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分,乔曦出现在“盛融会”门口。
这家开在帝都大学附近的中档餐厅,装潢典雅,透着几分书卷气。十几年来,它一直是帝大人校友重逢、师门宴饮与同窗聚会首选的地方。
服务生引她穿过大厅,来到“巴黎厅”门前。
推开包厢门,一阵谈笑声先涌了出来,几张熟悉的脸随之映入眼帘。
包厢里坐着两男两女:大学室友张婷婷和管莹,管莹的男友肖旭然,还有张婷婷的男友、她们的同班同学关鹏。圆桌上已摆了几碟凉菜,中央的转盘正缓缓转动。
“乔曦,你可算来了!”张婷婷立刻起身迎上来。她穿着一件香芋紫套装,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就等你啦!”
乔曦微微一笑,随手把包包挂在门口的衣架钩上。她今天穿着件真丝衬衫,配一条深色半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清丽的脸颊。刚一进门,自然是收获了全场的目光。
“路上有点堵。”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预留的空位坐下。
“咱们寝室的人啊,现在是真难凑齐了。”张婷婷一边为她斟果汁,一边感慨,“郝佳楠在美国定居,你又去了云州,真是天南地北。”
张婷婷当年勉强保上了研,硕士毕业后就留校做了行政。她的男友关鹏本科毕业后也留在帝都,进了一家知名企业。两人算是都在这里扎下了根。
“云州也挺好的,”张婷婷继续说道,“节奏比帝都慢,房价也友好。不过……”她顿了顿,盯着乔曦看着,“乔曦,都毕业这么久了,你还是一个人啊?”
乔曦正喝着杯中的果汁,虽没太注意听她说什么,却也听出了对方的试探。于是,便顺着她的意思回答道:“我要结婚了。”
果然,张婷婷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对面,肖旭然和管莹则同时抬起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
张婷婷反应却是极快:“真的啊?那太好了!”她紧接着好奇地问道,“在云州找的吗?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帝都工作。”乔曦如实回答。
管莹随口接过来问:“那他老家是哪儿啊?”
她问得自然,但乔曦听得出来,管莹默认她的男友一定是来帝都打拼的外地人。毕竟在她们的认知里,乔曦这样从小城考上帝大、毫无背景的姑娘,是很难找到帝都本地的优秀异性的。
乔曦却存了逗弄他们的心思,只见她眉眼弯弯:“昆仑山。”
众人面面相觑。
几秒后,张婷婷先笑出声:“乔曦你真会开玩笑!”
关鹏也当是乔曦不愿同他们多说,便顺势打趣道:“就是,咋还把万山之祖扯上了?得了得了,先不说这个,吃菜吃菜,这家的江南菜可是一绝。”
话题很快转向了工作、房价和帝都新开的商场。乔曦安静听着,偶尔夹一筷面前的清蒸鲈鱼、龙井虾仁。鱼肉滑嫩,虾仁鲜美,她却尝不出太多滋味。
这种大学室友的聚会,表面是联络感情,实则是一场场心照不宣的比较——比工作、比伴侣、比谁过得更好。那些看似关切的问候,背后都藏着掂量与评判——而这些,她早已不在意。
“其实今天呢,既是寝室聚会,也是给旭然的庆功宴。”管莹忽然举起了酒杯。她今天穿着酒红色连衣裙,长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看上去非常高端典雅,“他实习期刚满,已经正式留用在诺华了。今天这顿饭关鹏和婷婷请,我跟旭然就请大家吃蛋糕!”
“可以啊肖大律师,”张婷婷立即捧场,“苟富贵勿相忘啊!”
“恭喜。”乔曦端起果汁杯。
“肖大律师该单独和乔曦喝一杯吧?”关鹏在一旁起哄。
乔曦看向了关鹏。当年她和肖旭然的事,他肯定也从张婷婷那儿听说过,现在他们俩都在场,关鹏旧事重提,显然是为了看好戏。
而肖旭然也站了起来。他今天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比大学时多了几分成熟。
“乔曦,”他朝她走来,“这杯酒喝完,就让过往的一切都过去吧。”
这话,他说的坦然。毕竟,这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反而是他个人魅力的印证。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乔曦也站了起来,却没有碰杯。她望着肖旭然,眼神清澈如水:“肖学长太客气了。大学时我只是稀里糊涂被学长表白,跟着吃了几顿饭、自习了几天而已。要说‘过往’,真的谈不上。”她停了停,声音温和却清晰,“学长以后别这么说了,我未婚夫知道了不好,大家也会很尴尬。”
乔曦说的是她心里想的大实话。而真诚往往是最锋利的必杀器——毕竟这些话在有些人听来,就像她在甩开一块粘着的狗皮膏药。
肖旭然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管莹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乔曦如此轻描淡写地撇清关系,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因为这说明,她的未婚夫很可能非常出众。
她悄悄瞥了乔曦一眼,又在心里否定:乔曦虽然漂亮,毕竟出身小城,见识有限。即便后来进了瑞安集团,恐怕也难真正踏进上流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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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张婷婷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吃饭吃饭。”
随即又跟关鹏交换了下眼神。
肖旭然讪讪地回到座位,那杯酒终究没有喝下。
接下来的时间,乔曦安静吃着菜,跟他们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七点钟刚过,乔曦拿出手机悄悄江澈发了条消息:“可以来接我吗?”
