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源池,听涛小筑。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连池水流动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冰魄蕴神阵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苏晓沉睡的身影包裹其中,但那光芒在今日看来,却莫名带着几分清冷。
霜华盘踞在小院中央,冰晶龙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摊开的玉棺。
棺中,那具暗金色的琉璃轮廓静静躺着,裂纹蔓延的姿态仿佛定格了最后一刻的决绝与寂灭。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构成其存在的“法则轨迹”,都呈现出一种彻底终结、凝固的状态。
敖钦与李青莲已在霜华的强制命令下,进入小筑静室闭关疗伤。
两人带回来的九转还魂玉,此刻正悬浮在霜华面前,温润的暗金色光芒与玉棺中的死寂轮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寂灭真正的终焉归墟”
霜华低沉的龙语在小院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伸出龙爪,小心翼翼地探向玉棺,却在距离轮廓三尺处骤然停住。
一股冰冷、绝对的“拒绝”之意从轮廓中散发出来,并非敌意,而是某种本质上的“隔绝”——生者与终焉者之间的无形壁垒。
即便是以霜华的修为与见识,面对这种源自烬族本源、涉及至高寂灭法则的状态,也感到束手无策。
它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云澜的生命迹象确实已经消失,以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方式。
但正如它对敖钦所言,寂灭之道,玄奥莫测。
尤其是烬族,这个传说中与“起源”和“终末”都有关联的神秘种族,他们的“寂灭”,是否真的等同于寻常意义上的“死亡”?
霜华沉吟良久,冰晶龙眸中光芒流转。
它先是将一道精纯平和的龙族本源之力注入九转还魂玉,细细感应。
玉石入手温润,内蕴磅礴生机与某种轮回往生的道韵,确是救治神魂本源损伤的圣物无疑。
以苏晓的情况,以此玉为核心,辅以万法源池的本源之气与冰魄蕴神阵,确有极大把握唤醒并稳固其神魂。
“云澜换来的希望,不容有失。”
霜华心中默念,随即不再犹豫。
它龙爪虚划,一道道繁复的冰晶符文凭空浮现,融入冰魄蕴神阵中。
阵法光芒大盛,寒气收敛,转化为更为精纯的滋养之力。
同时,它牵引万法源池中最为精粹的几缕本源之气,缓缓注入阵中苏晓的体内,为其已经稳固的肉身与残魂做最后的准备。
做完这些,它才郑重地将九转还魂玉置于苏晓眉心上方三寸处。
玉石无需催动,感应到下方纯粹的神魂损伤气息与精纯的万法本源,便自发地开始旋转,洒落点点暗金色的光雨,融入苏晓眉心那淡金色的纹路之中。
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加深,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苏晓原本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仍未苏醒,但那股萦绕不散的脆弱飘渺之感,正在被一股新生般的稳固气息所取代。
霜华微微松了口气,救治正在按预期进行。
照此进度,最多三日,苏晓的神魂便能彻底稳固,意识回归。
它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玉棺。
“现在该弄清楚你的状态了,小家伙。”
霜华低声自语,龙爪一挥,玉棺棺盖合拢。
它张口吐出一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龙鳞——这是它与星河道院太上长老,素有“星河神算”之称的星衍子之间的紧急通讯信物。
龙鳞闪烁,一道微不可查的星光没入虚空。
等待回应的间隙,霜华重新审视玉棺。
它尝试以神念深入探查那暗金轮廓的内部,神念却如同泥牛入海,又像是触碰到了绝对的“无”,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与终结的道韵。
轮廓本身仿佛成了一个不可穿透的“奇点”,隔绝了一切探查。
约莫半柱香后,小院上方的空间泛起细微涟漪,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直接在霜华识海中响起:
“霜华道友,何事如此紧急?竟动用了星海逆鳞。”
“星衍子道友,事态特殊,不得不扰。”
霜华以神念回应,将云澜之事,尤其是其最后动用“烬”之力量后身化暗金琉璃轮廓的状态,以及那纯粹的寂灭道韵,简明扼要地传递过去。
识海那端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星衍子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异与凝重:
“烬族寂灭终极态?‘归墟琉璃身’?此子竟能做到这一步?”
“归墟琉璃身?”
霜华龙眸一凝,
“道友识得此状态?”
“只在星河古卷的残篇中见过模糊记载。”
星衍子的声音变得缥缈,仿佛在回忆与推演,
“传闻烬族本源与宇宙生灭的大道相关,其真正的寂灭,并非简单的消亡,而是一种‘状态的极致转化’。归墟琉璃身,便是这种转化过程中的一种显化。身如琉璃,映照寂灭;形似归墟,内蕴终焉。此状态下,一切属于‘生’的范畴的感知都将失效,因其已踏入‘死’与‘终’的法则领域。”
“踏入?”霜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你的意思是,这并非终点,而是一种过程?或者状态?”
