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乔曦独自一人来到了帝都高级法院大门外。
她的心理治疗安排在十点半。之前算好时间,九点出发,十点刚过便准时到达,时间还算是充裕。
门口登记时,警卫一眼便认出了她,忙道:“乔小姐,您之前的访客信息已经录入系统了,直接刷脸进去就可以。江部长那边已经提前报备过。”
乔曦微微一怔,随即道了声谢,然后便向里面走去。刚踏进法院大楼一楼的大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嫂子!”
乔曦循声望去,只见李潇墨手中拿着个文件夹,步履匆匆地从电梯方向小跑过来。
“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算着时间正打算去门口等你呢!”李潇墨站定,气息微促,“走吧,咱们去心理治疗室,在四楼。”
乔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着你们工作忙,就没麻烦你。”
“你别太客气了,哪里麻烦了?”李潇墨边说边引着她走进电梯。
治疗室位于四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环境布置得温馨,米色的窗帘,柔软的沙发,一盆绿植在角落生机勃勃,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咨询师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并未上来就对乔曦进行什么测试,只是如同朋友闲聊般,跟乔曦聊聊近况,也让她简单描述了在乌蒙山经历事件后,睡眠、食欲和情绪上的变化。
乔曦配合着,语气平缓,叙述清晰。咨询师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在结束时,咨询师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乔小姐,我必须说,你的心理韧性和自我调节能力非常出色。经历了那样高强度的应激事件,你现在的情绪状态依然稳定、思路也很清晰……这真的很难得。”
乔曦微笑着接受了她的夸奖,心里默默想:或许任何人经历了她在乌蒙山的刺激场面,心态都会被磨炼的不错吧?
走出治疗室,刚打开手机,李潇墨的消息就跳了出来:“嫂子,我马上要出庭了。江部长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你直接去他那儿就行。”
乔曦看着消息笑了笑,回了句“好”,便乘电梯上了十二楼。
她循着记忆,沿着白色的走廊来到了审判部长办公室门口,然后看到白梓欣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外。
“小曦姐,你怎么来了?”看到她走过来,白梓欣有些惊讶。
“我来做心理干预,刚结束。”
“哦……那个心理干预啊,我也做过。”白梓欣恍然,随即像找到了共鸣一般,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也看到江部长开枪了?”
她问得简单,直接。
乔曦却怔住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巨大,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在乌蒙山时,江澈确实跟她说过,那并非他第一次开枪。这个“也”字,难道是说白梓欣也见过他开枪,所以去做了心理治疗?
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反问:“你怎么知道?”
白梓欣会意地笑了笑:“‘526乌蒙山抢劫杀人案’的卷宗昨晚他们刚整理完,我看过的。”
乔曦还想再问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紧接着一位身着法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法官走了出来。
“韩庭好。”看到出来的人,白梓欣清脆地打了声招呼。
“小白,又被江部长‘抽查功课’了?”韩庭笑呵呵地问。
白梓欣立刻苦下脸,连连点头:“是啊韩庭,您刚才要是汇报得再久一点就好了,拖到我这会儿,说不定部长一看时间不早,就问得没那么细了……”
“想什么呢?”韩庭好笑地摇头,“上午问不完,下午接着继续。你是江部长亲手带出来的法官,他不给你‘扶上马、送一程’,方方面面都锤扎实了,那就不是他江澈的作风。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等过几年他提拔到了最高院,你再想找这么优秀的‘师父’可难喽……”
眼看韩庭又要开始说教,白梓欣赶紧笑着讨饶:“明白明白!领导您就别给我上思想课啦,我保证跟部长好好学习。那个……我先先进去了,部长还在里面等着呢!”
韩庭被她的模样逗乐,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看着韩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白梓欣脸上那副活泼的面具立刻垮了下来。她对着紧闭的木门,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那个清冷而有磁性的声音。
她一只脚刚迈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乔曦果然还站在原地。
白梓欣急忙冲着乔曦使劲努嘴巴,用夸张的唇形示意:“进——来——呀——!”