很快收到了回复:“好。半小时后到。”
七点半,乔曦起身告辞:“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这么早?”张婷婷有些意外,“还没切蛋糕呢。”
“真的得走了,”乔曦拿起了包包,赔笑道:“下次我请大家。”
“男朋友来接你吗?我们送你到门口吧。”管莹说道。
乔曦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她心知肚明,对方并非真心相送,只是想看看她的未婚夫究竟是何模样。
推开餐厅大门,湿润的空气迎面而来。雨下得不大,是初夏特有的绵绵细雨。
没等几分钟,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了门前。
车门打开,一把黑伞率先撑开,随后是一道修长的身影。仅是远处惊鸿一瞥,已让门口的几人屏住了呼吸。
“这是乔曦的男朋友?”张婷婷小声喃喃,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管莹也看向逐渐走来的男人,也觉帅得惊人。
他走到门前台阶下。灯光清晰地映亮他的面容——五官英挺俊朗,周身散发着沉静从容的气度。一身简约的黑色大衣,内搭考究的白衬衫,修长的手稳稳撑着伞。
乔曦几步小跑进伞下。江澈将伞递给她,随即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晚上出门,也不知道多添件衣裳。”他低声轻责,又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
乔曦悄悄吐了吐舌尖,顺势挽住他的胳膊,然后二人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穿透雨幕:“江学长!”
江澈脚步一顿——帝大的学生,确实这样称呼他。
他转过身,看见肖旭然几乎是冲下了台阶,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灰色的西装,他却浑然未觉。
“真的是您?”肖旭然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你是?”
“学长您好!我是帝大法学院2014级国际法的肖旭然!”肖旭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伸出了手,“真没想到……您就是乔曦的未婚夫?”
江澈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你好。”
“学长,我两年前在帝大听过您的报告,后来还学习过您的好几个经典判例。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您本人……实在是,太荣幸了!”肖旭然说得恳切,甚至因激动而略显词不达意。
江澈只淡淡应了句:“过奖。雨下大了,我们先走一步。”
“好的好的!”肖旭然连忙侧身让开,语气仍带着未散的激动,“学长您慢走!”
……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没入雨夜的街道尽头。
直到尾灯的光点彻底消失,台阶上的几人才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谁啊?”管莹冒雨走过来问道。她看向肖旭然,后者仍呆呆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而这时,张婷婷和关鹏也跟了过来,伸着脖子试图看向远方。
“江澈,我们法学院传奇般的人物。”肖旭然望着远处,缓缓说道,“他13岁考进帝大,仅用六年时间完成本硕博学业,而且拿的是刑法与民商法双博士学位。毕业后直接进帝都高院,八年时间,从助理审判员一路升到审判部长。他做出过很多教科书级别的判例,我们教授们都说,他是那种百年一遇的法律天才……”
“我……好像也听过这名字,”关鹏若有所思,“是不是前年那个轰动全国的海丰矿难案?主审法官就是他?”
“对,就是他。”肖旭然点头,“那案子牵涉极广,多少人暗中施压,他硬是顶住了。判决书一百多页,逻辑缜密到连对方律师都在庭上表示服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院里优秀校友栏一直挂着他的照片。像我们这样的普通法学生,对他……真的只有仰望的份。”
“关键是他长得……”张婷婷喃喃道,“也太帅了吧?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或者模特!”
“他两年前作为杰出校友回校做报告,”肖旭然接着说,“整个法学院都轰动了,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当时好多女生简直像追星一样。”
“乔曦倒也挺厉害嘛?居然拿下了这么一尊大神!”关鹏在一旁悠悠插话,“哎,我说你们以后也别老凑在一起议论人家了……”
话没说完,就挨了张婷婷一记白眼。
管莹始终没有说话。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又一次想起了乔曦。
原来有些沉默,从来不是怯懦,而是早已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