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的、令人心脏发紧的寂静,取代了之前充斥地下空间的轰鸣、爆炸、嘶吼和战斗的喧嚣。
浓密到化不开的烟尘,如同拥有实质的灰色帷幕,悬浮在崩塌大厅的每一寸空气中。细小的混凝土颗粒、金属碎屑、不知名的生物组织粉尘,混合着浓烈的硝烟、焦糊、血腥和那股特有的金属甜腥味,缓慢地沉降、旋转。应急灯的光芒在尘雾中晕染开惨淡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废墟狰狞的轮廓。
巨大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梁、断裂的管道,如同巨兽的尸骸,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掩埋了下方的能量池和那怪物的主体。只有少数几根残缺的、已经不再蠕动的暗红色触须尖端,从废墟缝隙中无力地耷拉出来,表面光泽黯淡,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时间仿佛凝固了。
通风管道内,吴锐、竹子、郑小方,以及刚刚汇合的阿明,死死抓住管壁的凸起,身体因为刚才剧烈的崩塌震动而微微颤抖。他们的耳朵还在嗡鸣,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大量粉尘,引发压抑的咳嗽。
四个人,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被尘埃笼罩的死亡废墟。目光在残骸间疯狂地搜索,渴望找到哪怕一丝活着的迹象。
浩子……林首领……还有那些战友……
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只有尘埃落定的沙沙声。
吴锐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手掌,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王浩最后跃入怪物口中的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笑起来有点傻、却比谁都可靠的兄弟,那个暗影小队的灵魂……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无声地滑落。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仿佛那会惊扰了这片死寂,惊扰了兄弟可能的安眠。
竹子的肩膀在轻微耸动,他背过身去,用力捂住嘴。郑小方则茫然地睁大眼睛,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崩塌中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吞咽动作。
只有阿明,这个年轻的“乌鸦”,在最初的恐惧和震撼过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混合着悲伤和某种近乎解脱的复杂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零号样本”的恐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刚才那同归于尽般的爆炸意味着什么——那个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噩梦源头,可能真的……终结了。
但代价……
“咳咳……咳咳咳……”
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突然从下方废墟的某个角落传来!
吴锐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从管道口探出身去!
“下面!有声音!”他嘶哑着低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吸入粉尘而更加难听。
四个人立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咳……咳咳……妈的……真够劲……”
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疲惫的男声,清晰地穿透了尘埃的阻隔!
是林凡的声音!
他还活着!
狂喜瞬间淹没了吴锐等人!他们几乎要欢呼出来,但立刻压低了声音。
“首领!是你吗?你在哪儿?受伤了吗?”吴锐对着下方焦急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管道和废墟间回荡。
“死不了……”林凡的声音似乎挪动了一下位置,伴随着碎石滑落的窸窣声,“就是……被埋得有点结实。胳膊能动,腿好像被卡住了。其他人……有活着的吗?”
吴锐的心又揪了起来。他看向下方,除了林凡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回应。
“我们……我们只听到您的声音!浩子他……”吴锐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废墟下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林凡的声音低沉下去,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沉重的悲痛,却仿佛透过尘埃压在了每个人心头。“先把我弄出去。这里……不安全。”
确实不安全。虽然崩塌暂时掩埋了一切,但谁知道那怪物是否真的彻底死亡?或者,这巨大的结构破坏,是否会引发更严重的连锁坍塌?
