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维雅当然知道深渊的构造。她知道亚岱嘉知道的骇人听闻的真相,她还知道亚岱嘉不知道的,有关这个世界的更多的冰冷残酷的细节。
她似乎从很久之前就开始陷入无休止的忙碌中。她督促着自己要走得更高更远,这样她就能及时感知到这个世界上出现的细微的变化。
诺尔维雅靠在沙发上,疲倦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在面对未知的真相时,她的精神时刻紧绷着,她反复揣摩着那些往事,企图从这些往事中找到保护杜库不受伤害的方法。
亚岱嘉知道了关于深渊的真相。作为非神学家,亚岱嘉的认知已经足够深刻了。
但是诺尔维雅见过瓦莱里奥的队友艾丽塔,也和侑藤学院的深渊学家贝基·可卡克有过探讨。
在无数神学家的理论著作和被历史掩埋的真相里,诺尔维雅凭借着前世记忆的干扰突破了“神明至高无上”这一束缚触及了真相。
亚岱嘉没有这些基础。他能够得到这样的结论,是因为赛恒家族的那些前辈。亚岱嘉说过,赛恒家族每隔两代就会出现一个能够让家族发展绵延下去的天才话事人。
在丹特勒斯之前的赛恒家族话事人分别是神学家、占星师和吟游诗人。
这些赛恒家族的天才们发现了一片无神的区域,他们没有声张,把深渊里那片空间当成家族最后的安全防线。
有了这片空间,赛恒家族就永远不会迎来灭亡的结局,无论新出现的话事人觉醒了哪类天赋,赛恒家族都不需要担心。
然而,丹特勒斯出现了。
丹特勒斯杀了所有的族人,只留下了自己的儿子,他把儿子的记忆抹除,然后躲进了深渊里的空间里。
在那片空间里,他到底在研究什么?杜库是怎么出现的?丹特勒斯为什么留下了他的儿子,亚岱嘉的父亲和祖父又为什么活不过二十岁?
有细细的红线连接着这些琐碎的细节,诺尔维雅能够得出许多结论,但目前不能证实哪一种是正确的。
亚岱嘉没什么形象地倚在沙发上,他叹了口气。
“唉。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更多,你一点儿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这些。现在我完全处于被动局面了,我知道的你都知道,这就说明你肯定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完全没有价值了——也不对。”
亚岱嘉想到了什么。
他笑了起来。
“莱丽,你是魔法师吗?”
诺尔维雅点头。
“是的。我是水系魔法师。”
“你居然是水系魔法师吗?”
亚岱嘉的反应很惊讶,诺尔维雅意识到亚岱嘉的那句问话只是铺垫,他并不知道她是魔法师。
诺尔维雅侧头看亚岱嘉。
“你知道杜库,也知道我和杜库来自于同一个学院小队,也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你并不知道我是水系魔法师?”
亚岱嘉理所当然地点头。
“隔着一个大陆呢,消息搜集的肯定没有那么准确。而且我也不记得那些小事儿。我还以为你是牧师或者吟游诗人,不过艾博斯格是魔法学院,魔法师肯定占大多数,我就这么一问,主要是为了给你讲魔法两种表现形式。
所有魔法都有两种拥有形式,一种是创造,一种是控制。你是水系魔法师,你了解的肯定比我还清楚,顺便一问你的水系魔法属于那种啊?”
亚岱嘉的话题总是会向不重要的方向延伸。
诺尔维雅有些无奈。
“是控制。”
亚岱嘉噢了一声,并不惊讶。
“大多数魔法师都是在控制魔法。我想说的是,我认为牧师、神学家、锻器师、吟游诗人……这类异于常人的特殊职业者,实际上都是魔法师,包括傀儡师。
我说得很有道理吧?要不然那些魔法学院为什么会有很多专业?”
亚岱嘉看了一眼诺尔维雅,看到诺尔维雅并没有露出类似否定的神情后,亚岱嘉翘起了唇角。
“既然所有职业都算魔法师,那所有魔法就只分为两种表现方式,控制和创造。我的傀儡魔法属于控制,可以控制人,也可以控制非人的东西。
当然控制人很难了,我尝试过控制人的意识,十次里有八次不成功,意志坚定的人更是难以动摇,比如说你,其实我也悄悄试了一下,很明显,我没有办法影响你或者控制你。”
亚岱嘉没有什么抱歉的表情。诺尔维雅没有在意亚岱嘉失败的控制,她在想另一个问题。
杜库好像……很轻易就能用傀儡术控制住人?
