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贡院,历来是鲤鱼跃龙门之地。
往年此时,这里停满的都是挂着各大世家徽记的豪华马车。
熏香扑鼻,锦衣华服。
那些出身名门的公子哥,摇着折扇,谈笑风生,仿佛这科举不过是他们囊中取物的过场。
但今年,不一样了。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数以千计穿着粗布麻衣,甚至脚踏草鞋的学子。
他们有的背着干粮袋,有的手里紧紧攥着被翻烂了的《新政论》和《格物基础》。
虽然衣衫褴褛,但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光芒。
那是希望。
是林凡亲手为他们点燃的,足以燎原的希望之火。
“那是……江州的刘三娃?”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他爹不是个杀猪的吗?怎么也来赶考了?”
被唤作刘三娃的年轻人,听到议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卑地低下头。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
“杀猪的儿子怎么了?”
“安民侯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要读透了书,只要胸中有策,这贡院的大门,就为我开!”
周围的一众寒门学子,闻言纷纷叫好,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一幕,看得远处高楼上的世家子弟们面色铁青。
曾几何时,这群泥腿子连名字都不会写。
如今,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们争夺这入仕的机会。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
一名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读了几本安民侯印发的破书,就以为能懂圣人之道了?”
“待会儿进了考场,本公子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底蕴!”
然而。
当三天后的考试结束,当那一摞摞试卷被呈送到阅卷官的案头时。
所有的轻蔑,都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礼部尚书沈文翰,此时正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拿起一份卷子。
字迹并非名家书法,甚至还有些稚嫩。
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锋芒,那对时政弊端的剖析,那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深刻理解。
竟让他这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这是何人所作?”
沈文翰声音干涩。
旁边的副考官拆开糊名的封条,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回大人。”
“此乃豫州,李家村,李大牛之子,李二狗。”
沈文翰愣住了。
李二狗?
如此粗鄙的名字,竟能写出这般锦绣文章?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份。
这份卷子,谈的是治水与农桑。
没有引经据典的陈词滥调,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方略。
甚至还画出了简单的水利图纸,标注了水泥的配比与用量。
“这又是谁?”
“回大人,是淮河边上一个艄公的孙子。”
一份,两份,十份,百份……
沈文翰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沉默。
这些卷子,或许文采不够华丽,或许对仗不够工整。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言之有物!
务实!
透着一股子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勃勃生机!
反观那些世家子弟的试卷。
辞藻堆砌,华而不实,满篇都是歌功颂德的废话,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变天了……”
沈文翰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喃喃自语。
“这大乾的文坛,真的变天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科举。
这是林凡用两年的时间,用无数廉价的书籍,用遍布天下的学堂,硬生生砸碎了世家对知识的垄断。
……
放榜之日。
朱雀大街,万人空巷。
巨大的红榜,从贡院的高墙上一路垂下。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榜首名字。
状元:江州,刘煜(原名刘三娃)。
榜眼:豫州,陈实。
探花:京兆府,张寒。
前三甲,无一世家子!
前一百名,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中了!俺中了!”
人群中,那个曾经被嘲笑的刘三娃,此刻正如疯魔般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安民侯府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爹!娘!”
“孩儿出息了!”
“孩儿没有给咱老刘家丢脸!”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老农老妇,抱头痛哭。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学子,仰天长啸。
他们的泪水,洗刷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屈辱。
他们的笑声,震碎了那千百年来压在头顶的阶级枷锁。
安民侯府。
林凡站在庭院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欢呼声,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那是刚从印刷厂送来的新版《大乾律》。
“侯爷。”
周子谦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放榜了!”
“寒门大胜!”
“沈尚书那边传来消息,这次录取的进士,有八成都是咱们新学堂出来的学生!”
林凡合上书,微微点头。
“意料之中。”
“世家子弟养尊处优,早已忘了读书的初衷。”
“而这些寒门学子,他们读书是为了改命,是为了活路。”
“狼与猪同笼竞技,胜负早已注定。”
周子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子,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只有他知道,为了这一天,林凡付出了多少心血。
推广造纸术,降低纸价。
发明活字印刷,让书籍不再昂贵。
设立拼音,降低识字门槛。
编撰新教材,废除八股,改考策论与格物。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挖世家的根!
“子谦。”
林凡忽然开口。
“在。”
“你去准备一下。”
林凡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
“文斗已胜,接下来,该是武斗了。”
“这些新科进士,不用全部留在京城。”
“把他们撒出去。”
“撒到北境的军营里去做文书,撒到新收复的州县去做县令。”
“告诉他们。”
“真正的文章,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大乾的万里江山上!”
周子谦浑身一震,躬身行礼。
“下官遵命!”
……
国子监。
这里曾是世家子弟镀金的乐园,如今却成了新学的圣地。
林凡不仅是安民侯,更是这国子监的祭酒。
今日,是他给新科进士们讲的第一课。
巨大的讲堂内,座无虚席。
三百名新科进士,穿着崭新的官服,端正而坐。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是对偶像的崇拜,是对真理的渴望。
林凡走上讲台。
他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讲义。
他只是拿起一根粉笔,在身后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四行大字。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引动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
台下的学子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轰!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整个国子监上空,风云变色。
一道紫色的光柱,直冲云霄,竟引得百鸟朝凤,京城震动。
那是文气!
是纯粹到了极致,宏大到了极致的文道气运!
在这股气运的洗礼下,台下的三百学子,只觉得灵台清明,胸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那是责任。
是使命。
是身为读书人的脊梁!
“学生,受教!”
刘煜带头站起,热泪盈眶,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
三百进士齐刷刷起身,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不是官位。
拜的是这四句足以流芳百世的真理!
窗外。
微服私访的乾元帝,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身为帝王,他求了一辈子的国运昌隆,求了一辈子的人才济济。
如今,就在眼前。
“陛下。”
身旁的老太监赵高,低声唤道。
“您看,那是什么?”
乾元帝顺着赵高的手指看去。
只见国子监的上空,那紫色的文气并未消散,反而凝聚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巨龙。
那巨龙盘旋在林凡的头顶,似乎在向这位年轻的圣人致敬。
“文曲星下凡,圣人临世……”
乾元帝喃喃自语,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幸好。”
“幸好他是朕的臣子。”
“幸好,他是大乾的林凡。”
这一日。
横渠四句,传遍天下。
大乾的文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无论是在田间地头的农夫,还是在边关戍守的将士。
只要识得几个字的人,都在传颂着这四句话。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凝聚。
那是民族的魂。
是国家的魄。
有了这股魂魄,大乾便不再是一盘散沙。
它变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一块足以崩碎任何来犯之敌的磐石!
夜深了。
林凡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
系统的面板在他眼前浮现,上面的声望值正在疯狂跳动。
但他并未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封密信上。
信是秦良玉从北境发来的。
只有短短四个字。
“狼群,动了。”
林凡放下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北风呼啸,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但他却笑了。
笑得从容,笑得冰冷。
“既然动了。”
“那就别想再活着回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桌上的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也是死神挥动镰刀前的凝视。
大乾的笔杆子已经硬了。
接下来。
该让世人看看,大乾的枪杆子,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