门口贴了‘诈骗犯母亲’的字条。”
“危暐知道这些吗?”孙鹏飞问。
“监狱方面有限度告知,危暐每月可以给母亲写一封信,但信件内容要审查。”沈舟说,“根据监狱心理师反馈,危暐每次写信后都会情绪低落好几天。”
付书云轻声说:“犯罪的影响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会传到最远的地方——母亲、导师、同事、甚至无意中接触过的陌生人。”
梁露补充:“而魏明哲这样的人,专门研究如何让涟漪最大化,如何让罪与罚的链条无限延长,从而观察整个系统的反应。”
飞机降落。团队分乘三辆车,驶向福州老城区。
林淑珍住在一条巷子深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宿舍楼。楼道昏暗,墙壁斑驳,但门口干净,还摆着一小盆绿植。
警察已经撤离——上午10点,确实有“基金会工作人员”上门,但只是采集了基本医疗信息,留下一些宣传册,没有异常举动。警方检查了宣传册,没有发现窃听器或危险品。
“但他们采集信息时,问了两个问题。”现场警官汇报,“第一,‘您儿子在狱中有没有提起过叫魏明哲的人?’第二,‘您儿子有没有留下什么电子设备或笔记在家?’”
陶成文脸色一沉:“林女士怎么回答?”
“她说‘不清楚’和‘都交给警方了’。但对方追问:‘有没有可能漏掉一些不起眼的东西,比如u盘、内存卡、或者写有密码的纸条?’”
“这是赤裸裸的搜查。”魏超说,“借基金会名义,实为寻找危暐可能藏起的证据。”
马强检查了楼道:“没有监控,但对面楼顶有个角度可以拍到这个门口。已经派人去查了。”
团队敲开门。
开门的是一位瘦弱的老人,六十七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看到陶成文时,眼睛亮了一下:“陶老师?”
“林阿姨,是我。”陶成文上前扶住她,“这些都是我的同事,来看看您。”
林淑珍把大家让进屋。两室一厅,不到六十平米,家具陈旧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危暐穿着学士服,站在陶成文旁边,笑容灿烂。照片拍摄于2016年,他硕士毕业那天。
那是犯罪发生前的第三年。
(三)旧物与记忆:当过去的碎片拼出被忽略的真相
曹荣荣和鲍玉佳陪林淑珍在客厅说话,其他人开始谨慎检查房屋——以“排查安全隐患”为理由。
程俊杰和付书云检查电子设备。家里只有一部老人手机、一台老式电视机,没有电脑。但付书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旧的智能手机充电器,型号与危暐2019年用的手机匹配。
“手机应该被警方收走了,但充电器留着。”程俊杰测量充电口的磨损程度,“使用频率很高,说明危暐在家时手机不离手。”
梁露在书架上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满了危暐学生时代的奖状、证书、还有厚厚一叠手写信。大多是写给母亲的,从小学到大学。
“妈,今天我代码比赛拿了第一,奖金五百块,给您买了件毛衣。”
“妈,陶老师说我可以直博,但我想先工作赚钱。您的病不能再拖了。”
“妈,新公司工资不高,但我接了个外包项目,能凑下个月药费。”
最后一封信写于2019年3月28日,正是他出发去曼谷的前三天:
“妈,我找到一个机会,去东南亚做项目,收入很高,还能安排您去国外治疗。风险是有的,但我想试一试。别告诉陶老师,他会担心。等我回来,您就不用再受苦了。”
字迹工整,但笔画末端有轻微颤抖——写信时手在抖。
陶成文读着这封信,眼眶红了。他记得2019年4月初,危暐突然请假一周,说“家里有事”。他当时还问要不要帮忙,危暐说“不用,我能处理”。
如果他多问一句,如果他坚持帮忙,如果……
“陶老师,不是您的错。”林淑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小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爸走得早,我又生病,他觉得这个家是他的责任。”
“但他不该一个人扛……”陶成文声音哽咽。
“可他还能靠谁呢?”林淑珍看着儿子的照片,“靠我这个病重的妈?靠您这位已经帮了很多的导师?还是靠那些只会压榨他的公司?他去东南亚,是因为觉得那是唯一的路。错的是那些把他推进火坑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您。”
这番话让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孙鹏飞和沈舟在危暐的卧室检查。房间保持着2019年的样子——书桌上有没写完的代码草稿,书架上是技术书籍和伦理哲学着作,床头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
“技术中立是谎言。代码有立场。记住。”
沈舟拍下便签:“这是他出国前对自己的提醒。但他还是去了。”
孙鹏飞打开衣柜,里面衣服不多,但有一件崭新的西装,标签还没拆。“他可能想着,去东南亚做‘高科技项目’,需要穿得体面一点。”
在衣柜最底层,孙鹏飞发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套复杂的手绘流程图和符号系统。
“这是……”沈舟凑近看,“某种加密记录?”