“我们马上下来!”吴锐立刻就要往下跳,却被阿明一把拉住。
“别直接跳!很多地方不稳!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完好的维修梯,能通到下面靠近声音来源的位置!”阿明快速说道,此刻他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方向感。
四人立刻跟着阿明,在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中快速移动了几十米,找到了一个隐藏在管道侧壁的、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完整的垂直铁梯。他们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落到了崩塌大厅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平台上。
这里距离林凡声音传来的位置还有十几米,中间隔着大片废墟和堆积如山的混凝土块。
“首领!我们到了平台!你具体在什么位置?”吴锐喊道。
“……我在……一堆好像是从顶上掉下来的管道后面……旁边有半截闪着红光的‘红眼’残骸……”林凡的声音指引着。
阿明立刻根据描述,结合自己对大厅结构的记忆,指出了大致方位:“那边!需要清理出一条路!”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四个人,加上废墟下可能还能活动的林凡,开始疯狂地搬开较小的碎石,推动那些可以移动的碎块。灰尘再次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没人停下。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肩膀被沉重的石块压得生疼,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清理开一块倾斜的巨大混凝土板后,他们看到了被压在下面的林凡。
他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但也绝对称不上好。上半身基本自由,但左小腿被一根扭曲的钢筋和几块碎石死死卡住,动弹不得。脸上、身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作战服多处撕裂,露出下面擦伤和淤青的皮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从肩膀到肘部,覆盖着一层半凝固的、银灰色中夹杂着暗红血丝的诡异物质,像是怪物的组织液溅射上去后又发生了某种反应,紧紧地粘附在皮肤和布料上,甚至隐隐能看到细微的、如同电路般的暗红色纹路在物质下微微脉动。
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惊人。
“首领!”吴锐看到林凡还清醒,松了口气,但立刻注意到他手臂的异状和被困的腿,“你的手!还有腿……”
“手没事,暂时没感觉异常,可能是那怪物的体液。”林凡看了一眼自己银灰色的右臂,眉头微蹙,但没多纠结,“先弄开这些东西,我的腿可能骨折了。”
众人合力,用找到的一截钢管作为杠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撬开了压住林凡左腿的钢筋和石块。林凡闷哼一声,左腿得以解放,但明显变形,无法受力。
竹子立刻上前进行简单检查和固定,用找到的碎布条和金属片做了个简易夹板。
“其他人呢?除了王浩,还有谁……”林凡靠在碎石上,喘息着问,目光扫过吴锐他们四人,又看向阿明,“这位是?”
“他叫阿明,代号‘乌鸦’,是这里的原研究人员,一直躲藏着,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浩子……浩子就是和他汇合后,才……”吴锐简单介绍,提到王浩时,声音再次低沉。
阿明有些紧张地朝林凡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林凡那银灰色的右臂吸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林凡对阿明点了点头:“多谢。其他人?”
吴锐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们下来时,只看到您……其他人……可能……”他没说下去。在那样的爆炸和崩塌下,另外两名外骨骼战士、爆破专家、电磁步枪手……生还希望渺茫。
林凡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清点我们还有多少装备,多少弹药。检查周围环境,确认那怪物是否真的死亡,以及有没有其他出口。”
他的冷静感染了其他人。大家开始行动起来。
郑小方和竹子负责警戒和检查周围废墟下是否还有幸存者(尽管希望渺茫)。吴锐和阿明则清点他们从管道带下来的少量装备:两把铁鹰制式步枪(弹药不多),几把匕首,王浩留下的那个简陋的遥控起爆器(已无用),一些急救用品,还有阿明那个改装过的、能短暂干扰“红眼”的小装置。
林凡自己也检查了一下:高周波战刀只剩一把,另一把在钻入怪物体内时遗失了;电磁步枪不知去向;几个弹匣还在,但武器没了;战术背包还在背上,里面有一些基础物资和那台从陈峰那里得到的便携式“红眼”终端副机。
他拿出终端副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勉强显示。大部分监控点已经灰暗,代表能量读数的曲线图在爆炸发生后出现了一个断崖式下跌,随后归零,但……在归零后大约十几秒,曲线图上又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跳动了两下,然后彻底沉寂。
那怪物……真的死了吗?还是说,有某种残存的活性?
林凡将这个疑虑暂时压下。他又调取了终端内存储的部分结构图,寻找可能的撤离路径。地图显示,这个核心大厅还有几条备用的维修通道和紧急出口,但大部分在崩塌中可能已被堵塞或损坏。
“阿明,”林凡看向年轻人,“你对这里最熟。除了我们下来的通风管道,还有哪条路可能通到地面,或者至少通到相对安全的区域?要避开可能还有‘红眼’或者……那怪物残骸的区域。”
阿明凑过来看了看终端上的破碎地图,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指着一条标注为“应急疏散通道b”的线路:“这条!它从大厅侧面绕过,原本是通往地上一个伪装成普通仓库的出口,但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中间有一段可能被塌方埋了。不过……我知道那条通道前半段有个检修竖井,如果竖井没塌,我们可以爬上去,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的管道迂回,也许能绕开堵塞段。”
“带路。”林凡言简意赅。他在竹子和吴锐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左腿完全无法用力,只能靠右腿和同伴的支撑。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郑小方突然喊道:“等等!那边……废墟下面……有光!一闪一闪的!”
