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向来自律的江予安依旧早早起来锻炼。
我端着杯温水,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看着光线中央的江予安。
他正穿着那套熟悉的康复支具——金属框架从腰部延伸到小腿,用绑带固定,在晨光下泛着冷静的银灰色光泽。他双手扶着助行器,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然后,深吸一口气。
左脚向前挪动了一寸。
不是迈,是挪。靠着腰腹和手臂的摆动,将那具被支具固定的、沉重的下肢,笨拙地向前拖动。支具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右脚跟上。
一步。
又一步。
他沿着阳台那条特意留出的、没有任何障碍的通道,缓慢而执着地“行走”着。阳光追着他的身影,照亮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照亮他紧抿的嘴唇,照亮他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从阳台这头到那头,大约五米。他花了将近三分钟。
然后,他停下,转身,再“走”回来。
动作看起来那么像样——身体挺直,节奏稳定,助行器每次落地都发出沉稳的“笃笃”声。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他在走路。
但我知道不是。
我的目光落在他腿部支具的关节处。那里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不是源于他自身肌肉的收缩,而是来自他上半身摆动的惯性,以及手臂通过助行器传递的推力。他的腿,更像是被精巧器械吊着的、无生命的重物,跟随主体的移动而被动位移。
像一个极度逼真、却终究少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走完一个来回,停在阳台中央,胸膛微微起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撑着助行器,调整呼吸,目光垂落,看着自己那双套在支具里、纹丝不动的脚。
“累吗?”我轻声问,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
他喝了一小口,摇摇头。水杯还给我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指尖冰凉,带着金属支具沾染的微冷触感。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数据,“根本不是靠腿自主发力的。”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更多是靠这里。腰腹能提供一部分稳定,但驱动力量,全靠上肢。”
我静静听着。
“康复了好长时间,也常去用外骨骼锻炼,”他继续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体检报告,“我的身体素质更好了。手臂力量,核心耐力,心肺功能…都比之前更强了。但是下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腿。
“实际上一点进步也没有。”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失望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神经信号到了腰骶那里,就像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外骨骼的电刺激能引起肌肉收缩,但那只是机器在‘播放’我的肌肉,不是我的大脑在‘指挥’它们。”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清澈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走’得更稳了,也只是用助行器和支具的辅助更习惯了。是技术熟练度提高了,不是我的身体恢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慢慢来”,想说“会有奇迹”,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容不下任何善意的谎言或渺茫的安慰。
他撑在助行器上的手,因为用力,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种曾经在洱海边、在康复室里、在无数个深夜训练后闪着微弱火光的“希望”,此刻在他眼中寂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坦然。
他接受了。
接受那条医学概率曲线早已预言、他却一直拒绝相信的“平台期”——或者说,“终点线”。
在阳台上那片过于明亮的阳光里,他撑着助行器,像个完成了最后仪式的信徒,抬头看向我。汗水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支具冰冷的金属表面。
“月月,”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接下来,我不打算再去医院那边做康复了。外骨骼的康复中心,去的频率也要降低了。”
我的心轻轻一沉。
不等我问,他继续解释,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再做多少训练,也就到这儿了,不会更好了。医院那些项目,对我现阶段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外骨骼…可以保留,作为维持现有功能和预防并发症的工具,但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指望它带来‘突破’。”
他说完,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阳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却暖不透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疲惫的释然。
我沉默地走过去,将他身后的轮椅推近,调整好角度和刹车。然后,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慢点。”我说。
他点点头,借着我的支撑,缓慢而小心地松开助行器,身体重心向后转移。我扶着他的腰,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绷,以及完成这个日常动作时,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再言说的艰辛。
他坐回轮椅的瞬间,身体松弛了一瞬,那是脱离支具束缚后本能的放松。然后,他靠进椅背,抬手解开了腰部和腿部的绑带。金属支具被取下,放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着单薄家居裤的腿,安静地垂放在轮椅踏板上,和往常一样。
他仰起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坦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沉入心底的歉然。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阳台里格外清晰,“月月,我终究还是没能走得了路。”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瞬间弥漫到四肢百骸。
我蹲下身,让自己与他平视。阳光此刻照亮了他的脸,我清楚地看见他眉心那几道因为刚刚的专注和用力而皱起的细纹。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开那里细微的褶皱。
“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江,我知道你尽力了。”
“你真的”他喉咙动了动,“不失望吗?”
“失望什么?”我反问,手指滑到他脸颊,那里还有未干的汗迹,“失望你没有创造医学奇迹?还是失望你‘只是’坐着轮椅,却依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把我们的家打理得很好,正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爸爸?”
他怔怔地看着我。
“江予安,”我捧住他的脸,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你从一开始,吸引我的就不是你能走多远、能站多稳。而是你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是你对我说‘我们在同一个战场上’。”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但我坚持说下去:
“你已经在你的战场上,走到了我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甚至更远。现在,你决定在这个位置建立营地,休整,然后换个方向继续前进——这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的?”
他的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不是崩溃的哭,而是某种厚重堤坝被温柔融化的湿润。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臂。
我顺势靠过去,抱住他。他立刻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我胸口。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我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无比温柔。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清晨的阳光里。阳台外偶尔传来鸟鸣,远处有隐约的城市喧嚣。洗衣机的低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是嫁给了无止境的等待和失望。”
“我嫁给你,”我抚着他的后颈,那里有坚硬而温暖的骨骼,“是嫁给了一个叫江予安的人。他坐着,站着,走着,或者用任何其他方式移动,都是他。而我爱的,就是这个‘他’,不是某种特定的移动方式。”
他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没再说话。
但那个紧绷的、沉重的、一直压在他脊梁上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轻轻放下了。
阳光越来越暖,照亮了阳台上的一切:那副被取下的、沉默的支具,那个稳当的助行器,那把承载着他的轮椅,还有轮椅里,相拥的我们。
以及我腹中,那个正在安静生长的小小生命。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也许他大部分的路,依然需要依靠轮椅的转动。但那又怎样呢?
这转动,依然会稳稳地,载着我们全家,驶向每一天的晨光和月色。
而我,会一直走在他身边。
无论他是坐着,还是站着。
因为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