程俊杰闻声赶来。他翻看笔记本,眉头紧锁:“这不是普通笔记,是‘记忆迷宫’式记录法——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和关联图,记录不想被他人破解的信息。危暐在防备什么。”
付书云用高清相机拍下每一页:“带回研究院分析。这可能是他出国前留下的‘真相种子’。”
(四)集体回忆:当每个人都是诈骗链条上的一环
检查完毕,团队围坐在客厅。林淑珍给大家泡了茶,气氛沉默而沉重。
张帅帅打破沉默:“林阿姨,今天来的‘基金会工作人员’,除了问那两个问题,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林淑珍想了想:“他们很客气,还带了水果。但那个年轻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同情,更像在研究。他问问题时会停顿一下,好像在等我的反应。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您儿子是个复杂的人,他伤害了很多人,但也有人想救他。您觉得,救他的人是真的在救他,还是在继续利用他?’”
曹荣荣和鲍玉佳对视一眼——这是典型的心理植入问题,旨在引发怀疑和混乱。
“您怎么回答?”鲍玉佳问。
“我说:‘我儿子犯了罪,该受罚。但那些救他的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做了对的事。这就够了。’”林淑珍平静地说,“然后他笑了笑,说‘您很清醒’,就走了。”
魏超起身:“我去查对面楼顶的监控。如果是专业情报人员,可能会在那里观察。”
马强跟他一起出去。
陶成文看着林淑珍:“阿姨,我们今天来,除了确保您的安全,还想了解一些事。关于危暐出国前那段时间,他有没有提过……具体是怎么被骗的?”
林淑珍沉默了很久。茶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他走之前那周,接到很多电话。”她终于开口,“有时候是‘医疗中介’,说德国有新药;有时候是‘招聘公司’,说东南亚有高薪职位;有时候是‘心理顾问’,说他压力太大需要疏导。他每次接完电话,都会在房间里待很久。”
“您听到过通话内容吗?”
“有一次,我路过他房间,听到他在说:‘我明白这是灰色地带,但只要能救我妈,我愿意试试。’然后又说:‘你们保证是技术工作,不涉及违法,对吧?’”
