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静室之内,裴炎摒弃了所有外界纷扰,将心神完全沉入自身。
疗伤丹药化开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泉,润物无声地修复着他被幽蓝刀气震荡的脏腑与经脉;
回气丹则补充着近乎干涸的法力池,让略显萎靡的气息重新变得充盈、沉凝。
对他而言,这短短一日的休整期,弥足珍贵。
他本就体魄强横,恢复力远超一般修士,加上丹药助力,到后来半日,主要的伤势隐患已然消除,法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更重要的是,紧绷了近两日的心神,终于得到了难得的松弛与沉淀,那种因接连变故和高强度战斗带来的精神疲惫感,消散了大半。
状态稳步恢复的同时,裴炎的思绪也并未完全停滞。
他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再次盘点自己目前所能依仗的种种手段。
攻击方面,目前拥有两件残源器是核心。
猿魔崩骨棍沉重刚猛,配合初步成型的自创棍法,是他正面搏杀的主力;
青虬鞭灵巧刁钻,中远程牵制、扰敌效果极佳。
十几枚一阶爆蓬莲子,是应对群攻或制造混乱的利器。
而那仅剩的两枚二阶爆蓬莲子,则是真正的杀手锏,足以威胁甚至重创凝神后期乃至巅峰的强敌,是他绝境翻盘的最大依仗。
辅助与奇兵方面,能够神识操控、发挥生前七八成实力的二阶绿羽怪鸦躯壳,既可作为高空侦察的“眼睛”,关键时刻也能充当肉盾或发起出其不意的扑击。
五根受损但根基未损的桃都树蕴灵棍,虽然暂时不便布置大型迷阵,但其内蕴的磅礴生机与温和灵性,或许在特定环境下仍有妙用。
短板:防御依然是相对薄弱的一环。
玄灵龟盾已毁,目前缺乏强力的单个的防御法器。
只能更多地依赖身法、预判以及……必要时,牺牲那具绿羽怪鸦躯壳,甚至利用一阶爆蓬莲子制造屏障来争取生机。
“攻击手段多样,有爆发,有奇兵,唯防御稍逊。”
裴炎在心中冷静评估,“但在这等大规模混战中,一味死守并非上策,以攻代守,敏锐洞察,把握时机,或许更为关键。”
他并非莽夫,深知在兽潮洪流中,个人的勇力终有极限,生存更多取决于对局势的判断、时机的把握,以及那么一丝不可或缺的运气。
将自身状态与可用手段反复推演数遍,确认暂无大的疏漏后,裴炎的心境反而更加沉静下来。
该做的准备已然尽力,剩下的,便是直面风暴。
一日之期,转眼即逝。
当另一支小队驾驭青木舟返回石殿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与不安。
向端坐殿中的白袍青年修士汇报时,为首的黑脸队长语气凝重:
“白前辈,我等沿甲字号路线巡逻整日,未见任何异兽踪迹,连最寻常的骚扰都未发生。
周围寂静得……有些反常。”
端坐上首的白袍青年——白姓修士闻言,非但没有松口气,那双平静的眼眸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凝重。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殿内所有人心中一紧:“这应该是异兽的试探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攻势蓄势待发。
按照以往的惯例,此为总攻前兆。”
他目光转向已调息完毕、静立一旁的裴炎五人,吩咐道:
“守朴观小队,接替巡逻,沿乙字号路线。
记住,若遇异动,以预警、周旋、自保为首要,不得擅自缠斗。
情况危急,即刻激发‘预警符箭’。”
“是!”石锋沉声应命,上前接过代表着巡逻任务的玉符。
裴炎五人不敢怠慢,迅速出了石殿,登上属于他们的青木舟。
舟身亮起淡淡的灵光,载着五人,缓缓升空,朝着与昨日不同的另一条巡逻路线飞去。
这是他们五人首次作为完整的小队一同执行巡逻任务。
虽然彼此相识,共同驻守过,但以往多是两两一组。
此刻同处一舟,面对前所未见的严峻局势,一种无形的纽带悄然将五人连接。
石锋沉稳地立于舟首,负责掌控方向与全局;
赵松与柳莺警惕地注视着左右两侧;
林晨则与裴炎一起,重点关注下方翻涌的雾海与前方深邃的崖际。
无人言语,只有青木舟破开凛冽罡风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这份沉默中,有紧张,有戒备,却也因同门并肩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支撑。
裴炎经过一日休整,状态已恢复至平时的八九成。
他立于舟舷,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那不断翻滚的深渊雾海。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翻阅过的、关于这天渊巨崖防线的一些记载与争论。
很久以前,并非没有人提出过更“彻底”的防御方案——比如,沿着这绵延无尽的天渊巨崖顶端,修筑起一道高大坚固、铭刻无数防御阵法的永久性城墙工事,将人族疆域彻底隔绝开来。
但这个设想最终被否决了,原因多重且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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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耗费堪称天文数字。
天渊巨崖长度难以估量,地形复杂多变,要修筑并维持如此规模的超级工事及其配套阵法,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根本不是镇渊堡乃至其背后的南陨诸宗所能承担的。
那可能需要倾尽更多修仙界的力量,而显然,万兽原的威胁,尚未达到需要如此举族之力应对的程度。
其二,防御效益存疑。
历次兽潮冲击表明,异兽的攻击并非无休无止,它们似乎也有某种“限度”或“周期”。
往往在双方消耗到一定程度,异兽一方觉得难以取得更大战果或损失过重时,便会主动退去,鲜少有真正突破防线、长驱直入人类腹地的记录。
