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醒了。
意识如同从极深的海底缓慢上浮，带着冰冷与窒息般的沉重。
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情绪在脑海中冲撞——炽热的拥抱、冰冷的分离、撕心裂肺的呼唤、寂灭的金色光芒最后定格在那双熟悉的、总是带着温柔与坚定的黑色眼眸，在无边暗金中，缓缓阖上。
“云澜？”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初醒的沙哑与不敢置信的颤抖。
目光空洞地扫过围拢过来的熟悉面孔：霜华叔父眼中深藏的悲悯与沉重，敖钦惨白的脸色与灰败的手臂，李青莲道袍上的血迹与眼中的血丝，还有那位陌生的、道袍星辰流转的老者身旁，那空空如也的地面。
那里，残留着一丝冰冷、死寂、让她灵魂都感到刺痛与窒息的道韵。
那不是云澜的气息。
却又仿佛是他最后留下的、绝望的刻痕。
“晓儿”
霜华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试图安抚。
但苏晓置若罔闻。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只是固执地、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
眉心的淡金色纹路微微发烫，九转还魂玉残留的温暖生机在体内流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寒意与空洞。
“他呢？”
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穿透力。
众人沉默。
李青莲眼圈一红，偏过头去。
敖钦紧抿着唇，龙睛黯淡，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星衍子轻叹一声，上前一步，缓声道：“苏晓小友，老夫乃星河道院星衍子。云澜小友他”
他尽可能简洁，却又不失尊重地将发生在幽魂涧深处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往生散人的布置，白骨楼阁与骨手的恐怖，炼虚强敌的觊觎与围攻，以及云澜如何在绝境中，为夺取救她的九转还魂玉，毅然引动了烬族本源最深处的禁忌之力——寂灭。
“他以身为引，点燃寂灭，湮灭强敌与险阻，护住了玉石与两位同伴。最终身化‘归墟琉璃身’，生命迹象全无，只余最纯粹的寂灭道韵残留。”
星衍子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沉重的力量，
“我等将其带回，然其状态特殊，非生非死，乃寂灭法则之显化。为保其躯壳不散，探寻渺茫转机，老夫已将其置于我星河道院‘归寂星渊’之中。”
归墟琉璃身寂灭非生非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苏晓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眉心的温暖，体内复苏的生机，是以他的“寂灭”为代价换来的。
原来，他说的“等我回来”，是以这样的方式兑现。
原来，那场朦胧中感知到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金色毁灭光芒，并非梦境，而是他燃尽自己的最后绝唱。
“呵”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苦笑从她唇间溢出。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的冰冷，和眼底迅速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水光。
她想起他离开前，轻轻擦去她眼泪的手指温度。
想起他在万法阁前，迎着无数质疑与压力，依然挺直的脊背。
想起他每一次战斗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说：“苏晓，活下去。”
原来，“活下去”三个字，可以如此沉重，如此鲜血淋漓。
“晓儿，云澜他牺牲自己，是为了你能好好活着。”
霜华的声音带着劝慰，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命，是他用一切换来的。莫要辜负他。”
“是啊，苏师妹，”
李青莲哑声道，
“云道友他绝不愿意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
敖钦也艰难开口：“苏晓姑娘，当务之急，是彻底稳固你的神魂，恢复修为。云道友的身躯，有星衍子前辈看顾，或有一线未知之机。”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晓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她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
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一个念头在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神智烧成灰烬。
凭什么？
凭什么要用他的寂灭，换来她的“好好活着”？
凭什么她只能在这里接受“牺牲”，接受“可能的一线之机”，然后等待？
她不要等！
她苏晓的命，不要别人用命来换！
尤其不要他用命来换！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滔天悲痛、无尽不甘、以及某种近乎执拗疯狂的意志，在她虚弱的身体里苏醒。
那并非是九转还魂玉带来的生机，而是源自她灵魂深处，属于“苏晓”这个存在的、不肯屈服的本源力量！
眉心处的淡金色纹路，骤然间光芒大盛！
不再是温和的滋养之光，而是变得锐利、璀璨，仿佛要刺破一切虚妄与迷雾！
与此同时，她那双紧闭的眼眸，在眼皮之下，眼球的深处，似乎也有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被点燃，与眉心纹路遥相呼应！
“这是”
星衍子瞳孔微缩，面露惊异。
霜华也察觉到了苏晓身上气息的剧烈变化。
那不仅仅是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来自神魂本源深处的蜕变与觉醒！
苏晓猛地睁开了双眼！
嗡——！
两道淡金色的、并非实体、却仿佛能洞穿灵魂与虚实的眸光，自她眼中迸射而出！
眸光所及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细微能量轨迹、冰魄蕴神阵运转的符文脉络、甚至众人身上或强或弱的灵光与伤势本源，都变得清晰可见，纤毫毕现！
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在于，当她这蕴含着某种奇异洞察力的目光，再次落向星衍子身旁那片残留着寂灭道韵的空地时——
她“看”到了！
不再是空无一物，不再是冰冷的余韵。
她看到了一片极其黯淡、近乎虚无、却又顽强存在着的一片“印记”！
那印记无形无质，却蕴含着云澜独有的气息，以及一丝微不可察、与此刻她眼中金光隐隐共鸣的联系！
就像断掉的风筝，还牵着最后一缕看不见的线；
就像寂灭的星辰，还在宇宙中残留着引力场的涟漪。
这印记并非云澜本身，甚至不是他的神魂碎片。
更像是他“存在”过、燃烧过、最终归于寂灭时，在这片时空中留下的、属于他个人的、独一无二的“道痕”！
“破妄之眼！”