鲍玉佳记录着:“对方在给他做‘合理化铺垫’——先承认是‘灰色地带’,降低他的道德警惕,再保证‘不违法’,提供虚假安全感。”
林淑珍继续说:“他走前一天晚上,抱着我哭,说‘妈,我可能要去做一些不好的事,但都是为了您。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自首,把钱还了,我去坐牢。’”
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早就知道可能是犯罪?”孙鹏飞震惊。
“他知道可能‘不好’,但不知道会那么‘坏’。”林淑珍流泪,“他以为最多是打擦边球,写点灰色代码,赚了钱就收手。他不知道那是吃人的魔窟,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沈舟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的堕落不是突然的,而是一步步被引导——先接受‘灰色’,再接受‘浅黑’,最后深陷‘纯黑’。这是经典的道德滑坡设计。”
曹荣荣转向团队:“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能在kk园区‘正常’工作——他的道德底线已经被预调低了。魏明哲不需要从零开始摧毁他,只需要在他已经松动的道德框架上轻轻一推。”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每个人都经历过、却从未一起谈论过的事。
张帅帅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其实,危暐骗过我。”
所有人都看向他。
“2019年10月,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危暐的备用邮箱。”张帅帅说,“邮件说他在东南亚参与了一个‘数字医疗扶贫项目’,需要一些国内的政策法规资料,问我能不能提供。我答应了,发了一些公开文件过去。”
付书云回忆:“我也收到过类似邮件,他要的是‘医疗数据脱敏技术规范’。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对医疗数据感兴趣?但邮件语气很急,说是项目急需,我就发了。”
梁露举手:“我收到的是询问‘心理压力监测算法的伦理边界’。”
程俊杰:“我要的是‘暗网数据爬虫的检测方法’。”
孙鹏飞:“我要的是‘跨境数据传输的加密协议’。”
沈舟:“我要的是‘神经电信号的基础数据集’。”
一个接一个,团队中的每个人都说出自己曾被危暐“咨询”过的专业问题。
曹荣荣最后说:“他问过我‘在极端压力下,人的道德判断会如何扭曲’,还发给我一份虚构的‘案例描述’,让我分析。我当时以为他在写论文。”
鲍玉佳整合信息:“他要的东西,覆盖了法律、技术、心理、数据、神经科学……这根本不是‘数字医疗项目’需要的,而是构建一个完整犯罪技术体系需要的!”
陶成文感到彻骨的寒意:“他是在为kk园区收集专业情报。用我们每个人的专业知识,去完善那个诈骗系统。”
“但他可能不是自愿的。”张帅帅说,“那些邮件我后来复盘过——语气像危暐,但用词习惯有细微差别。有些专业术语他原本不会那么用。可能是魏明哲写好让他发,或者在他被干预后发出的。”
林淑珍听着这些,身体开始发抖:“他……他用你们教他的东西……去骗人?”
“不止骗我们。”曹荣荣握住她的手,“更重要的是,他用这些知识,去骗了成千上万的受害者。我们的专业知识,通过他的手,变成了犯罪工具。”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每个人心里。
他们都是顶尖专家,都以“用技术守护人”为使命。但现在发现,自己的知识可能间接伤害了无数人。
这是一种深层的职业性创伤。
(五)时间裂缝中的真相:当危暐的“诈骗”
为了厘清真相,团队当场连线研究院,调取所有与危暐的邮件往来记录。
程俊杰搭建了临时分析环境,将邮件按时间、内容、语言特征分类。
“2019年6月到2020年2月,危暐向团队11人共发送37封邮件,收到回复29封。”付书云汇报,“邮件内容可归纳为七大类:法律漏洞、技术实现、心理操控、数据获取、加密通讯、神经科学、伦理边界。”
梁露做语言分析:“早期邮件(2019年6-8月)语言焦虑,充满自我辩解,比如‘这个项目有点灰色,但我需要钱’‘我会把握分寸’。中期(2019年9-12月)语言逐渐专业化,但会在结尾加一句‘老师觉得这样对吗?’之类的道德询问。后期(2020年1-2月)语言冷静、专业,道德询问消失。”
孙鹏飞比对服务器日志:“发送时间多在危暐被带去矿洞干预后的2-3天内。也就是说,每次记忆干预后,他就会进入一段‘高效工作期’,包括向我们收集专业信息。”
沈舟找出关键点:“2020年1月17日,深山矿洞干预后的第二天,他同时给陶老师、张帅帅和我发了邮件,问的是三个不同领域的问题。这在以前不可能——他没那么强的多线程处理能力。”
曹荣荣看向鲍玉佳:“记忆干预可能不止是消除痛苦,还可能增强特定认知能力?比如专注力、执行力,但牺牲道德判断?”