众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堆较为细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金属下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红光,明灭的节奏,像……像心跳。
是“红眼”?还是……怪物的残骸?
林凡示意大家戒备。吴锐和郑小方小心地靠近,用枪管拨开表面的碎块。
下面埋着的,不是完整的“红眼”装置,而是一个大约拳头大小、似乎是从某个更大装置上撕裂下来的残骸。它的一半外壳已经破碎,露出里面精密的、混合着生物组织和金属电路的诡异结构。那闪烁的红光,就是从一处尚未完全损坏的、如同神经节般的生物组织节点中发出的,光芒极其暗淡,时断时续。
阿明看到这东西,脸色一变:“这是‘红眼’的核心传感单元碎片!它……它竟然还有微弱的活性?难道……”
他的话音未落,那碎片上的红光突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投射出一片极其模糊、扭曲、充满雪花噪点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铁鹰高级军官制服、背影模糊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布满屏幕和操控台的空间里(像是某种指挥中心),对着屏幕快速操作着什么。紧接着,影像切换,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三维地图,其中几个点被高亮标记,其中一个点的坐标……不断闪烁放大!
虽然影像模糊不清,但那坐标的格式和一部分地形轮廓,让林凡和阿明瞬间认了出来!
那是……通往“鹰巢”的某条秘密路线的中途节点坐标!而且,看那标记的样式和闪烁频率,这似乎不是普通的路径指示,更像是……某种“激活”或“引导”信标?!
就在他们试图看清更多细节时,影像戛然而止,那碎片上的红光也彻底熄灭了,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碎片,变成了真正的死物。
但留下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魏振国不仅留下了“零号样本”这个毁灭工具,还在“红眼”系统中,留下了指向“鹰巢”的线索?是陷阱?还是他仓促撤离时留下的、未被完全清除的痕迹?
林凡看着手中那屏幕碎裂的终端副机,又看了看地上那已经熄灭的碎片。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鹰巢’,魏振国,都必须找到。为了死去的兄弟,也为了清除这个最后的隐患。”
他抬头,看向阿明指引的那个应急通道方向:
“先离开这里。然后,我们去会一会这个‘鹰巢’。”
地面上。
时间,在等待和焦灼中,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防爆门破口处不再有触须钻出,那庞大的怪物前端也彻底失去了活性,瘫倒在废墟和烟尘中,如同真正死去多时的巨兽尸骸。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和灵能波动,证明着刚才那场噩梦般的战斗并非幻觉。
陈峰和张大牛指挥着残存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向破口内推进了一段距离,确认了地下空间大规模的崩塌,以及……没有活着的怪物威胁。他们也尝试向深处喊话,但除了回声和偶尔落下的碎石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凡小队,王浩,以及那些下去的战士们,音讯全无。
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得渺茫。
临时防线后,伤员在痛苦呻吟,幸存者们在沉默地处理伤口、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或者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铁鹰和曙光的士兵依旧混在一起,但最初的共同御敌的激昂褪去后,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开始重新弥漫。双方毕竟曾是死敌,信任的根基薄弱如纸。
张大牛蹲在一处断墙后,抽着那根空烟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还能动的队员,个个带伤。老枪靠在旁边,闭目养神,但手里还握着枪。
“陈峰那边怎么说?”张大牛问一个刚去和陈峰交涉回来的队员。
那队员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会派人尝试清理入口,寻找下去的路,但……他说结构破坏太严重,随时可能二次坍塌,风险极大。而且……”队员压低声音,“他们那边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林首领他们……可能回不来了。有人在暗示,该讨论一下……武器库的‘归属’问题了。”
张大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他明白,陈峰能暂时合作对抗怪物,已经是极限。一旦外部威胁解除,内部矛盾立刻就会浮出水面。铁鹰虽然伤亡惨重,但人数依旧比他们多,而且这里毕竟是铁鹰的主场。
“妈的……”张大牛低声骂了一句,看向那幽深死寂的破口,心中充满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监听通讯的曙光士兵突然抬起头,脸上带着惊疑:“张队!截获到一段非常微弱的、加密的短波信号!不是铁鹰的常规频段!信号源……就在武器库内部,但位置飘忽不定!”
