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这种原本属于约会的日子里,苏曼却没有了约会对象,于是,她一个电话同时打给了我和许薇:“本周末空窗,急需两位美女填档!游乐场,去不去?把烦恼尖叫出去!”
干脆利落,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刻意昂扬的调子,反而更让人心疼。
正好,江予安要去研究中心做新一轮的外骨骼适配训练,一整天都泡在那里;许薇家的姜宇轩接了个紧急项目,周末也得加班。我们三个闺蜜,难得同时“落单”,又难得同时有空,几乎一拍即合。
“去!必须去!”我在电话这头响应,“好久没放肆玩过了!”
“我……我也去!”许薇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显然也很久没放松了,“不过太刺激的项目我就不上了啊。”她笑着补充,“胆子不够大。”
于是,我们三个在周六的游乐场门口汇合。苏曼穿得最张扬,亮片背心加热裤,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红唇耀眼,像是要赴一场盛大的战役,而不是来玩耍。
许薇则是舒适的t恤牛仔裙,清爽方便。我介于两者之间,简单t恤配运动裤,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一进门,苏曼就直奔旋转木马。“幼稚吗?我不管!先找点浪漫的回忆杀!”她嚷嚷着,选了最华丽的一匹白色飞马。我和许薇相视一笑,各自选了她旁边的位置。
音乐响起,木马上下起伏,缓慢旋转。苏曼一开始还笑着朝我们挥手,做鬼脸,可当木马转到背光处,光影掠过她侧脸时,我瞥见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的失焦。
旋转木马,大概承载了太多她和沈煜明恋爱初期那些单纯美好的记忆吧?此刻的旋转,像是把那些甜蜜的片段又拉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圈,然后更清晰地提醒她,物是人非。
两圈结束,她跳下来,动作幅度很大,几乎是“摔”下来的,然后用力拍了拍手:“好了,温存完毕!接下来,该上硬菜了!”
“硬菜”就是跳楼机。那钢铁巨物高耸入云,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苏曼眼睛都没眨,拉着我们就去排队。
“怕什么!比人心可怕吗?”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我和许薇心里一紧。坐上去,安全带扣死,缓缓升到最高点,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变得渺小。悬停的那几秒,世界安静得可怕。然后,毫无预兆地,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
“啊——!!!”身边的苏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一种宣泄的、痛苦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的呐喊。极速下坠的狂风灌进嘴里,眼睛都难以睁开,只能感觉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倒流。就在这纯粹的、生理性的极致刺激中,所有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随着尖叫尽情释放。
落地时,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爽!再来!”
过山车是下一个目标。蜿蜒扭曲的轨道像一条钢铁巨龙,翻滚、俯冲、螺旋。我们坐在第一排,视野毫无遮挡。
列车缓缓爬上最高点,然后……俯冲!速度带来的强风像耳光一样打在脸上,身体被甩来甩去,胃里翻江倒海。苏曼再次尖叫,这次夹杂着一些含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哭喊。在高速的旋转和倒挂中,世界颠倒,常识失效,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刺激。
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互相搀扶着,腿都是软的,但苏曼却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出了眼泪:“哈哈哈!看!没什么大不了!摔不死!”
然而,我们一致的最爱,还是激流勇进。穿着一次性雨衣(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坐在小船上,沿着水道慢悠悠地漂。然后,爬升,再爬升,到达顶点,短暂的停滞,眼前是近乎垂直的水道和下方溅起的巨大水花——
“要下去啦!”苏曼大喊一声,紧紧抓住前面的栏杆。
冲啊!!!
小船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劈开水面,巨大的浪花像两面墙壁,朝着我们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冰凉的河水瞬间穿透薄薄的雨衣,浇透了头发、脸颊、脖颈、全身每一寸!失重感混合着水浪冲击的刺激,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叫。
“哈哈哈!湿透了湿透了!”
“再来一次!没玩够!”
我们真的玩了好几次。一次又一次地爬升,俯冲,被浇成落汤鸡。苏曼玩得最疯,雨衣早就扯开了,任由水花把自己浇得透湿。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亮片背心湿漉漉地闪着光,却笑得分外开怀,那是一种带着湿漉漉的狼狈、却无比真实的、暂时抛开一切的笑容。水很凉,但似乎能冲刷掉一些心上的燥热和痛楚。
我们尖叫,大笑,互相指着对方湿透的滑稽样子,在一次次被水浪洗礼中,仿佛也把那些烦闷、忧愁、不甘,暂时地、痛快地甩了出去。
等我们终于玩腻了激流勇进,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根干爽的线头。想去找项目门口的自助吹风机,队伍却长得令人绝望。
“不吹了!”苏曼抹了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滴水的长发,“走,附近开个钟点房,洗个热水澡,把衣服吹干再说!姐今天不差钱,就要舒服!”
我们三个湿漉漉的“水鬼”,在路人或诧异或好笑的目光中,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游乐场,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酒店,真的开了间钟点房。
一进房间,苏曼就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天花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运动和水战后淡淡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热水澡洗去了一身凉水和疲惫,我们用房间的吹风机慢慢吹着头发和衣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窗外的游乐场依旧传来隐约的欢快音乐和尖叫,而我们这个小空间里,却弥漫着一种放纵后的宁静,以及闺蜜之间无需言说的陪伴。
苏曼没有再说沈煜明,也没有再哭。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今天……挺痛快的。”
我和许薇点点头。
有时候,治愈一段心伤,需要的不是苦口婆心的劝解,也不是立刻投入新的恋情。或许就是这样,一场不计后果的、汗水与河水交织的疯狂玩耍,一次闺蜜间心照不宣的陪伴,让身体极度疲惫,让精神暂时放空,让泪水变成汗水和水花蒸发掉。
游乐场的喧嚣渐渐远去,钟点房的宁静包裹着我们。苏曼心里的雨或许还没停,但至少在这个下午,她允许自己,也让我们陪着她,在失恋的阵雨后,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三个女孩子的“狂想”与宣泄。明天会怎样还不知道,但此刻,头发是干的,身体是暖的,朋友是在身边的。这大概,就是混乱中能抓住的一丝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