“有研究支持这个方向。”鲍玉佳点头,“某些神经刺激可以提升任务执行效率,但同时会降低前额叶的伦理抑制功能。魏明哲可能把危暐调成了‘高效技术工具模式’。”
陶成文想起一件事:“2020年1月,危暐给我发邮件,问‘如果一个技术系统必然会造成伤害,开发者最好的赎罪方式是什么’。我回了一长段,说‘要么摧毁系统,要么在系统中植入尽可能多的安全阀和自救机制’。两周后,他就开发了‘潘多拉’程序。”
张帅帅串联起来:“所以‘潘多拉’的灵感,可能来自陶老师的建议。魏明哲通过危暐收集了我们的专业意见,然后引导危暐把这些意见转化成实际方案——连反抗都是基于我们的知识设计的。”
这个循环让人不寒而栗:守护者用自己的知识指导危暐,危暐在操控下用这些知识犯罪,同时又在操控下用这些知识反抗犯罪。所有人的专业知识都成了实验的一部分。
“但有一个问题。”程俊杰皱眉,“魏明哲为什么要让危暐联系我们?这有暴露风险。”
付书云思考:“也许这也是实验——测试危暐在犯罪状态下,会如何利用过去的社会关系;测试我们这些‘正义阵营’的人,会不会因为旧情而无意中助纣为虐;甚至测试危暐自己,在利用师长和同事时,会承受多少额外道德痛苦。”
梁露补充:“就像在迷宫里放一个出口的线索,看老鼠会不会去找,找到后又会不会用。魏明哲在研究‘社会关系在犯罪情境下的转化机制’。”
林淑珍听着这些分析,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儿子经历了什么——他不仅身体被控制,记忆被篡改,连他珍视的师生情、同事情,都被当成实验材料,被用来伤害他最爱重的人。
“他是个好孩子。”她重复着,“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我们知道。”鲍玉佳抱住她,“正因为他是好孩子,才会那么痛苦。坏人作恶不会内疚,只有好人才会被愧疚折磨至死。魏明哲选的实验对象,必须是个好人。”
天色渐暗。团队决定留人保护林淑珍,其他人先回酒店分析数据。
临走前,陶成文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那间狭小的客厅。墙上,年轻的危暐还在微笑。
“阿姨,我能带走一张他的照片吗?”陶成文问,“不是查案用的,是……我想记住他原来的样子。”
林淑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这张吧。这是他硕士毕业,您给他拨穗的那张。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
照片上,陶成文正将学位帽上的流苏从右移到左,危暐微微低头,表情庄重。背景是学校的礼堂,横幅写着“知识改变命运”。
陶成文接过照片,指尖拂过弟子的脸。
知识确实改变了命运——只是改变的方向,谁也无法预料。
(六)酒店深谈:当守护者承认自己的“受害者”
回到酒店,团队包下一个小会议室,继续讨论。
但气氛变了。不再是纯粹的专业分析,而混杂了太多个人情绪。
孙鹏飞第一个开口:“我一直在想,如果2019年10月,我没回他那封关于加密协议的邮件,会不会后来就少几个人被骗?”