“难说。”
星衍子沉吟,
“古卷残破,语焉不详。只提及‘归墟琉璃,非生非死,或为寂灭之茧,或为终焉之碑’。可能是寂灭法则凝聚成的永恒残骸,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刻蜕变前的‘蛰伏’状态。关键在于‘烬之心’是否彻底燃尽,以及其神魂核心是否在寂灭中保留了哪怕一丝‘不灭真意’。”
霜华看向玉棺:“烬之心已无踪迹,他胸口只剩下空洞。至于神魂我完全感知不到。”
“这正是诡异之处。若是彻底寂灭,身化飞灰,道韵散尽才是常理。但这‘归墟琉璃身’却能保持形体不散,寂灭道韵凝而不发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星衍子停顿了一下,
“霜华道友,此子对我星河道院有恩,更与苏晓那丫头关系匪浅。老夫即刻动身,亲往万法源池一趟。归墟琉璃身涉及大道根本,需近距离感知,或许借助观星台与河洛推演,能窥得一线天机。”
“有劳道友!”
霜华心中稍定。星衍子精通推演卜算,见识广博,或许真能看出些端倪。
通讯结束,霜华继续守护着小院。
一边关注着苏晓在九转还魂玉作用下稳步好转的神魂,一边默默感应着玉棺中那死寂的轮廓。
一日后,敖钦与李青莲在霜华提供的珍稀丹药与龙元辅助下,勉强稳住了伤势,出关来到院中。
两人气色依旧很差,尤其是敖钦,左臂的灰败之色蔓延减缓,但依旧毫无知觉,龙魂的创伤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温养。
李青莲的道基也受了震荡,需要静修。
他们看到苏晓明显好转的气色,眼中闪过欣慰,但目光触及玉棺时,欣慰又化为沉重的悲恸。
“霜华叔父,星衍子前辈可有消息?”
敖钦声音沙哑地问。
“已在路上,明日可至。”
霜华道,
“你们二人暂且在此调息,莫要再动法力。”
又过了一日。
苏晓眉心的纹路已变得清晰而完整,如同一个古老神秘的印记,散发着稳固的神魂波动。
她的呼吸均匀悠长,脸色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九转还魂玉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其中的生机道韵大半已融入其神魂本源。
而就在这时,小院上空,星光汇聚,一道身着朴素星辰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老者身影,悄然浮现。
他周身并无强大气势散发,却给人一种与周天星辰隐隐相合,深不可测之感。
正是星河道院太上长老,星衍子。
“霜华道友,久违了。”
星衍子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冰魄蕴神阵中的苏晓,微微点头,随即,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了那具玉棺之上,眼中星光流转,浮现出凝重与探究之色。
“星衍子道友,请看。”
霜华打开棺盖。
星衍子飘然落下,并未贸然靠近,而是站在数丈外,右手拂尘轻挥,无数细碎的星光自拂尘中洒落,如同星河沙砾,缓缓飘向那暗金轮廓。
星光触及轮廓表面,并未被弹开或吞噬,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沿着那些细密的裂纹流动、渗透,试图探查内部。
星衍子双目微闭,眉心浮现出一道璀璨的星辰印记,显然在全力感知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星衍子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推演这涉及寂灭本源的“归墟琉璃身”,显然消耗极大。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洒落的星光才缓缓收回。
星衍子睁开眼,长舒一口气,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如何?”
霜华、敖钦、李青莲同时紧张地问道。
星衍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可思议果真如古卷残篇所载,归墟琉璃身。”
他走到玉棺旁,这次靠近了些,指着轮廓胸膛处的空洞:
“烬之心确实已‘燃尽’,但其‘燃尽’的方式,并非简单的能量释放与毁灭。而是一种献祭与转化。他将烬之心的全部本源,连同自身的生命、神魂乃至存在的‘痕迹’,都献祭给了‘寂灭’本身,从而在刹那极致绽放,引动了最本源的寂灭法则。”
“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
李青莲急切地问。
“非生非死。”
星衍子摇头,
“他的生命活动,意识波动,乃至我们常理认知中的‘存在’,在献祭完成的那一刻,就已经‘终结’了。从这个角度说,他确实‘死’了。”
众人心中一沉。
“但是,”
星衍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寂灭法则的至高奥秘,在于‘终即是始’的循环。他的献祭如此彻底,引动的寂灭法则如此纯粹,反而使得这具‘归墟琉璃身’并未立即崩散,而是成为了一种承载寂灭道韵的‘容器’或者说‘坐标’。”
“坐标?”