诺尔维雅认识的傀儡师很少,她知道杜库是非常优秀的傀儡师,但现在看来,或许杜库比她认为的要更加厉害。
“但我是天才,刚才的表述可能会让你觉得我是个失败的傀儡师,我只是比较偏科。”
亚岱嘉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是一双傀儡师的手。
亚岱嘉的手指轻晃。
线索板上的红线开始蠕动,慢慢自己编织成了一个小熊汤匙的样子,并且开始在空中欢快地跳舞。
一舞结束,由红线编织的小红汤匙向诺尔维雅鞠躬,然后分解成红线,回到了线索板上,顺序如旧,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想。
“红线,墙纸,土块,金属……这些材料都能变成我的傀儡,当然我也会做人偶之类的东西。我爸妈去世之后,我颓废了一段时间。家里的积蓄被我花的差不多,我就开始打比赛。
但那些钱难挣,比赛一比就要一个月,等交完税再拿到钱我早就饿死了。我那时候就去法阵旁边摆摊卖洋娃娃,有时候也表演木偶戏,别说,当傀儡师是饿不死自己。
总之,在北边大陆的所有傀儡师里,我能排前三。因为傀儡师不是什么光明的职业,有些厉害的傀儡师并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但在我见过的那些傀儡师里,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我。
然而,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的曾祖父丹特勒斯·赛恒,他的天赋更加恐怖,并且他毫无道德。他的天赋都在‘创造’上,他想要创造生命——他要挑战神明。他并没有掩饰他的意图,当时家族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本身那就是个对傀儡师不友好的时代,他又要做禁忌的实验,他当然会被驱逐。”
亚岱嘉叹了口气。
“假设我是一个疯狂的、没有道德概念、没有人性的刽子手,假设我恰好有惊人的傀儡师天赋,我为什么会把我所有族人都杀掉只留下我的儿子呢?
我是个变态,我不可能会爱我的儿子。我是个没人性、被怀疑被嘲笑的家族话事人,我想要无视神明尝试禁忌的实验,我跳进了深渊。我留下我的儿子,只有一个可能。我需要他,或者说,我需要我的血脉,我可以透支他们的生命来完成一些交换……”
亚岱嘉用力地拍了下沙发。
“真没有礼貌!我,我亲爸,我祖父,我们三个同意了吗!用我们的命完成他罪恶的实验,他凭什么这么做?他没人爱我还有人爱呢!我亲爸亲妈和我爸妈都为了我那么努力,他凭什么挥霍我的生命!谁允许的?谁允许的!”
亚岱嘉很用力,他的话听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但他的语气很痛,好像血肉撕开。
诺尔维雅开口,但是她刚发出声音,就被亚岱嘉制止了。
亚岱嘉笑了起来。
“莱丽,别安慰我,也别同情我。这些情绪没有作用,我要方法。我原本觉得我们是势均力敌的合作伙伴,但是现在很明显,你能做的比我更多,我好像没什么价值了。这样的合作不是占你便宜吗?这种事我可不干。
我在知道我的家族故事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流着的血可能会有什么样的作用。我有时候想,我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个万恶的丹特勒斯就无法掠夺我的生命,我没有后代,他就无计可施。
可是莱丽,凭什么是我先死?那么多人希望我活着,好好活着,那么轻易就死了,我觉得他们会生气,我也舍不得。而且现在,丹特勒斯,他从深渊里出来了对吧?他的实验可能成功了,我现在死好像也来不及制裁他。
但是莱丽,我本身就可以是一件武器。他可以做禁忌的实验,把我当成燃料,那我是不是也能反过来对他造成伤害?”
“……就像契约。”
诺尔维雅的声音很轻。
亚岱嘉听到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肯定。
“是,就像契约一样。主人能变成奴隶,奴隶也能变成主人。实在不行我就拿我这条命献祭给神明,只要保证丹特勒斯不在深渊那种神明管不到的地方,我总能找到办法结束丹特勒斯这罪恶的一生。
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留个尸体在,莱丽,我想让鲁鲁来埋葬我。你知道吗莱丽,‘你来埋葬我’,这是一句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