“内容呢?”张大牛立刻问。
“正在破译!加密方式很古怪……好像不是标准的军用电码……”士兵手指飞快地在便携终端上操作着。
几分钟后,士兵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破译出来了!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录音,只有一句话:‘乌鸦归巢,路径已启。钥匙在血色十字之下。’”
乌鸦归巢?路径已启?钥匙在血色十字之下?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张大牛和其他听到的队员面面相觑。
“乌鸦……难道是王浩队长提过的那个内线?”有队员猜测。
“血色十字……是什么地方?武器库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吗?”
“钥匙?什么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
疑云密布。
张大牛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与林凡他们有关,或者是那个“鹰巢”的线索。他霍然起身:“立刻把这段情报,通过我们自己的备用加密频道,想办法传回基地给赵参谋!同时……”他看向陈峰所在的方向,“我去找陈峰。这情报,不能瞒着他。看看他知不知道‘血色十字’。”
他刚要走,那名监听士兵又喊道:“等等!张队!信号又变了!变成了一段……坐标数据!正在传输!定位地点是……是指挥楼!具体坐标在指挥楼地下二层,某个区域!”
指挥楼?地下二层?
陈峰派去指挥楼搜查的小队,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张大牛心中一凛,感觉事情更加复杂了。他加快脚步,朝着陈峰临时设立的指挥点走去。
陈峰正在和几名铁鹰的军官低声商议着什么,看到张大牛过来,几人停止了交谈,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陈长官,”张大牛开门见山,“我们截获了一段来自武器库内部的异常加密信号。”他将破译出的那句话和坐标信息告诉了陈峰。
陈峰听完,脸色骤然一变,尤其是听到“血色十字”和指挥楼地下二层的坐标时,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和……凝重。
“‘血色十字’……”陈峰缓缓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某种危险的记忆,“那是……魏振国在指挥楼地下设立的私人安全屋的代号。只有他和极少数亲信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那里存放着他最机密的文件和……一些我们无权过问的东西。”
他猛地看向张大牛:“你们确定坐标是指挥楼地下二层?”
“确定。信号还在持续发送坐标,很精确。”张大牛肯定道。
陈峰立刻对着副官下令:“立刻联系派去指挥楼的小队!让他们报告情况!同时,增派一队人,带上破拆工具,前往坐标点!要快!”
副官领命而去,但脸上带着为难:“长官,我们和指挥楼小队的无线电联系在二十分钟前就中断了,一直没能恢复。里面……可能出事了。”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指挥楼是他们最后的控制中枢,里面不仅可能有魏振国留下的线索,还有武器库部分防御系统的终端。如果那里失守,或者被什么人占据……
“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必须立刻控制那里!”陈峰斩钉截铁,“张队长,情况有变。我怀疑指挥楼里还有魏振国留下的后手,或者……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我们需要立刻组织一支联合小队,强行进入指挥楼,查明情况,控制关键区域。你怎么说?”
张大牛看着陈峰眼中毫不作伪的急迫,又想到那神秘的信号可能关系到林凡他们的下落,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带上我还能动的兄弟,跟你的人一起进去!”
暂时的联盟,因为新的、迫在眉睫的威胁,再次被拉紧。
很快,一支由陈峰亲自带领(他坚持要去,不顾受伤)、包括五名铁鹰精锐和张大牛及三名曙光老兵在内的十人小队,迅速集结,携带武器和破拆装备,向着不远处那栋在晨曦微光中沉默矗立的指挥楼疾行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指挥楼地下二层,那个被称为“血色十字”的密室门外,陈峰之前派出的那支六人搜索小队,已经变成了六具姿态扭曲、死状诡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和生命力的干尸。
密室厚重的合金门上,一个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液体画出的、扭曲的十字印记,正闪烁着微弱而妖异的光芒。
门内,隐约传来机器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某种液体有规律滴落的“滴答”声。
地下,应急疏散通道b。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通道内多处塌陷,照明完全失效,只能依靠几支战术手电和应急灯的光芒。空气浑浊,充满了粉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混合着铁锈的怪味。脚下时而要攀爬过堆积的障碍,时而要涉过不知深浅的积水。
林凡的左腿骨折,即便有简易固定和同伴搀扶,移动起来也异常痛苦和缓慢。汗水不断从他额头渗出,混着灰尘流下,但他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因为剧痛而身体微微痉挛。
阿明在前面带路,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再次救了他们。他能认出那些被落石掩盖的岔路口,能避开一些看似完好实则内部结构已损毁的地段。吴锐和郑小方一左一右搀扶着林凡,竹子负责断后,警惕着身后可能的动静。
“前面就是检修竖井了。”阿明停在一扇半开着的、锈蚀严重的铁门前,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垂直竖井,井壁上固定着生锈的铁爬梯,向上延伸进黑暗之中。“爬上去大概十五米,应该能到一个管道转换层。从那里,我们可以绕开前面完全堵塞的主通道。”
“我先上。”吴锐检查了一下爬梯的牢固程度,率先爬了上去。铁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但还能承受重量。
接着是郑小方,然后是阿明。林凡在竹子的帮助下,用单腿和手臂的力量,忍着剧痛,也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每移动一步,左腿传来的刺痛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就在林凡爬到一半,大约七八米高度时——
“咔……嚓……”
下方,那扇半开的铁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重重的撞击声在竖井中引起沉闷的回响!