“我也有同样想法。”沈舟说,“我给他的神经数据集,可能被用来训练‘心理状态识别算法’,就是那个判断受害者是否容易上当的算法。”
程俊杰摇头:“但你们不给,魏明哲也会从其他渠道获取。他只是通过危暐来获取更精准、更高质量的信息。而且,危暐当时可能已经被深度操控,你们的拒绝会让他受到惩罚。”
“但我们给了。”付书云声音很轻,“我们每个人都给了。因为我们信任危暐,因为他说在做‘扶贫项目’,因为我们是朋友、师生、同事。而这份信任,被利用了。”
梁露靠在墙上:“最讽刺的是,我们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守护者’,是犯罪的对立面。但现在发现,我们每个人都无意中为犯罪提供了养料。虽然是被利用的,但那种感觉……”
“就像我们也成了共犯。”曹荣荣说出大家没敢说的话,“不是法律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我们的专业知识,通过危暐的手,变成了伤害人的工具。这种间接的伤害,也会带来道德负担。”
鲍玉佳看向每个人:“所以今晚,我们不仅要分析危暐如何被骗,还要面对一个事实:我们也都是这个犯罪链条上的‘受害者’——不是钱财的受害者,而是‘信任被利用’‘专业知识被滥用’‘职业身份被玷污’的受害者。这种伤害更隐蔽,也更持久。”
张帅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当警察二十三年,见过无数受害者。他们有的失去钱财,有的失去健康,有的失去亲人。我们总是安慰他们:‘这不是你的错,是罪犯的错。’但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却很难用同样的话安慰自己。”
“因为我们的职业是‘阻止犯罪’。”魏超说,“当犯罪发生时,我们会本能地审视:我哪里没做好?哪里可以提前阻止?更何况,这次犯罪直接用了我们的知识。”
马强补充:“而且危暐是我们认识的人。这种双重关系——既是犯罪受害者(被利用),又是犯罪间接受害者(信任被背叛)——会让创伤更复杂。”
林奉超在视频中说:“我在边境二十年,见过太多技术人才被骗到诈骗园区。他们有的成了罪犯,有的成了尸体,有的成了疯子。每次救出一个人,我都会想:如果我们早一点预警,早一点教育,早一点拦截,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陶成文终于开口:“但事实是,我们无法保护所有人。技术发展太快,犯罪手段进化太快,而人性的弱点永恒不变。危暐的悲剧,是技术伦理教育缺失、社会支持系统脆弱、犯罪组织专业化、以及个人困境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既不客观,也无助于解决问题。”
“那什么有助于解决问题?”孙鹏飞问。
“承认我们也是受害者,承认我们有局限性,然后把这份创伤转化为更精准的行动。”陶成文说,“魏明哲为什么能成功?因为他看穿了技术界的两个盲点:第一,技术人员过于信任理性和逻辑,低估了情感和情境对人的影响;第二,技术伦理教育停留在抽象层面,没有教人在具体困境中如何抉择。”
曹荣荣记下这些话:“所以我们需要升级。不仅是升级技术防御,还要升级心理防御,升级伦理教育的实操性,升级对技术工作者个人困境的支援系统。”
鲍玉佳提议:“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高危技术人员预警名单’——不是监视他们,而是当监测到某个技术人员出现重大生活危机(如家人重病、负债累累、职业挫折)时,系统自动触发社会支持机制,防止犯罪组织趁虚而入。”
程俊杰点头:“技术上可行。结合公开数据、社保信息、医疗记录(经授权)、以及个人自愿报告,建立风险模型。”
付书云说:“同时,我们要开发‘反心理操控培训’,教技术人员识别常见的诱骗话术、道德绑架手法、以及渐进式妥协的危险。”
梁露补充:“还有,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技术守护者’的责任边界——不仅要守护他人,也要守护自己和同行。当发现同事行为异常时,要有干预机制,而不是‘尊重隐私’到放任不管。”
讨论持续到深夜。从自我批评到建设性方案,从情绪宣泄到理性规划。每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一定程度上修复了那种“间接共犯”的创伤感。
因为他们意识到:犯罪的影响之所以广泛,正是因为社会关系是一张网。一个人堕落,会牵动网上所有的节点。而要对抗这种扩散,唯一的办法是把网变成安全网——每个节点都增强韧性,每个连接都增加保护。
