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舟穿透天渊巨崖上空那铅灰色云层,载着裴炎五人,再次抵达了第五区那片熟悉的崖顶区域。
罡风依旧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深渊特有的阴冷与淡淡的硫磺气息,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
迎接他们的,正是三个月前与他们交接驻守的那支本地五人小队。
双方并非初识,简单拱手致意后,便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气息沉稳的凝神境中期修士,冲石锋点了点头:
“石道友,你们来了。情况紧急,长老已在石殿等候,请随我来。”
十人汇作一处,朝着那座粗陋却坚固、作为第五区核心据点的黑石殿宇快步走去。
石殿外观依旧,但裴炎敏锐地察觉到,殿外原本一些简单的警示禁制似乎被加强过。
灵光流转更加晦涩,且隐约有新的阵纹被临时刻画在岩石之上,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步入石殿,内部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几块镶嵌在壁上的萤石散发着冷白的光。
此刻,殿中央原本空置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位修士。
此人看上去极为年轻,似乎不过二十余岁模样,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便难以辨认的类型。
他身穿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样式简洁,并无多余纹饰,只是衣料隐隐流转着柔和的灵光,显然非凡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强大威压,但裴炎等人一进入殿内,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压制感。
通脉境强者!而且并非初入此境,气息凝练而内敛,远非一般的通脉境气势可比。
见到裴炎五人进来,白袍青年修士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他的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裴炎等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前辈。”
“嗯。”白袍修士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我姓白,负责第五区防务。
闲话少叙,形势尔等应已知晓。
异兽大军于崖下聚集,冲击在即。
为最大限度保持警戒、降低风险,现做如下安排。”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尔等十人,分为两组。
原守朴观五人一组,原第五区驻守五人一组。
每组配发‘预警符箭’一支。”
他抬手,两道流光盘旋而出,落在石锋和那名黑脸队长手中。
那是两枚约莫半尺长、通体银白、镌刻着复杂符文的特制箭矢,箭身隐隐有强烈的灵力波动。
“此箭激发,可直冲云霄,爆发出独特灵光与尖锐鸣响,方圆百里可见可闻,并能短暂干扰低阶异兽感知。
非遇大规模异兽冲击或生死危机,不得轻用。”
他继续道:“两组轮换巡逻、休整。
原驻守小队对近期情况更熟,现由他们先行出巡。
你们守朴观五人刚到这里,可于殿内休整一日,恢复状态,明日接替。
巡逻时需时刻保持警惕,互通声气,遇异常立即示警并撤回石殿固守,不得擅自接战。”
白袍修士说完,便重新阖上双目,不再言语,仿佛入定一般。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神识场域已笼罩着石殿及其周边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
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
既保持了前沿的持续警戒,又给了远道而来、状态未必完满的裴炎等人宝贵的调整时间。
“谨遵白前辈令!”石锋与那黑脸队长齐声应道。
黑脸队长冲自己的队员一挥手,四人立刻跟随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石殿,驾驭起青木舟,很快便消失在崖边翻滚的雾气之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巡逻。
裴炎等人则留在了石殿内。石殿内部有数间简单的静室,他们各自寻了一间,开始抓紧时间调息。
