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识趣,不似仲春那般裹挟着料峭寒意,也不似盛夏那般带着灼人的热浪,只卷着满院的蔷薇香,懒洋洋地扑在人脸上,惹得人昏昏欲睡。
沈清欢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话本,指尖却半天没翻动一页。她那双素来灵动的桃花眼半眯着,视线越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歪脖子海棠树上。树底下,青禾正蹲在那儿,跟一只肥嘟嘟的花狸猫斗智斗勇——确切地说,是青禾单方面拿着小鱼干引诱,花狸猫却傲娇地甩着尾巴,宁死不从。
“姑娘,您瞧这懒东西,白吃了咱们府里三个月的小鱼干,到现在连个爪子都不肯抬一下,真是白养了。”青禾气鼓鼓地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朝软榻这边抱怨道。
沈清欢忍俊不禁,放下手里的话本,撑着下巴笑道:“它哪里是懒,分明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拿捏住了你舍不得揍它的心思。你瞧瞧它那一身毛,油光水滑的,比你头上的珠花还亮,指不定背地里把自己当主子了。”
青禾闻言,顿时垮了脸:“姑娘您还取笑我!要不是上个月您说瞧着它可怜,把它捡回来,我才懒得伺候这祖宗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明兰的声音:“姑娘,姑娘,京城里出新鲜事儿了!国子监那几位老先生,今儿个在城东的醉仙楼摆了个棋局,说是谁要是能破了那局,就能得他们珍藏的那本《棋经》孤本呢!”
明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了进来,那股子兴奋劲儿,仿佛得了宝贝的是她自己。
沈清欢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她穿越到这个大靖王朝,成了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平日里除了逗逗猫、看看话本,偶尔也摆弄摆弄棋艺。虽说算不上国手,但应付一般的棋局,还是绰绰有余的。
“哦?什么棋局,竟能让国子监的老先生们这般大张旗鼓?”沈清欢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明兰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喘着气说道:“听说那是前朝棋圣留下来的残局,名叫‘困龙升天’,据说百年来无人能解。今儿个国子监的张老先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时兴起,就邀了京城里的棋痴们去醉仙楼,说是谁能解局,《棋经》孤本就归谁。”
“困龙升天?”沈清欢喃喃自语,这个棋局的名字,她倒是在一本古籍里见过。那残局的精妙之处,在于看似龙困浅滩,处处受制,实则暗藏生机,一步走对,便能扭转乾坤。
青禾在一旁撇嘴:“姑娘,您可别去凑这个热闹。京城里那些自诩棋艺高超的公子哥们,早就挤破了醉仙楼的门槛,哪里轮得到咱们。再说了,您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要是输了,多丢人啊。”
沈清欢白了她一眼:“输赢乃兵家常事,有什么丢人的?再者说,我去又不是为了那本《棋经》,不过是觉得这棋局有趣,想去见识见识罢了。”
她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那本《棋经》孤本,据说是前朝棋圣毕生心血所着,里面不仅有各种精妙棋局,还有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是能得到它,倒也是一件乐事。
说走就走。沈清欢起身,让青禾取来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换上,又梳了个简单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又不失雅致。
“姑娘,您这是真要去啊?”青禾看着她这副打扮,有些着急,“要不我去回禀侯爷一声?”
“不必了。”沈清欢摆摆手,“父亲今儿个去城外的庄子上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不让人知道就是了。”
明兰早就迫不及待了,拎着裙摆催促道:“姑娘,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连棋局都瞧不着了。”
沈清欢笑着点头,带着青禾和明兰,悄悄地从侯府的角门溜了出去。
醉仙楼里,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一楼的大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正是那局“困龙升天”的残局。周围围满了人,有穿着儒衫的书生,有身着锦袍的公子哥,还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个个都盯着棋盘,眉头紧锁,冥思苦想。
沈清欢三人挤在人群外,踮着脚尖往里瞧。
只见国子监的张老先生坐在棋盘旁的太师椅上,捋着胡须,一脸的得意。他身旁站着的,是国子监的李老先生和王老先生,两人也是面带微笑,看着众人抓耳挠腮的模样,颇有些幸灾乐祸。
“张老,您这棋局也太刁钻了!我琢磨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找到一点头绪。”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愁眉苦脸地说道,他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平日里自诩棋艺精湛,今日却栽了跟头。
张老先生捋着胡须,哈哈大笑:“此局乃是前朝棋圣的得意之作,若是轻易便能解开,岂不是辱没了棋圣的名声?诸位不必着急,慢慢琢磨,今日这醉仙楼的酒,我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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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沈清欢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眸光微微闪烁。她前世在现代,也曾研究过不少古代棋局,对于这种残局,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这局“困龙升天”,看似黑棋占尽优势,将白棋的“龙”困在一隅,实则白棋有一步险棋,若是敢走,便能破局。
那一步,便是弃掉白棋的一颗“眼”,看似自断生路,实则能引出黑棋的破绽,从而反败为胜。
“我来试试。”
清脆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在喧闹的大厅里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人群外。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气质清雅,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敢来解这棋局?”