(七)照片背后的字:当危暐预见了所有
凌晨两点,程俊杰突然叫大家。
“那本加密笔记本,我解开了部分。”他把电脑投屏,“用的是一种基于递归算法的动态密码,密钥是他母亲生日和陶老师生日的组合。”
屏幕上显示出破译后的内容。
不是文字,而是更复杂的关联图。但这次,节点上标注了人名:陶成文、张帅帅、曹荣荣、鲍玉佳、孙鹏飞、沈舟、程俊杰、付书云、梁露……团队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连线表示“知识索取关系”——危暐记录了自己向每个人索要的专业领域。
但最关键的是,在一些连线旁,有小字注释:
“陶老师:伦理困境的出路。他已给出答案,但我可能用错了地方。对不起。”
“张主任:法律边界。他在教我画红线,但我可能要跨过去了。”
“曹老师:心理机制。她教我的,可能被用来分析受害者弱点。罪加一等。”
“程师兄:追踪技术。用来找我自己的罪证,倒也合适。”
每条注释都标注了日期,集中在2019年9月至11月。
“这是他的‘愧疚地图’。”曹荣荣轻声说,“他在记录自己如何利用我们,并在记录的同时忏悔。”
鲍玉佳指着图中心的一个复杂节点:“看这里,2020年1月15日,他写道:‘魏教授要我系统整理从大家那里获得的知识,构建完整的犯罪技术体系。我在做,但每写一行代码,就加一行注释,解释这部分知识来自谁,原本应该用来做什么。这是我唯一的反抗——至少让真相有迹可循。’”
孙鹏飞眼眶发热:“所以他留下的那本加密笔记,不是随便写的。是他预先准备好的‘认罪书’,记录了他如何‘污染’了我们的专业知识。”
沈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图,只有一段手写文字的加密版本,破译后显示:
“如果有一天,这本笔记被解开,说明我已经无法亲口说出真相。那么请转告陶老师和其他老师、同事:你们教我的每一样东西,原本都是好的。是我走错了路,用错了地方。罪在我,不在知识,更不在你们。
也请告诉我妈妈:我出国前就知道可能犯罪,但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的病,而是因为我的懦弱和贪婪。我用她的病当借口,其实是我自己想要那条‘捷径’。所以不要自责,该自责的是我。
最后,如果魏教授还在继续他的实验,请阻止他。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解构‘人’本身。而一旦‘人’可以被解构,世界就再也没有不可逾越的底线了。
对不起。
谢谢。
再见。
vcd 2020225”
日期是“潘多拉”程序植入前四天,是他自首前一年半。
原来,在记忆被系统干预、道德被反复重置的间隙,危暐始终保持着某个清醒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他记录着真相,预设了揭露,承担了责任。
陶成文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终于泪流满面。
“他到最后……还是我的学生。”老人哽咽,“犯了罪,但没推卸责任;被操控,但没放弃清醒;绝望,但还在想办法留下真相。这就是我教过的人。”
张帅帅拍拍他的肩:“也是我们值得继续战斗的理由。因为危暐证明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人性里那点向善的光,也不会完全熄灭。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那点光,不让魏明哲这样的人彻底吹灭它。”
(八)新的决心:当守护者从创伤中重生
第二天清晨,团队再次来到林淑珍家。
这次,他们带着明确的计划。
张帅帅向她保证,警方会加强保护,并设立专门的联络人,任何可疑接触都会立即处理。
曹荣荣和鲍玉佳为她设计了长期心理支持方案,包括定期访谈、支持小组、以及针对“犯罪者家属”这一特殊身份的认知调整训练。
程俊杰团队会为她家安装一套安全系统,包括摄像头、报警器、以及通信过滤装置,拦截可疑来电。
陶成文则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阿姨,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打给我。危暐是我的学生,您就是我的家人。”
林淑珍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握着每个人的手,一遍遍说:“你们也要小心。那些坏人,不会罢休的。”