裴炎进入静室,激活了门上简单的隔音禁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背后的隐痛和体内的虚浮感便清晰起来。
他盘膝坐下,先服下一枚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又吞了一枚回气丹,然后运转《存神录》,引导药力化开,滋养伤处,补充消耗的法力。
“一天时间……足够我将状态调整到八九成了。”
裴炎心中估算。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需要缓解,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紧绷心神的逃亡、应变,消耗极大。
他需要这短暂的安宁,来应对接下来不知持续多久的恶战。
他闭上双眼,摒弃杂念,进入深层次的调息之中。
石殿外,罡风呼啸,雾海翻腾,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
与此同时,镇渊堡内城,一片占地面积极广、建筑恢弘中透着古老韵味的区域。
这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气浓度远超外城,甚至有小型聚灵阵法隐约运行的痕迹。
此处,正是秦宗所属宗门——玄渊阁——在镇渊堡设立的驻地。
玄渊阁,并非南陨之地宗门,而是来自更为广袤繁华的东穹域,传承非常久远,底蕴之深厚远不是守朴观这种小宗门能够表的,门内高手如云,在整个人族修行界都享有盛名。
要是裴炎知道秦宗来自此地域的话,绝对会惊讶秦宗竟然来自跟凤清漪一样的地方。
玄渊阁派驻镇渊堡这等边境险地,既是为了磨砺弟子、获取资源,也肩负着一定的守望职责。
驻地内常驻的通脉境强者便有五六位之多,其势力与影响力,远非守朴观这等南陨之地宗门可比。
秦宗,作为玄渊阁这一代重点培养的杰出弟子之一,天资卓绝,心性也被认为是上佳之选。
此次被派来镇渊堡,既有参与边境轮守、积累功勋的意图,也是为了在这危机四伏之地寻找机缘,进一步锤炼己身。
然而,近期关于秦宗的消息,却让驻地内几位主事的通脉境长老略感不悦。
先是听闻他为了一株本应十拿九稳的凝神境主药,最后竟空手而归,还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南陨修士当面“戏耍”逃脱。
此事虽小,却略显无能。
接着,在万法阁拍卖会上,秦宗看中的两件重宝接连被人以高价截胡。
后来听说他近日正在追踪那个当日抢走他玄药的守朴观凝神初期弟子,不过几位长老也未过多在意。
在他们看来,以秦宗的实力、身家宝物,对付一个区区凝神初期的南陨修士,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正好让他出口恶气,平息心绪,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磨砺”。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不仅没等到秦宗“解决麻烦”后归来。
甚至在镇渊堡发出最高级别的紧急征召令后,秦宗也好久都不见踪影!
虽然他身份特殊,但是这就不合规矩了!
紧急征召令下,无故缺席,性质严重。
驻地主事的两位通脉境长老左等右等不见他返回,不得不立刻动用玄渊阁在镇渊堡的关系网络,向堡内高层做出解释。
言明秦宗或因执行某项秘密探查任务暂时失联,并非有意违令,恳请宽限些时间。
就在他们刚刚疏通完关系,心中也对秦宗的迟迟不归升起一丝不祥预感时——
驻地核心区域,一座隐秘的密室中,忽然发出了刺耳的示警声音!
紧接着,一道灰扑扑、黯淡无光的梭形影子,从远处激射而来,无视了周围的各种禁制,快速到达了这个密室之中,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哐当”一声坠落在密室中央的玉石地面上。
梭影迅速消散,露出了其中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浑身焦黑血迹、昏迷不醒的身影——正是秦宗!
而那道梭影彻底消散前,显现出的本体,是一枚长约尺许、两头尖尖、中间略粗、通体布满玄奥符文的灰白色骨梭。
此刻,骨梭上光华尽失,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已彻底报废。
“大牵引术,遁影梭?!”密室禁制被触动,墨、柳两位长老第一时间赶到,看到此景,脸色瞬间大变!
这“遁影梭”乃是玄渊阁秘传的一次性保命至宝,炼制极其困难,当佩戴者遭遇重创危急生命时,会自动激发,保护携带者,然后宗门第一秘术大牵引术就会指引遁影梭飞遁到最近的据点,通脉境以下修士绝难追踪拦截。
如此珍贵的宝物,唯有门内最核心、最被看好的真传弟子,才会被赐予一枚防身,关键时刻等于多了一条命!
就连他们这些常驻镇渊堡的通脉境长老,都没有资格拥有!
