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厚重的黑金大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凉与异香瞬间扑面而来。
殿内,云蒸霞蔚,灵韵盎然。
那张散发着凛冽寒气的万年玄冰床赫然已从凌霜月的储物戒中取出,横陈于侧,袅袅寒烟如梦似幻,正是一等一的镇魂压火之所。
屋角那尊紫金博山炉里,天魔凝神香正静静燃烧,烟气蜿蜒直上,那是夜琉璃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极品,寻常修士闻上一口便能抚平神魂裂隙。
而整座寝殿的地面上,繁复的聚灵阵纹流光溢彩,显然已被慕容澈不计损耗地催动到了极致。
此处的灵气浓度拔高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甚至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灵雾。
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处精心布置、极尽奢华的疗伤圣地,哪怕只剩一口气,躺进去也能给奶回来。
若不是那坐在其中的三道身影,此刻看向门口的眼神有些微妙和古怪的话,顾长生差点就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只见在那灵雾缭绕的“温柔乡”中,三女呈“三才阵”之势,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那儿。
只是,她们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落在顾长生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某处虚空。
她们表情齐齐僵住,随即那股子醋意便如温吞的水一般,虽不沸腾,却酸得让人倒牙。
左侧,凌霜月一袭白衣胜雪,正端坐在那张她亲手贡献出的万年玄冰床边。
“滋啦——”
丝帕摩擦剑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这静谧得有些诡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夫君神魂透支,这玄冰床可镇痛去火。”她抬起眸子,目光在顾长生和他的身后游移了一瞬,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与尴尬。
“只是霜月不知,今夜这疗伤乃是咱们自家的私房事,夫君把祖师也领进来……是嫌这万年寒冰还不够冷,需得祖师这尊大神来镇镇场子?”
“祖师?什么祖师?”
顾长生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他下意识地猛一回头。
这一看,顾长生整个人都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框。
只见洛璇玑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正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她那一袭白衣胜雪,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若不是肉眼所见,神识甚至根本感知不到这儿还站着个大活人!
“嘶——”
顾长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大姐你走路没声的吗?!
我是来疗伤的,又不是来开会的,你这如同背后灵一般飘进来是要闹哪样?!
他根本不知道这位太一剑宗的祖师爷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刚才在门外分别的时候,他明明记得自己走得很潇洒,完全没有邀请她的意思啊!
还没等顾长生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中缓过神,右侧便传来一声轻笑。
夜琉璃慵懒地倚在紫金香炉旁,一双赤足若隐若现,在那缭绕的青烟中轻轻晃动。
她纤细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中价值连城的香灰,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却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戏谑的酸意。
“这凝神香也是为了夫君特意点的呢,平日里我要是用一点,都要心疼半天。”她指尖挑起一缕青烟,轻轻吹向门口这呆若木鸡的一男一女,语气软糯,“哟,夫君这是怕咱们姐妹手艺不精,伺候不好你,特意把这太一祖师也请来现场指导一番?还是说,夫君觉得这三人的温柔乡太挤,非要再凑一桌麻将才舒坦?”
正中间,女帝慕容澈一身红金相间的帝袍,金冠束发,稳稳地盘坐在聚灵阵的阵眼中心。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坐姿端正,周身龙气与阵法灵光交相辉映,那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虽然收敛了大部分帝王威压,但看着那个一脸懵逼的顾长生,眉头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阵法已开,药力已足。”慕容澈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的波澜,只是那双眸子里却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长生,朕只备了咱们几人的阵法份额。这多出来的一位……你打算把她安置在哪儿?若是还要加座,你该早奏。”
顾长生刚刚踏入殿内的左脚,尴尬地悬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哪里是疗伤?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旁边还站着个添柴的!
而且最冤枉的是,这把柴还是自己长了腿跑过来的!