临走时,她叫住陶成文,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小暐出国前留给我的,说如果他回不来,就交给您。”布包里是一个旧u盘,“他说里面是他‘干净的时候’写的一些代码,可能有用。”
回到研究院,程俊杰检测了u盘。没有病毒,没有隐藏文件,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clean de”(干净的代码)。
里面是十七个独立的程序模块,每个都有详细注释,关于:数据加密、隐私保护、心理压力监测、诈骗电话识别、网络钓鱼防护、记忆真实性验证……
都是防御性技术,都是守护者现在急需的工具。
“老师,如果您看到这些,说明我最坏的担心成真了。这些代码是我在完全清醒、没有压力、基于纯粹技术理想时写的。它们代表了我原本想成为的那种技术者——用代码保护人,而不是伤害人。
如果它们还能用,请随便使用。这算是我对污染了大家专业知识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另外,最后一个模块叫‘记忆锚点’。是我设计的理论方案,用于抵抗记忆干预技术。原理是在大脑中建立不可篡改的‘核心记忆节点’,像锚一样固定身份认知。我还没测试过,也可能永远没机会测试了。但如果魏教授的技术在扩散,这个方向也许值得研究。
我犯的罪,我赎。
我没犯的罪,请证明。
我没完成的理想,拜托了。
您的学生 危暐 2019330”
那是他出国前两天。
原来,在踏入陷阱之前,他已经留下了反击的火种。
陶成文把这份文档发给团队每个人。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方向。”他说,“用危暐留下的‘干净代码’,升级我们的守护系统;研究他的‘记忆锚点’理论,开发抵抗记忆干预的技术;然后,去湄公河,终结魏明哲的实验。”
“但最重要的是,”张帅帅环视众人,“我们要记住今晚的感受——那种专业知识被滥用、信任被背叛、间接成为伤害链条一环的感受。记住它,但不要被它压垮。因为正是这种感受,让我们真正理解了我们所对抗的东西:犯罪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会污染一切美好事物的病毒。而守护,就是建立免疫系统。”
会议结束前,程俊杰在服务器上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v’s redeption”(危暐的救赎)。
里面第一个文件是危暐的加密笔记,第二个是“干净代码”包,第三个是新项目的规划文档。
“本项目基于一位走入歧途的技术者的遗产。他曾用我们的专业知识犯罪,也留下了用专业知识救赎的种子。我们的任务是让种子发芽,长成保护更多人的树。
目标:构建新一代犯罪防御系统,整合技术预警、心理支持、伦理教育、社会救援。
原则:永远警惕技术被滥用,永远尊重人的完整性,永远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包括罪人。
纪念:危暐(vcd),他让我们看到黑暗有多深,也让我们相信光值得坚持。
守护者团队,于真相与创伤交汇处,重新出发。”
夜深了,研究院的灯还亮着。
楼顶旗帜在夜风中飘扬,“技术守护生命”知谁加了一行小字:
“也守护记忆、选择、与人之为人的全部。”
那是危暐的理想,也是所有守护者新的誓言。
因为在技术可以篡改记忆、操控选择、解构人性的时代,守护“人之为人”的完整性,已成为文明最前沿的战场。
而他们,必须守住。
诈骗在守护者身上复现:开篇即高能,团队核心成员遭遇精准心理钓鱼,展现犯罪手段进化与针对性。
探访受害者家庭的沉浸式创伤:通过林淑珍的处境与老宅细节,具象化犯罪对家庭的摧毁性余波。
集体揭露“被利用”的震惊场景:团队人人自述曾被危暐骗取专业知识,颠覆自我定位,引发深层职业伦理危机。
危暐加密笔记本的真相爆破:预置的“愧疚地图”与遗言,揭示其清醒时的自我记录与预设救赎,极大丰富人物悲剧层次。
“间接共犯”感的深度探讨:守护者面对自身专业知识被滥用的道德创伤,完成从调查者到受害者的身份认知扩展。
技术污染与社会关系网的隐喻:犯罪如病毒通过社会关系网扩散,每个人都是节点,深化犯罪影响的社会性思考。
“干净代码”与“记忆锚点”的双重遗产:危暐留下的反向火种,将犯罪者转化为技术救赎的贡献者,完成叙事反转。
从创伤到重生的团队心理重建:通过坦诚交流与建设性规划,将负罪感转化为升级行动的系统性方案。
守护者使命的再度升华:从“守护生命”到“守护记忆、选择、人之为人的完整性”,应对技术解构人性的终极挑战。
湄公河行动的道德动力灌注:个人创伤与集体责任融合,为后续行动注入更强烈的情感真实性与伦理紧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