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三月五日。
都灵。天气阴。
维诺沃基地的顶层办公室，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里奇站在李明峰的办公桌前，刚刚结束比赛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老板。”
李明峰从一堆球探报告中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体育总监。
“说。”
“米贾托维奇的电话。”里奇的声音有些干涩，“皇马的技术总监。”
李明峰放下了手里的笔。
“卡萨诺？”
里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一个麻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麻烦。”
他将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
一个名叫“第一体育”的投资公司，总部在瑞士。他们联系了皇家马德里，声称拥有卡萨诺未来百分之五十转会分成权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李明峰问。
“当初我们和皇马的合同里，有一条未来转会分成条款。如果我们将来卖掉卡萨诺，皇马能拿走百分之五十的收益。”
里奇继续解释。
“现在这家公司跳出来说，这百分之五十的分成里，有他们的一份。是他们和卡萨诺早期的经纪人签的协议。”
“他们现在要求，和尤文图斯，直接谈判。”
李明峰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里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噪音。
“一个圈套。”李明峰开口，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们看见卡萨诺在我们这里状态回升了，看见了他的价值，所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想摘桃子。”
里奇的脸色更加难看。
“问题是，米贾托维奇说，这份合同，可能真的存在。卡萨诺早年的经济约非常混乱，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签过多少东西。”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李明峰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卡特琳娜，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穿着一身严谨职业套装的卡特琳娜推门而入。
李明峰把情况对她简单说了一遍。
卡特琳娜听完，表情没有变化。
“我需要对方公司的资料，还有他们声称持有的那份合同复印件。”
“让皇马那边发过来。”李明峰对里奇说。
“他们会配合吗？”
“会的。”李明峰的语气很肯定，“这个麻烦，皇马也想甩掉。他们不想未来跟我们分钱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第三方。”
卡特琳娜得到指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淅而有节奏。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明峰和里奇。
“老板，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是个丑闻。”里奇的担忧写在脸上。
“安东尼奥的状态刚刚稳定下来，如果被这件事干扰……”
“不会。”李明峰打断了他。
“里奇，记住。在我们这里，球员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就是怎么踢好球。其他所有事情，都由我们来解决。”
“现在，去做你的工作。下一轮的对手是谁？他们的弱点在哪里？我们需要签下的下一个天才，又在哪里？”
李明峰的话，让里奇的焦虑平复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对方的镇定，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明白了。”
里奇离开了办公室。
李明峰重新拿起那份球探报告，目光却落在了窗外。
阴沉的天空下，都灵的城市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就象那些藏在俱乐部光鲜外表之下的，肮脏的，混乱的过去。
两天后。
卡特琳娜再次走进李明峰的办公室。
她将一份文档放在桌上。
“我看过皇马传真过来的合同了。”
她的声音很冷静，象是在宣读一份法庭文档。
“结论呢？”
“从法律上说，这份合同确实存在一定的效力。但是，里面有很多模糊和可争议的条款。比如合同的生效条件，受益人的具体身份，都没有清淅界定。”
“如果对簿公堂，我们有赢的可能。但官司会打很久，一年，甚至两年。期间会有无数的媒体报道，调查，取证。”
李明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想要什么？”
“钱。”卡特琳娜回答得直接，“他们给皇马的报价是，三百万欧元，买断他们所谓的权益。现在他们对我们的要价，只会更高。”
“他们知道我们是上市公司，最怕的就是丑闻和不确定性。他们想把我们拖进一场漫长的官司里，用时间来消耗我们，逼我们妥协。”
李明峰的敲击声停了。
“卡特琳娜，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激活法律程序。给他们发律师函，先在程序上拖住他们。”
“同时，让法务团队准备应诉。我们可以主张这份合同欺诈，或者违反了国际足联关于第三方所有权的规定。”卡特琳娜给出了一个专业律师最标准，也最稳妥的答案。
李明峰摇了摇头。
“不。”
“我们不打官司。”
卡特琳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李明峰解释道。
“拖得越久，对我们的品牌形象损害越大。一个正在崛起的尤文图斯，不能被这种陈年旧帐绊住脚。”
“这会向外界传递一个错误的信号，让他们以为我们依然脆弱，可以被轻易拿捏。”
李明峰站起身，走到卡特琳娜面前。
“我要你，去和他们谈。”
“直接和‘第一体育’的负责人谈。”
“用一笔一次性的现金，彻底买断他们手里那份所谓的合同，那份所谓的权益。”
“我要一份干净的，没有任何法律遐疵的协议。从今以后，安东尼奥卡萨诺这个名字，和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卡特琳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立刻明白了李明峰的意图。
快刀斩乱麻。
用最小的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扫清障碍。
“我明白了。我的谈判权限是多少？他们的要价，可能在五百万欧元以上。”
“我的底线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时间。”李明峰看着她。
“卡萨诺，是我们的一份重要资产。现在有人想在这份资产升值的道路上，埋一颗地雷。我们要做的，不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而是花钱，请人把它挖出来，彻底销毁。”
“你去谈。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卡特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种不计成本的绝对信任，和清淅果断的行事风格，让她感到了兴奋。
“是，老板。”
她拿起文档，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走路的步伐，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快。
谈判的地点，约在了瑞士日内瓦。
卡特琳娜只带了一名助手。
对方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精明的德国律师。
谈判桌上，对方的态度傲慢而强硬，开价就是六百万欧元。
“卡特琳娜女士，我们很有诚意。否则，我们就会直接向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起诉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尤文图斯这样的上市公司。”
卡特琳娜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
她只是将自己准备的另一份文档，推到了桌子对面。
“在谈价格之前，我想请你们先解释一下几个问题。”
她指着对方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第一，合同的签署方，是卡萨诺先生十五岁时的监护人，而不是他的合法经纪人。根据意大利法律，这份合同的有效性存疑。”
“第二，合同中提到的受益公司，是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这家公司在三年前已经注销。”
“你们‘第一体育’，是如何合法继承这份权益的？相关的转让文档在哪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合同签署的时间，远在国际足联颁布禁止第三方持有球员经济所有权规定之前。”“现在用这份旧时代的协议，来索取新规则下的利益，本身就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
卡特琳娜每说一点，对面德国律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每一个事实，都是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对方的软肋上。
“我们可以不打官司。”卡特琳娜最后说。
“我的老板，愿意为节省时间，支付一笔合理的费用。但这个费用，是用来解决麻烦的，不是用来支付赎金的。”
“一百万欧元。一次性付清。签署一份具备最高法律效力的，永久性的放弃权益声明。”
“或者，我们法庭上见。”
德国律师看着卡特琳娜。
这个意大利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他原以为对方急于摆脱麻烦，会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
但他错了。
对方不仅不怕麻烦，还把他的所有底牌，都看得一清二楚。
最终，在经过几个小时的拉锯之后，双方达成了一致。
九十五万欧元。
卡特琳娜为俱乐部，省下了超过五百万的潜在支出。
当她带着签好字的协议回到都灵，向李明峰汇报时，已经是深夜。
李明峰看完协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卡特琳娜。”
“这是我的工作。”
解决了这个麻烦，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李明峰指着桌上一份最新的财务报表，对卡特琳娜说。
“你看，为库蒂尼奥支付的咨询费，为卡萨诺支付的这笔买断费。”
“我们的每一笔额外支出，都是在为过去的混乱和不专业买单。”
卡特琳娜安静地听着。
“这就是为什么。”李明峰的目光，投向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副巨型规划图。
“我必须创建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干净的，高效的体系。”
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副规划图的内核位置。
那是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的体育场模型。
“比如，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