“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女子,想借着这个机会出风头?”
“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棋艺?怕是连棋子都认不全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质疑和不屑。
青禾和明兰紧张地攥着衣角,生怕沈清欢受了委屈。
沈清欢却毫不在意,她莲步轻移,穿过人群,走到棋盘旁,对着张老先生微微颔首:“晚辈沈清欢,见过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自然认得沈清欢,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懂棋艺。
“原来是沈姑娘。”张老先生微微点头,“不知沈姑娘对这局‘困龙升天’,有何见解?”
沈清欢微微一笑,指着棋盘上的一颗白棋:“晚辈以为,此局的关键,在于这颗白棋。”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颗白棋位于棋盘的右下角,是白棋的一颗“眼”,若是弃掉,白棋的“龙”便会少了一道屏障,处境会更加危险。
“沈姑娘莫不是糊涂了?这颗白棋乃是白棋的要害,若是弃掉,岂不是自寻死路?”一个老者忍不住开口说道,他是京城里有名的棋痴,研究这局残局多年,从未想过要弃掉这颗白棋。
沈清欢摇了摇头:“老先生此言差矣。这颗白棋看似是要害,实则是累赘。弃掉它,看似是自断生路,实则能引蛇出洞,让黑棋露出破绽。”
她说着,拿起一颗白棋,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左上角。
那一步棋,看似平淡无奇,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的心头炸响。
张老先生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棋盘上的那颗白棋,手指不停地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
李老先生和王老先生也凑了过来,三人盯着棋盘,低声议论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周围的众人也安静了下来,个个都屏住呼吸,盯着棋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青禾和明兰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们看不懂棋局,只能从众人的表情来判断形势。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老先生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妙!妙啊!沈姑娘这一步棋,真是神来之笔!老夫研究这局残局多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走法!”
李老先生也抚掌赞叹:“弃子争先,以退为进,沈姑娘的棋艺,真是深不可测啊!”
王老先生更是对着沈清欢拱手道:“沈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棋艺,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
那个之前质疑沈清欢的老者,满脸羞愧地说道:“沈姑娘高明,老夫自愧不如。”
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哥,更是一脸的敬佩:“沈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欢微微一笑,谦虚地说道:“诸位过奖了。晚辈不过是侥幸罢了。”
张老先生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沈清欢:“沈姑娘,这便是那本《棋经》孤本,今日,它便是你的了。”
沈清欢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前朝棋圣的手迹。她心中一喜,对着张老先生行了一礼:“多谢张老先生。”
就在这时,醉仙楼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清欢,原来你在这里。”
沈清欢回头望去,只见萧景渊身着青色锦袍,缓步走了下来。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看得周围的女子都红了脸。
萧景渊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靖王,也是沈清欢的未婚夫。两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
“景渊哥哥,你怎么来了?”沈清欢有些惊讶。
萧景渊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我去侯府找你,青禾说你来了醉仙楼,我便赶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清欢手中的木盒上,挑眉道:“看来,你又赢了?”
沈清欢扬起下巴,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副小模样,惹得萧景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围的众人见状,纷纷笑着起哄。
“靖王殿下和沈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
沈清欢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看了萧景渊一眼。
萧景渊却毫不在意,他伸手揽住沈清欢的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谢诸位捧场。改日我和清欢定当设宴,款待诸位。”
众人纷纷笑着应下。
沈清欢看着萧景渊俊朗的侧脸,心中暖暖的。她知道,有他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能从容应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醉仙楼的屋檐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沈清欢挽着萧景渊的手臂,手里抱着那本《棋经》孤本,身后跟着青禾和明兰,慢悠悠地走出了醉仙楼。
晚风拂过,卷起沈清欢的裙摆,也卷起了她嘴角的笑意。
青禾凑到沈清欢耳边,小声说道:“姑娘,您今天可真是威风啊!那些公子哥和老先生们,都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沈清欢笑着点头:“那是自然。不过,这棋局确实有趣,若是有机会,我还想再跟张老先生切磋切磋。”
萧景渊闻言,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改日我带你去国子监,让张老先生好好陪你下几局。”
沈清欢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抬头看向萧景渊,只见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对了,”沈清欢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景渊哥哥,你说那只肥猫,要是知道我得了《棋经》孤本,会不会羡慕嫉妒恨啊?”
萧景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它会缠着你,让你教它下棋呢。”
沈清欢也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夕阳下的街道上。
暮春的风,依旧温柔,卷着蔷薇的香气,也卷着这满街的欢声笑语,飘向了远方。
而醉仙楼里的那局“困龙升天”,以及那位侯府千金惊鸿一掷解棋局的故事,也成了京城里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流传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