修筑一道固定工事,反而可能将机动兵力束缚在漫长的防线上,容易被对方集中力量突破一点。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渊巨崖本身,就是一道无可替代的天然屏障。
这高达数千丈、近乎垂直的漆黑崖壁,对于绝大多数陆地异兽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只有那些天生擅长攀爬、跳跃或飞行的异兽,才能从崖底发起攻击。
而这攀爬或飞越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异兽体力、妖力的巨大消耗。
许多低阶异兽甚至可能在半途就力竭坠落。
因此,现行的“分区巡逻,机动防御”策略,被认为是性价比最高、也最灵活的方式。
利用巨崖的天险消耗异兽的锐气,人族修士则以逸待劳,在崖顶这片相对开阔、熟悉的地形上,凭借阵法、法器、团队配合与个人勇武,层层阻击,消耗其有生力量。
“所谓‘兽潮’,听起来骇人,实则并非无穷无尽的异兽海洋直接淹没一切。”
裴炎心中思忖,“每次冲击的总量,受限于能成功攀上崖顶的异兽数量,以及异兽族群自身愿意付出的代价。
更多时候,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消耗战’与‘资源争夺’。”
当然,卷宗中也曾记载,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往往间隔数百年——万兽原深处会爆发出远超寻常规模的异兽狂潮,仿佛整个族群的意志都被点燃,前赴后继,不计损失。
那时,才需要化元境那等近乎传说的大能修士出手,方能稳住局势,化解倾覆之危。
“希望这次……只是常规的周期性攻击吧。”裴炎默默祈愿。
若真是那种百年不遇的超级兽潮,他们这些前线的凝神境修士,恐怕真的只是炮灰中的炮灰。
青木舟沿着既定的乙字号路线平稳飞行。
路线蜿蜒,时而贴近崖边,时而深入崖顶一些起伏的乱石区域。
时间在沉默的警戒中缓缓流逝,距离预定的返程时间越来越近。
一切,似乎平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任何的异动,只有下方永恒翻滚的雾海和耳边呼啸不止的罡风。
但这种平静,明显的属于不正常的情况,让舟上五人心中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就在他们完成大部分路线巡查,开始转向,准备返回石殿方向时——
裴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强大的、远超同阶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下方某处雾海的异常翻涌!
那并非自然的风力扰动,而是某种有节奏的、由内而外的搅动!
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浓雾深处奋力向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似乎隐约捕捉到了极远处、隔着重重雾霭与罡风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的鸣响,伴随着某种独特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
那是……“预警符箭”被激发的声音和气息!来自其他巡逻区域!
“不好!”裴炎心中一凛,猛地低喝出声:“石师兄!下方雾海有异动!远方已有预警!”
他的话音未落,石锋、林晨等人也紧接着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的神识虽不及裴炎敏锐,但此刻下方那片雾海的翻涌已然加剧,甚至隐隐传来了翅膀拍打空气和岩石摩擦的窸窣怪响!
石锋脸色剧变,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银白色“预警符箭”举起,法力疯狂灌入!
“嗤——嘭!!!”
符箭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璀璨的银白光箭,以惊人的速度直冲天际!
在到达数百丈高空时,轰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却爆发出一团极其耀眼、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的银色光晕,光晕中心,一道尖锐到足以穿透云霄、撕裂罡风的特殊音波呈环形扩散开来!
银色光晕持续闪烁,如同一颗悬挂在巨崖上空的耀眼的星星!
而就在符箭升空炸响的同一刹那——
“唳!”“嘶嘎!”“吼!”
下方那团剧烈翻涌的雾气猛地被撕裂!五六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那是五只形貌各异的飞禽类异兽!
其中三只形似放大数倍的秃鹫,羽毛灰褐,目光凶狠;
两只则像是变异的蝙蝠,翼展宽大,獠牙外露。
它们的气息强弱不一,但无一例外,都达到了一阶上品甚至巅峰的程度!
正是兽潮中常见的、机动性最强、往往最先抵达的空中斥候或先锋!
这些异兽显然被突然升空的预警符箭惊动,发出刺耳鸣叫,但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悬浮在半空、刚刚发出警报的青木舟!
五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五支夺命利矢,从不同角度,带着最原始的杀戮欲望,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大战的序幕,由这五只凶悍的飞行异兽,在第五区的上空,悍然拉开!
石锋见到区区的五只一阶异兽,完全没到己方撤退的地步,马上厉声喝道:“结阵!迎敌!”
裴炎眼神冰冷,崩骨棍随时准备祭出。林晨等人也各自握紧了法器,法力鼓荡。
狭路相逢,唯有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