乔曦被她的表情逗得想笑,却摇了摇头,也用口型无声地回答:“不——行,你们谈工作。”
白梓欣见状,干脆两步跨出来,直接把乔曦拉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乔曦无奈,只好跟着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后,江澈正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他穿着深色审判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法徽端正地别在左胸——不得不承认,身着制服的江法官,庄重之余更显出一种凌厉的俊朗,真真让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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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江澈闻声抬头,看到白梓欣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乔曦。
“部长。”白梓欣已换上恭敬的笑容。
“嗯。”江澈应了一声,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坐吧。”
白梓欣立刻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坐下。乔曦自觉使命完成,悄悄向后挪了半步,打算无声无息地退出这间办公室。
“小曦姐,”白梓欣叫住她,声音充满了祈求,“别走嘛!”
这下,江澈的目光立刻扫向了白梓欣——他的眼神犀利,显然看出了她拉人“壮胆”的心思。
白梓欣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但抓着乔曦这根“救命稻草”的决心依然坚定。
乔曦看着眼前这微妙的局面,只得再次婉拒:“你们讨论工作,我听着不太合适……”
“没关系。”
说话的是江澈。他的目光这回落在了乔曦身上:“是公开审理的案件,不涉密,留下听吧。”
气氛都到这儿了,乔曦也不再推辞,于是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去沙发那边坐下。
白梓欣以极快的速度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连接办公室的电子屏幕,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双手递给江澈:“部长,这是案子的卷宗副本,以及我整理的庭审要点和做出的评议意见。”
江澈接过去,而后她便在电脑上点下了播放键。
这是一起强奸未遂案的庭审录像。左上角的字幕显示:帝都前海区法院刑事审判庭。
白梓欣刚通过入额选拔,需要先下放到基层法院进行为期两年的实践锻炼,积累足够的一线审判经验后,才能调回高院独立承办案件。这段录像,记录的正是她上周在前海区法院第一次担任主审法官的实况。
画面中,白梓欣端坐在审判席正中,左右各坐着一名陪审员。她主持着庭审,专业、睿智,与眼前邻家妹妹般的形象判若两人。虽年轻,却自有一股坚定的气场。
乔曦静静地看着屏幕,心中不由自主地为白梓欣鼓起了掌。
庭审录像平稳播放着,江澈静静地观看,不时翻阅手边的卷宗,一言未发。
可就在进行到某处,被告刚刚完成陈述后,江澈开口了:“暂停。”
白梓欣连忙点击鼠标,同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他薄唇轻启:“被告人关于犯罪细节的陈述已经开始偏离,在这里不及时引导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藏着三分责备,七分提醒。
白梓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低头认错:“部长,对不起……我当时……一时走神,没想到对方会说那些。而且我第一次担任主审,实在太紧张了,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开庭时走神?”江澈眉心微蹙,目光锐利地扫向她,“这个案子案情相对简单,被告的辩护意愿也不强,你思路没跟上,后果或许还不算严重。但如果将来遇到复杂的案件,被告可能会竭力翻供、步步紧逼,而你却没能稳住庭审节奏、抓住关键环节,最终的判决就可能产生根本性的偏差。到那时候,你还准备用‘走神’和‘紧张’这样的理由,去向社会公众交代吗?”
白梓欣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冷汗:“我……”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办公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我能说几句吗?”这时,一个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从沙发方向响起。
江澈和白梓欣同时转过头,看向乔曦。
她坐在沙发上,迎着两人的目光,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心虚。然而她的眼神却清亮而笃定,态度认真。
江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淡淡开口:“说吧。”
“我认为,在审判中法官代表的是法律,确实不应有性别之分。但梓欣毕竟还是一名年轻的女法官,”乔曦顿了顿,看向白梓欣,“对她而言,审理这个案子时,很可能会因为性别身份而产生下意识的回避心理。这种反应或许短暂,却足以影响她对案件本身的专注。所以我想,这可能不是态度问题,更像是需要时间与经验才能建立起来的‘职业本能’。”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白梓欣听得眼眶发热,几乎要掉下泪来,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小曦姐……你真是我的神仙嘴替!”
江澈只是淡淡一笑,没再继续责问白梓欣。他随即吩咐道:“继续吧。”
短短三个字,让白梓欣如获大赦,连忙点了点头,再次按下播放键。
接下来的庭审过程,在乔曦看来,进行得还算顺利。直到录像最终结束,屏幕转为一片蓝色。
江澈合上了卷宗:“量刑没问题,但是庭审驾驭能力还是欠缺。我会向田院长建议,让你多跟几个同类型案件,期间暂停担任主审。”
“是,部长,感谢您的指导!”白梓欣立刻起身,语气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