星衍子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震撼，
“传闻中勘破虚妄、直视本源的天赋神通！竟在此刻觉醒？”
霜华同样震惊。
破妄之眼，是修真界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并非后天修炼可得，往往与特殊体质或神魂异变相关。
觉醒者能看穿幻象、洞察能量本质、甚至窥见一丝命运轨迹。
苏晓在经历神魂重创、九转还魂玉重塑、又遭受如此巨大情感冲击后，竟意外觉醒了此种能力！
苏晓对周围的惊呼毫无所觉。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微弱的“道痕”印记之中。
通过这刚刚觉醒、还很不稳定的破妄之眼，她不仅看到了那印记，更隐隐感觉到，这印记并非完全静止。
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与冥冥中遥远之地的某处，产生着微乎其微的共鸣与牵引！
而那个遥远的共鸣源头，给她一种熟悉的心悸感——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云澜最后气息的地方。
归寂星渊！
是了！
星衍子前辈说过，云澜的归墟琉璃身，就在那里！
这印记，是锚点！是路标！
是连接着她与他那寂灭之躯的、唯一的线索！
“不是终结”
苏晓喃喃自语，眼中的淡金色光芒剧烈波动，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坚定，
“不是结束！”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星衍子，苍白憔悴的脸上，那双燃烧着淡金光芒的眼眸，亮得惊人，也决绝得令人心悸。
“星衍子前辈，”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带着铁一般的意志，
“带我去归寂星渊！现在！立刻！”
“胡闹！”
霜华率先喝止，
“你刚刚苏醒，神魂初稳，修为尽失，怎能去那等险地？归寂星渊星辰寂灭之意弥漫，寻常修士靠近都可能道心崩溃，生机流逝！你去了，只会送命！”
“我必须去！”
苏晓寸步不让，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虚弱再次跌坐，但她依旧昂着头，直视霜华，
“霜华，我看到了！我能‘看到’他留下的印记！那不是彻底的消失！我能感觉到那里还有东西！我必须去确认！我必须做点什么！”
“就算有什么，也不是现在的你能插手的！”
霜华龙威微放，试图让她冷静，
“星衍子道友已是最佳人选，他自会尽力探寻。你现在需要的是恢复！”
“恢复？”
苏晓惨然一笑，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无助的悲伤，而是燃烧着火焰的决堤，
“恢复好了，然后呢？等着前辈们告诉我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消息？每天活在‘或许有希望’的煎熬里？霜华，敖钦大哥，青莲师兄还有云澜”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心脏依旧抽痛，眼神却更加锐利。
“他为了我，可以燃尽一切，踏入寂灭。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他，去闯一闯那归寂星渊？哪怕只是靠近一点，多感知一分？哪怕只是去告诉他，我醒了，我不会放弃，我在等他！”
“等他？”
星衍子眉头紧锁，
“苏晓小友，归墟琉璃身状态玄奥，即便有不灭真意存在，其‘苏醒’也可能需要千年、万年，甚至永远沉寂。你的心情老夫理解，但”
“我不管需要多久！”
苏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我都等！但我不想像个废人一样，在安全的地方空等！我要去那里，在他身边！我的破妄之眼刚刚觉醒，或许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或许能找到与他那寂灭之躯沟通的方式！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去试！”
她看着霜华，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霜华，我的命是他给的。如果我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寂灭中可能永眠，那我苟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求您让我去！”
小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苏晓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她眼中那不肯熄灭的淡金色光芒。
敖钦看着苏晓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执拗光芒，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霜华道：“或许让她去吧。若拦着她，她的道心，恐怕此生难安。”
李青莲也低声道：“苏师妹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与其让她在此郁结伤神，不如在可控范围内，让她一试。有星衍子前辈和您看顾，至少安全应能保障。”
霜华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晓。
它看着这个从天真烂漫，到经历磨难，再到此刻，于绝境悲恸中，爆发出如此璀璨而决绝的光芒。
那光芒，像极了当年某个倔强少年不顾一切的身影。
最终，冰晶龙眸中的严厉缓缓化开，变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星衍子道友，”
霜华看向星衍子，
“归寂星渊可能确保她安全靠近？至少，不受寂灭之意侵害根基？”
星衍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苏晓小友觉醒破妄之眼，或对寂灭道韵有特殊感应与抵抗力。且她体内有九转还魂玉的磅礴生机护住本源，短时间内应可承受。老夫可为她施加星辰护体咒，并限定活动范围于星渊外围安全区。只是靠近之后，能否有所发现，全凭天意与她自身造化了。”
“好。”
霜华看向苏晓，语气凝重，
“晓儿，我们可以带你去。但你必须答应，一切听从星衍子前辈安排，不可擅自行险！一旦感觉不适，必须立刻退出！你的命，不仅属于你，也属于云澜，明白吗？”
苏晓重重点头，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我明白！谢谢霜华！谢谢星衍子前辈！”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渺茫，却已在她心中点燃。
不是为了等待救赎。
而是为了亲自去追寻，去破开那寂灭的虚妄！
为你，千千万万遍。
为你，纵使踏足终焉，也要寻那归途！
苏晓的眼神，越过众人，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望向了那未知的、冰冷死寂的归寂星渊。
云澜，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纵使前路是永恒的寂灭，我也要为你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