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集虽为流动集市,亦有供外来者短暂歇息的区域——一些固定在巨大浮木上的简易棚屋,或者直接租赁的小型舟船。玄尘子用几块灵晶租下了一艘带蓬的旧船,泊在集市边缘相对安静的水域。
夜幕降临,千湖境的夜晚与白日截然不同。水雾并未散去,反而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银辉。远处零星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宛如星河坠湖。各种夜栖的水鸟发出奇异的鸣叫,更远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如同吟唱般的水流声,为这片水域增添了无尽的神秘。
蓬船内,玄尘子惬意地小口抿着蓝藻酒,分析着日间所得:“那个叫阿沅的丫头,身份肯定不一般。水元族等级森严,能直接呵斥澜沧阁的人,身边还有精锐战士跟随,多半是部族核心成员。判官笔对她有反应……这事儿透着蹊跷。”
李长生盘膝而坐,尝试着再次感应判官笔,但那丝异动之后,笔又恢复了沉寂。“笔兄似乎只是短暂苏醒了一下,并未传递更明确的信息。”他有些无奈。
幽璃静坐船头,望着迷蒙的夜色,红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没有参与讨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千湖境的水汽让她感到些许不适,那是与鬼域阴气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湿润,但也勾起了某些更深沉的东西——并非记忆,而是一种……类似本能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长久地凝视过类似的水域。
“仙子,可是发现了什么?”长生注意到幽璃的沉默,关切地问道。
幽璃缓缓摇头,声音清冷:“并无。只是此地水灵充沛,令我想起……一些模糊的感应。”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那莫名的熟悉感,转而道,“那澜沧阁,以及水蜃楼,需多加留意。我们在此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玄尘子点头:“没错,这浮萍集人多眼杂。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沿着星图大致方向,往千湖境深处去。路上再想办法打听水元族圣地的具体方位……嗯?”
他话音未落,幽璃和长生也同时警觉起来。
远处的水雾中,隐隐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那乐声缥缈空灵,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旋律古老而哀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悠远的故事。乐声穿透水雾,竟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进去。
“这乐声有古怪!”玄尘子神色一凛,立刻运功护住心神。
长生也感到识海微微荡漾,但他怀中的判官笔突然散发出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将那乐声的影响驱散。他看向幽璃,只见幽璃周身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涟漪,乐声对她似乎毫无作用。
更令人惊异的是,随着乐声靠近,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浓雾中显现出来。那船通体漆黑,形制古朴,船身没有任何灯火,仿佛自身就能吸收光线。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持一件奇特的乐器,正在吹奏。黑船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所过之处,连涟漪都似乎被冻结了。
“是‘鬼舟’!”玄尘子低呼一声,脸色凝重,“传说千湖境深处,有时会在夜晚出现这种载着亡魂乐师的鬼舟,聆听其乐声者,往往会陷入幻境,看到过去的景象,甚至……迷失自我。”
那鬼舟并未靠近浮萍集,而是绕着集市外围缓缓航行,哀婉的乐声如同无形的纱幔,笼罩了一片水域。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静坐的幽璃,身体猛地一颤!她并非受到乐声蛊惑,而是在那乐声的牵引下,识海深处,一幅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骤然闪过——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水面上漂浮着点点星火,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水边,背影孤寂而决绝……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画面破碎消失,但那残留的悲恸却如此真实,让幽璃的鬼仙之体都微微发冷。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和痛苦的神色。
“幽璃仙子!”长生大惊,他能感觉到幽璃气息的剧烈波动,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脆弱。他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却又碍于礼数不敢触碰。
玄尘子也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鬼舟,又看向幽璃:“丫头,你没事吧?那鬼东西的乐声影响到你了?”
幽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脸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底的波澜却未曾完全平息。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无事。只是那乐声……似乎勾起了某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感应。”
她看向长生,目光复杂。刚才那一瞬间的悲恸,是否与眼前这个少年,与那段被抹去的记忆有关?这鬼舟的乐声,难道能触及轮回法则都难以完全磨灭的灵魂印记?
长生看着幽璃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心中莫名一紧。他虽不知具体原因,但能感觉到那乐声对幽璃造成了冲击。他握了握拳,对那艘诡异的鬼舟生出了几分忌惮,同时也对幽璃的状态更加担忧。
鬼舟的乐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水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船篷内的气氛,却因此而变得有些沉闷。
玄尘子挠了挠头,试图打破僵局:“咳,看来这千湖境比老子想的还邪乎。连鬼仙都能被触动……罢了罢了,今晚都警醒点,明天一早咱就开溜!”
长生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幽璃身上。幽璃已重新恢复了清冷的样子,静静地看着船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水雾,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长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艘鬼舟,那诡异的乐声,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尘封的过往的一丝缝隙。而这片看似平静的千湖境,隐藏的秘密,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夜还很长,水下的暗流,似乎也变得更加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