霜华龙眸闪动。
“不错。”
星衍子点头,
“他自身的一切虽已‘终结’,但这具琉璃身中,凝固着那一瞬间最纯粹的寂灭道韵。这就像是在‘生’的世界里,打下了一枚属于‘终焉’的楔子。它不属生,亦非寻常的死物,而是一个‘寂灭奇点’。”
“这奇点有何意义?”
敖钦追问。
“意义重大,但也前途未卜。”
星衍子神色肃然,
“第一种可能,这奇点仅仅是寂灭法则的残响,随着时间流逝,道韵逐渐消散,琉璃身最终化为真正的尘埃,彻底归于虚无。这是最可能,也最令人惋惜的结局。”
“第二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
“这奇点,或许是一个‘茧’。”
“茧?!”
三人异口同声。
“寂灭之茧。”
星衍子缓缓道,
“烬族传说中,真正的强者在经历终极寂灭后,有一定几率,在绝对的‘无’与‘终’中,孕育出一点‘不灭真意’——那是超越了生死轮回,源自最初起源的‘存在之因’。若这具琉璃身中,因云澜极致的守护执念,或因其他我等无法理解的契机,真的保留了哪怕一丝这样的‘不灭真意’,那么这归墟琉璃身,就是保护这点真意不被外界‘生之法则’侵蚀同化的‘茧壳’。待时机成熟,或遇特殊机缘,这点真意或许能破茧而出,以某种全新的形式归来。”
“归来?!”
李青莲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星衍子前辈,您是说云道友还有复活的可能?”
“不是复活。”
星衍子纠正道,
“复活是生命状态的逆转。而他若是破茧,更类似于从寂灭中孕育的新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云澜,可能记忆、性格、甚至存在形式都会发生改变,但那一丝源自他的‘不灭真意’,将是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新生的核心。这概率微乎其微,古卷中也只视为一种渺茫的传说。”
霜华沉声问:“如何判断是哪种可能?又如何助其破茧?”
星衍子苦笑:“难。寂灭道韵隔绝一切,我们根本无法探知琉璃身内部是否真有不灭真意。至于助其破茧更是无从谈起。外力贸然干涉,只会破坏脆弱的寂灭平衡,可能导致琉璃身提前崩解。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等待,以及提供一个合适的环境。”
“合适的环境?”
“寂灭奇点,需要在一个既能隔绝过多‘生之法则’侵扰,又非绝对虚无死寂的环境中,才可能保持稳定,甚至孕育。”
星衍子思索道,
“我星河道院的‘观星台禁地’,深处有一处‘归寂星渊’,那里星辰寂灭之意弥漫,时空概念模糊,或许适合存放此身。我可将其带去,置于星渊核心,借助周天星辰寂灭轮回之意滋养或可保其不散,并观察其变化。”
霜华与敖钦、李青莲对视一眼。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且可能有一线希望的办法。
“那就拜托道友了。”
霜华郑重道,
“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让他在此地随时间风化。”
星衍子点头,小心地将玉棺收起:
“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会亲自看护。至于苏晓丫头”
众人的目光投向冰魄蕴神阵。
就在此时,阵中的苏晓,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眉心印记光芒一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依旧,却仿佛沉淀了无尽星光与朦胧记忆的眼眸。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目光掠过霜华、敖钦、李青莲,最后,落在了星衍子身上,以及他身旁那已空了的玉棺原本放置的位置。
她的眼神,从初醒的迷蒙,渐渐变得清晰,然后定格。
一种没来由的、尖锐的、仿佛心脏被瞬间攥紧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唤某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汹涌的、无法理解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苏醒的意识。
她看到了敖钦重伤的手臂,看到了李青莲苍白的脸,看到了霜华眼中深藏的沉重,看到了星衍子身旁的空地。
也看到了,自己眉心残留的、温暖而陌生的生机道韵——那是九转还魂玉的力量。
一个可怕的、她不敢去触碰的念头,伴随着那灭顶的悲伤,在她脑海中浮现。
“云澜?”
嘶哑的、破碎的两个音节,终于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
小院中,一片寂静。
回答她的,是众人沉默而悲恸的眼神,是星衍子手中那空空如也的地面残留的寂灭余韵,以及她自己神魂深处,那仿佛骤然缺失了一块、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牺牲,已铸就。
新生,却如同星衍子口中的传说,渺茫如风中残烛,遥不可及。
希望与绝望,在这一刻,同时降临在刚刚苏醒的少女身上。
而远在未知的归寂星渊,那具暗金色的琉璃轮廓,是否真的能在永恒的寂灭中,守护住一点等待破茧的微光?
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与那玄奥莫测的大道,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