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车在滂沱的雨幕中穿行,雨刮器规律地摇摆着。
此刻他们正沿北通河行驶。这条河贯穿帝都朝华区,将两岸的繁华与喧嚣一分为二。往常这个华灯初上的时分,河边步道上总有散步或慢跑的人。但今夜大雨漫天,河边几乎没有人,只有昏黄的路灯灯光透过雨帘,映照着空荡的栏杆和浩荡的河水。
车里面则是一片静谧。
乔曦的目光从窗外的雨景,悄然移到了身旁男人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寒星般的眼眸。这张脸,无论何时都拥有让她心跳不已的魔力。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开口:“天神,其实我没怎么和他谈过恋爱。”
她没有叫他“江法官”。她这话,是对砚辰说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在此之前,江澈并未追问过她的任何过往。这个突兀出现的“他”,所指何人,因何提起,乔曦没有给出任何铺垫或解释。
果然,江澈目光仍望着前方,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随后问道:“刚才那个人?”
乔曦连忙点头,尽管他并未看她。
江澈轻轻笑了:“你这么优秀,大学时有人追求,这很正常。”
他随即玩笑般说道:“不过让我欣慰的是,从有限的印象来看,他看起来至少比巴勇好得多。”
乔曦急忙说道:“我发誓,你才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人,是那种……心动的喜欢。那个肖旭然……我们之间,其实连开始都算不上。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对他是什么感觉,就……分手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赧然。
那时的她,哪里懂得什么是爱情呢?她同意做肖旭然的女朋友,更多是出于对优秀异性的欣赏,对“恋爱”本身的好奇与尝试。肖旭然带给她的,不过是一种“完美爱人”的假象,一场短暂而肤浅的青春悸动。甚至后来分手,乔曦纠结的更多也是遭遇背叛和尊严的伤害,而不是失去恋人的伤感。
对于乔曦来讲,真正蚀骨铭心、源自灵魂的爱恋,全部来自于身旁的这个男人……
江澈没有立刻接话。他轻转方向盘,缓缓将车停靠路边,打开双闪。
车子停稳后,他转过头,目光全然落在她的脸上。
车内没开顶灯,借着车前灯映照的微光,乔曦迎上他的视线,心底掠过一丝忐忑。
江澈静静注视她,一只手仍闲适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不必觉得愧疚,也无需解释什么。”他的声音温和似水,“你没有前世的记忆,今生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人生轨迹的一部分。我怎会介意这些?”
乔曦凝望着他,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不再言语,只是顺从着内心的牵引,轻轻将头靠向他的肩膀。
明天,他就要成为她的丈夫了。如今,她确实不必再对他“客气”。
沉默在车厢内柔缓蔓延,浸润着亲密的静谧。
“乔曦,”江澈轻轻地开口,“你在帝大读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不然的话,我就带你去走走秋明湖边的银杏大道,去看看雪后的崇文塔。”
乔曦在他怀里轻轻笑了,想起自己曾待过的图书馆、食堂、教室……那么多地方,他也曾待过的。
“那我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西林苗寨那个晚上了,”乔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不定是在帝大某个角落……天神,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这叫‘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
她的语气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憧憬,轻松的语调描绘着他们可能会发生的浪漫偶遇。
江澈低头看她发亮的眼睛,唇角微勾,缓缓说道:
“西林苗寨那次,的确不是我们此生第一次见面。”
乔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一脸的错愕。
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在那之前,她就已经见过他了?
“什么时候……?”她急忙问道,“在哪儿?”
即便没有前世的记忆,可眼前的人是如此出众,气质卓然,若他们真曾相遇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她又怎会毫无印象?
江澈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说:“五年前,你差点出了车祸,还记得吗?”
五年前……
那是她刚升入大四的秋天,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正在一家单位实习,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诉她从小最疼爱她的外婆突发急病,没能抢救过来,已经走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让乔曦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实习导师请假,怎么冲出的办公楼。她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往学校宿舍赶,回去拿身份证和简单的行李,然后直奔火车站。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丝毫没察觉到信号灯已经变红,也未观察来往车辆,径直就朝马路对面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猛烈的刹车声传来——
一辆车,在离她仅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乔曦被近在咫尺的危险彻底惊醒,心脏疯狂的跳动。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同死神擦肩而过。
意识到闯了红灯,她勉强稳住心神,朝着车内驾驶座的方向,慌乱地神鞠了一躬,颤抖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而就在那辆车内,驾驶座上的江澈,在踩死刹车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看清了女孩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惊慌失措,泪痕未干。
他就那样隔着车窗,看着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朝自己鞠躬后匆匆离去。
他没有下车,没有开窗叫住她,甚至没在原地多停留一秒,便松开刹车,继续开车朝法院的方向行驶——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如往常一样。
他准时到达法院,换上法袍,从容不迫地开庭、提审、宣判——在一众律师和陪审团眼里,他依然是那位将优秀专业素养展现地淋漓尽致的江法官。
直至庭审结束,回到办公室掩上房门的一刻,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冷汗已浸湿了衣衫。他单手强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
那里,剧痛正如潮水般涌来,一波烈过一波,宛若千年前镜剑穿心时的感觉。
江澈虚弱地喘着气,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阿澜依,我们终于……要真正重逢了吗?”
……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此刻,在雨夜的车内,乔曦此时的心里,心痛、懊悔、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翻腾。
难怪……难怪那时候,虽然她惊恐慌乱,没看清车内的人,但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那紧闭的车窗后,有一道深刻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当时,她只隐隐觉得,车里一定是位极很有修养的人。对于她这样冒失的行为,没有暴怒地鸣笛,也没有下车责怪,而是以惊人的反应和技术迅速踩了刹车,让她得以平安地赶去见外婆最后一面。
她心中甚至存过一丝感激,尽管这感激很快被当时巨大的悲伤淹没……
此刻,她不由在想,他在西林苗寨见到她时,心里一定很恨她吧?
毕竟,她的出现,直接导致了他前世的陨落,神格破碎,沉寂千年。
而她这个“罪魁祸首”,今生却将他遗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乔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楚弥漫开来,泪水也盈满了眼眶。
“天神,”她的声音哽咽了,“对……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
江澈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孩,心中再次被触动。
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薄唇轻启:“我未曾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