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站在一楼的金属台阶上,手还搭在栏杆。老者从他身边走过,驼背,拄着木杖,脚步缓慢但稳定。两人之间距离很近,陈墨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陈旧草药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动。
老者的步伐落在符阵节点上,和刚才林执事一样精准。这不是巧合。一个普通散修不会知道这些细节,更不会下意识踩准。
陈墨放慢呼吸,手指微微收紧。
老者继续往前走,穿过广场边缘,拐进东侧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个茶摊,几张破旧木桌摆在路边,壶嘴冒着白气。
陈墨跟了上去。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担架已经抬走,巡逻的蓝袍执事也不见踪影。街上的人流照常流动,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他走进茶摊,在隔桌坐下。
老者已经坐定,正用袖子擦一只粗瓷杯。他倒了一杯茶,没喝,只是放在桌上。他的眼睛一直低垂,像是在看杯中的水纹。
陈墨把手放在桌沿,胎记朝下,气息压到最低。他不点茶,也不说话,只是等。
过了片刻,老者忽然开口:“手里攥着别人的承诺,心里却没底,是不是?”
陈墨抬头。
老者还是低着头,但嘴角有轻微动作,像是笑了一下。
“前辈何出此言?”陈墨问。
老者抬起手,指了指陈墨胸口的位置。那里是令牌存放的地方。
“你刚上来,就打了人。”他说,“不是为了争资源,也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立规矩。你知道这城里最怕什么?就是有人不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所以天枢院马上来了人,给你令牌,许你资源,听上去是好事。”他喝了口茶,“可你没接话,也没走开。你在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是我?”
陈墨没否认。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老者放下杯子,“年轻,有实力,刚飞升就引人注意。门派抢着要,任务堆着送,好像一步登天。可三年后呢?人没了,名字也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界门派……真如表面那般?”他问。
老者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门派是楼,地基埋骨,梁柱染血。”他说,“你以为他们给的是机会,其实是筛选。规矩不是保护你,是管住你;轮值不是历练,是耗你;所谓上升通道,到最后不过是让你死得其所。”
他看向陈墨,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你怀里的令牌,写着七日期限。为什么是七日?因为七日后,新一批飞升者就到了。他们不需要你永远留下,只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候顶上去。”
陈墨沉默。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下界时他就见过类似的事。天衍宗每年招外门弟子上千,真正能进内门的不到十人。剩下的要么死在任务中,要么被派去守荒山,一辈子再无寸进。
现在换了地方,规则却没变。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他问。
老者摇头:“我没建议。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你要记住一点——别信‘归属’这两个字。在这座城里,没人会无条件护你周全。你强,他们拉你一把;你弱,他们推你下去。”
他拿起木杖,准备起身。
陈墨忽然问:“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者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看了陈墨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同,不再是确认,而是审视。
“因为我当年也拿过一块令牌。”他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我以为那是出路,结果它是绳索。”
他撑着木杖站起来,身体依旧佝偻。
“你可以试水,但别沉船。”他说,“擂台也好,任务也罢,先看清楚水底有没有钩子,再决定往哪条河里走。”
说完,他拄着杖,慢慢走向巷子深处。
陈墨坐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过茶摊,掀动桌上的旧布巾。壶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已经变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些发汗。他擦了擦,然后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令牌。它还是轻的,像一片骨头。
他想起林执事说的话:资源、功法、庇护、上升通道。
他也想起老者的话:地基埋骨,梁柱染血。
这两句话说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
他站起身。
没有回原来的路,也没有去南市看擂台赛。他转身走进东侧小巷,沿着墙根往前走。
街边的房子大多老旧,墙面裂着缝,符纹黯淡。有些门开着,里面没人,有些关着,传出打斗声和怒骂。这里不是新人落脚的地方,而是被淘汰者的栖身之所。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院子。
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偏僻。要有进出的余地,也要能守住门户。最重要的是,不能依附任何门派。
他走过一家废弃的药铺,门口挂着残破的旗子。屋檐下有张石凳,上面落满灰尘。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地方可以清理一下。
他伸手抹去石凳上的灰,指尖触到一道刻痕。是旧符纹,被人划掉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看。
这符纹不是防御用的,是标记。某种组织用来圈地盘的记号。已经被废掉很久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条巷子连接东区和北侧禁地,离城主府不远,但不在巡逻线上。白天有人走,晚上基本没人来。
适合藏身。
他正要推门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少年站在巷口。穿着洗旧的灰布衣,手里抱着一卷纸。他看着陈墨,又看看药铺,脸上有犹豫。
陈墨不动。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小声问:“这个院子……有人住了吗?”
陈墨摇头:“没有。”
少年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把手中的纸贴在门框上。是一张新的入住登记单,盖着东区管理处的印。
“我先登记了。”他说,“三天后搬进来。”
陈墨看着那张纸。
登记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比他早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这院子已经有主了。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少年在后面嘀咕:“还以为能清静点……怎么又来人了。”
他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下一处是个塌了半边的武馆,院子里长满杂草。墙上还有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再往前是一家铁匠铺,炉子还在烧,叮当声不断。门口站着两个壮汉,腰间佩刀,衣服上有统一徽记。
不是散修,是某个组织的人。
他绕过去。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墙壁高耸,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潮湿,踩上去有点滑。
他放慢脚步。
前面有个岔口,左边通向一片废墟,右边能看到街市的光亮。
他正要选右边,忽然看见废墟边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断墙,披着黑袍,头低着,看不清脸。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火苗微弱,上面煮着什么东西。
陈墨停下。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但陈墨感觉到一股压力。
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是一种……存在感。就像站在一口深井旁边,明知下面空无一物,却总觉得有什么在看着你。
他握了握手。
胎记没有发热,本源之心没有反应。一切正常。
可他还是不敢贸然过去。
就在他犹豫时,那人忽然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
一根木桩插在地上,上面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是新的,字是刚刻的:静修勿扰。
陈墨盯着那块牌子。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先占了这个地方,并且立了规矩。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向右边的路口。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前方街道人流渐多,叫卖声、争吵声混在一起。西市的方向传来钟声,应该是擂台赛开始了。
他没有去看。
继续往前走。
一条巷子,两栋空房,三个人登记。
他已经连续看了五处地方,都没有合适的。
要么被人抢先,要么有组织驻扎,要么就是危险区域。
他需要一个落脚点。
不是永久的,只是暂时的。足够他恢复,足够他观察,足够他做出选择。
他拐进一条横街,路边有几棵枯树。树下有张长椅,椅子腿断了一根,歪斜地靠着墙。
他走过去,坐下。
掏出那块令牌。
在掌心翻了一下。
正面,背面,侧面。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它收回去。
抬头看天。
天空有裂痕,像被刀划过。使者说过,那是规则崩坏的地方。最凶的不是敌人,是那里。
他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
胎记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他站起身。
准备继续找下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闪过一道白影。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快步走过,差点撞上巡逻队。
她低头道歉,迅速离开。
陈墨的目光停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玉坠。
形状很熟悉。
像半块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