【叮!警告!检测到神话级“修罗场”反应!】
【系统建议:虽然宿主梦寐以求的顶级疗伤套餐已备齐,但系统建议先备好遗书,或者原地飞升。】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紫金博山炉里,那一缕天魔凝神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成一个诡异的问号。
顾长生站在门口,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脏狂跳。
面前这三位,虽没了那股要吃人的狠劲儿,但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反而更让人背脊发凉。
更要命的是,自己这幅“金屋藏三娇”的画面不但被这位清心寡欲的祖师爷撞了个正着,而那三位正主又恰好看到了他“领着”别的女人进门……
这误会大了去了!
“那个……”顾长生吞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试图和身后那位撇清关系,“要不,咱们先……把灯关了?”
“啪!”
一声脆响。夜琉璃指尖轻轻一弹,案几上的烛火非但没灭,反而猛地窜起三尺高,将整座寝殿照得亮如白昼,连顾长生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与心虚都照得纤毫毕现。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夜琉璃举起手中的茶盏,对着灯火晃了晃。
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先是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洛璇玑,随即才慵懒地落在顾长生身上,语气像只晒太阳的猫。
“夫君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刚才在下面指天骂地,震断苍穹,连那上界的真仙都被你吓跑了。怎么这一进了屋,看到咱们姐妹精心准备的一番心意,还要特意带个人来鉴赏鉴赏?莫不是怕咱们吃了你不成,非要找个靠山才敢迈这门坎?”
“谁找靠山了?”顾长生强行镇定,极其自然地收回悬空的左脚,反手关上殿门——却在关到一半时尴尬地停住,因为洛璇玑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关门等于夹她。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门敞着,脸上挂起那个惯用的无赖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为夫这是……灵力透支,感知迟钝。真不知道祖师在身后……我是说,见到几位夫人与红颜如此体贴入微,一时感动得下盘不稳。”
“是吗?”
凌霜月手中的动作停也没停,手中丝帕缓缓擦过剑尖,那森寒的剑气激得周围玄冰寒气更甚,连空气都要凝结成霜。
“灵力透支?我看未必吧。方才太一祖师握着你手的时候,我看你那气血可是旺盛得很,甚至还有闲心在人家袖子上摸两下。如今更是形影不离,连疗伤这等私密之事,都要一同前来?”
顾长生眼皮狂跳,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果然!
这帮女人不仅准备了疗伤的神物,还顺便开启了名为“捉奸”的十级鹰眼吗?!
“咳,那个……”顾长生干咳一声,试图解释,同时疯狂给身后的洛璇玑打眼色,希望这位祖师爷能有点眼力见赶紧撤,“那是神念共享,是战术需要。当时情况危急……”
“紧急?”
慕容澈缓缓抬起眼帘,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顾长生那张写满“我很无辜”的脸,视线却如刀锋般刮过他身后的白衣身影。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神念共享,需放开识海,毫无保留。顾长生,你对我们,可曾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时候?”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顾长生差点当场跪下。
这哪里是后宫?这分明是三堂会审!
“那个……”顾长生吞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洛璇玑,声音发颤,“其实……我真不知道祖师跟着……她是……”
“本座是来护法的。”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洛璇玑缓步从顾长生身旁走过,仿佛完全没看到顾长生那副“求你别说话”的崩溃表情。
她依旧是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手里不知何时竟也端着一杯顺来的灵茶。
她并未理会殿内那古怪的气氛,而是像进了自家后花园一般,径直走到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洛璇玑那张精致如画的俏脸上,依旧是理智与淡漠。
“尔等这般作态,便是凡俗话本中所云的争风吃醋?”
洛璇玑微微偏过臻首,似是在参悟一道晦涩难懂的剑意,语气却是一贯的清冷认真,甚至透着几分学术探讨般的严谨。
“然于理不通。本座与顾小友,不过是护道与变量之系。之所以跟来,亦只为借由此地聚灵大阵,近距离观测其混沌体质修复之过程。除却大道之争,本座对他,并无半分阴阳交感、延嗣续脉之俗念。”
“……”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顾长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额角青筋狂跳。
祖师爷啊!您不说话没人把您当哑巴!什么叫“阴阳交感”?什么叫“延嗣续脉”?
您这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非要往里倒一桶火油是吧?!