秦宗竟然到了“遁影梭”被动激发的状态,看来已经是濒死状态,而且看这骨梭彻底报废的模样,显然是经历了极端恐怖的冲击或者透支了所有威能才将他勉强送回来!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再看秦宗的模样,两位长老更是心头剧震。
气息奄奄,昏迷不醒,周身焦黑,多处深可见骨的伤痕,七窍残留血渍,这显然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重创!
尤其是,他们能感觉到秦宗体内法力近乎枯竭,神识波动微弱混乱,更重要的是——本命精血流失严重!
这是伤及了修炼根基的征兆!
“快!带他去疗伤!”墨长老脸色铁青,声音急促。
秦宗若真在此地陨落或道基严重受损,他们这些负责驻地事务的长老也难辞其咎!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柳长老挥手摄起昏迷的秦宗,墨长老则小心翼翼地将那报废的遁影梭残骸收起,三人身形一闪,已来到驻地深处一间灵气氤氲的密室。
然后让他立马服下一枚宗门内的极品疗伤圣药。
两位通脉境强者不敢怠慢,立刻一左一右盘坐于秦宗两侧,双手掐诀,将精纯温和的法力缓缓渡入秦宗体内。
引导药力,修复他受损的经脉,梳理混乱的神识,同时竭力锁住他正在缓慢流失的本命精血与生机。
救治过程异常艰难。
秦宗的伤势比看上去还要严重很多,那爆炸的震荡之力、阴寒刀气的残余、以及最后透支的精血的副作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摧毁。
若非疗伤圣药的药效神奇,两位长老法力精深,加上此地灵气的辅助,秦宗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随着救治的深入,墨、柳两位长老的脸色也越发凝重。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宗体内那触目惊心的伤势。
“脏腑多处破裂,经脉淤塞扭曲……这是受到了极其猛烈且性质霸道的冲击震荡所致。”
柳长老沉声道,指尖法力流转,小心地梳理着一处纠结的经脉。
“不止,”墨长老眼神锐利,感应着另一处,“残留有狂暴的火毒雷煞之气,还有一丝……极其凝聚的毁灭性能量痕迹,性质古怪,前所未见。
这绝非寻常法术或法器能造成的。
还有,他神识之伤,似乎也夹杂着剧烈的震荡反噬和某种……阵法干扰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秦宗的伤势复杂而严重,绝非单一原因造成,倒像是经历了一场手段繁多、凶险异常的恶战,最后被某种威力绝伦的杀招重创,最后遁影梭自动激发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难道是遭遇了敌方通脉境强者的伏击?”
柳长老猜测道,“或者是……不止一个凝神境后期甚至巅峰的修士围攻?
否则以秦宗的身手和宝物,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更何况,前面只是听说他追踪的不是一个凝神初期的小修士吗?”
“现在猜测无用。”
墨长老摇头,脸色阴沉,“先稳住他的伤势,吊住性命。
待他苏醒,一切自然明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气息虽然被稳住但依旧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秦宗。
叹了口气,“即便能救回来,此番精血损耗与根基震荡,也需漫长时日和珍贵宝物才能弥补,对他的道途……影响不小。”
他们现在面临的不只是救治秦宗的问题。
镇渊堡那边,虽然暂时搪塞过去,但秦宗迟迟不现身参与防务,终究是个隐患。
尤其是兽潮当前,若被有心人追究,玄渊阁也会有些被动。
必须尽快让秦宗至少恢复意识,哪怕无法战斗,也要能出面说明情况。
密室之内,灵气氤氲,药香弥漫。
两位通脉境强者全神贯注,与死神争夺着秦宗的性命。
而在天渊巨崖第五区的简陋石殿中,裴炎正抓紧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努力恢复着自己的状态。
深渊之下的雾海,翻滚得越发剧烈,隐隐传来低沉压抑的、仿佛万兽低吼般的声响。
大战的阴云,已压至眉睫。
无论是正在调息的裴炎,还是生死一线的秦宗,亦或是镇渊堡内外成百上千的修士,都被卷入了这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