原本因为洛璇玑的到来只是有些微酸的醋意,此刻因为这番过于直白且充满歧义的解释,瞬间被点燃成了冲天大火。
果然,随着这句话落地,凌霜月手中的丝帕“嘶”的一声,被剑锋生生割成了两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慕容澈身下的云榻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顾长生。
夜琉璃手中的香灰也不拨了,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大,紫黑色的幽冥火苗在指尖疯狂跳跃。
“延嗣续脉?看来祖师虽清修千年,这红尘里的门道倒是通透得很呐。怎么,莫非祖师觉得我们这疗伤还不够,非得上升到繁衍大计才算完?”
洛璇玑蹙眉,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轻轻摇头:“本座道心唯天,不染尘埃,此议不合我道。”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淡漠的眸子转向一旁早已面色铁青的凌霜月,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宽慰:
“霜月,你是本宗后辈,太一剑宗的门规你当最清楚。本座修的乃是太上之道,视红尘情爱如浮云草芥。你且宽心,本座断不会自降身份,与你争抢这……嗯,繁衍之资。”
甚至为了体现自己的严谨,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此法确有助于解析顾小友的混沌体质,寻得对抗上界之法……于大道而言,本座倒也可以尝试理解尔等这般……占有欲。毕竟,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若能破局,资源互通亦无不可。”
“哐当——”
凌霜月手中的霜天古剑,第一次没拿稳,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这位素来清冷孤傲的剑仙子,此刻正张着微红的小嘴,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家那位高高在上的师祖,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天雷滚滚而过,劈得她外焦里嫩,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轰——!
顾长生感觉天灵盖都要炸开了。这哪里是僚机?这分明是自爆卡车!
眼看夜琉璃周身的魔火已经要把屋顶烧穿,慕容澈身后的龙影开始咆哮蓄力,顾长生知道,再不转移矛盾,今天这寝殿怕是要变成火葬场。
“唉……”顾长生在心中长叹一声。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拼演技了。
“呃……”
他捂着胸口,眉心紧锁,发出一声极其压抑、似乎痛苦到了极致的闷哼。
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一佝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唔……”
随着这声闷哼,他极为“巧合”地,从嘴角逼出了一缕刚才在广场上特意用灵力封住、没舍得吐干净的淤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长生!!”
“夫君!!”
刚才还气势汹汹、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三女,在看到那抹鲜血的瞬间,所有的愤怒、委屈、指责,统统崩塌。
就连洛璇玑,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快!玄冰床!!”凌霜月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影一闪,直接瞬移到顾长生身边,一把搂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谁让你硬撑的!!”
“丹药!我的还魂丹呢?!”
夜琉璃更是慌了神,哪里还有半点魔门妖女的样子。
她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也不管是什么珍稀神药,只要是补血养魂的,一股脑地往顾长生嘴边送。
“别……别乱喂!”慕容澈稍微镇定一些,不过也仅仅是稍微。
她一把抓住顾长生的手腕,浩瀚精纯的真龙紫气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灌输,声音都在发颤:“是不是那法则之力还有残留?顾长生!你说话!别吓我!!”
顾长生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凌霜月身上,脑袋虚弱地靠在她的肩窝里,感受着那冰凉却柔软的触感,心中暗道一声:这波稳了。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我还能抢救一下”的坚强模样。
“没……没事……”
顾长生无力地摆了摆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斗。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残烛将熄,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没……没什么……就是方才听祖师那般……那般惊世骇俗的解释,怕……怕你们几个傻丫头误会……这一急之下,心火逆行冲撞了神魂……这才……有些撑不住……”
“你闭嘴吧!!”夜琉璃的声音带着哭腔,随后将一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咽下去!”
顾长生乖巧地吞下丹药,任由三女将他抬到了那张散发着寒气的万年玄冰床上。
夜琉璃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慕容澈轻柔脱下他的衣物。
凌霜月跪坐在床头,双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替他温养神魂。
寝殿内,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醉的温情与静谧。
顾长生躺在寒玉床上,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这才是圣王该过的日子啊!
刚才那修罗场是什么鬼?必然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