紧接着,一阵粘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和摩擦声,伴随着那股熟悉的金属甜腥味,从门后汹涌而来!
“下面有东西!追上来了!”竹子趴在井口,用手电向下照去,声音带着惊骇!
只见在下方通道的阴影中,数条碗口粗细、颜色暗红、表面覆盖着半融化金属和蠕动肉芽的触须,正如同巨蟒般蜿蜒着,朝着竖井方向快速涌来!这些触须比之前他们遇到的要细很多,看起来像是主体崩解后残存的、具有独立活动能力的“碎片”或者“子体”!
那怪物果然没有彻底死亡!还有残存的活性部分!
“快爬!加快速度!”林凡低吼,顾不上腿伤,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
吴锐和郑小方已经爬到了顶部的管道转换层平台,伸手下来准备接应。阿明也紧随其后。
竹子掏出手枪,对着下方涌来的触须开枪!“砰砰砰!”子弹打在触须上,迸溅出黑血和金属碎屑,但只能稍稍延缓它们的速度,无法阻止。
触须已经涌到了竖井底部,开始沿着井壁向上攀爬!它们的速度比人类攀爬快得多!
林凡距离平台还有最后两三米!竹子在他下方,一边开枪一边焦急地催促:“首领!快!”
一条触须猛地从侧面弹射而出,如同鞭子般抽向林凡悬挂的身体!
林凡无处可躲,只能硬抗!他闷哼一声,后背被重重抽中,作战服撕裂,皮开肉绽,一口鲜血喷出!攀爬的动作顿时一滞!
“首领!”吴锐目眦欲裂,几乎要跳下来。
“别下来!”林凡嘶声喊道,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窜了一截,左手抓住了吴锐伸下来的手!
吴锐和郑小方合力,拼命将林凡往上拉!
就在这时,另一条触须的尖端,如同毒蛇般窜起,顶端裂开,露出吸盘和细密的骨刺,闪电般卷向了林凡受伤的左腿!
“不!”竹子调转枪口,但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林凡那银灰色的右臂,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覆盖其上的银灰色物质光芒大盛,那些暗红色的电路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
“嗤——!”
一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比的暗红色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林凡右手掌心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条卷向他左腿的触须尖端!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气化的“嗤”声。
那条触须的尖端,连同上面裂开的吸盘和骨刺,在暗红光束的照射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断口!
断掉的触须无力地垂落下去。
下方其他触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慑,动作齐齐一滞。
林凡自己也被这异变惊呆了。他看向自己不受控制颤抖、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和暗红微光的右臂。那银灰色物质正在缓缓平复光芒,但那股与自己身体若即若离、却又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感觉,清晰无比。
“快上来!”平台上的吴锐趁此机会,和郑小方一起,用力将林凡拉上了平台!
竹子也迅速爬了上来。
吴锐立刻将一块厚重的、锈蚀的铁栅栏盖板(原本是平台上的检修口盖)拖过来,死死盖住了竖井口!
几乎就在盖板合拢的瞬间,“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从盖板下方传来,那是触须在疯狂撞击!铁栅栏盖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暂时挡住了它们。
众人惊魂未定,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息。
吴锐、竹子、郑小方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林凡那已经恢复平静、但颜色依旧银灰的右臂上。
阿明更是死死盯着林凡的手臂,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林首领……你的手臂……”阿明的声音在颤抖,“那物质……那能量反应……和‘零号样本’核心的能量特征……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它好像……在保护你?或者……和你产生了某种……共生?”
林凡看着自己的右臂,感受着其中隐隐流动的、既陌生又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力量。他想起了钻入怪物体内时,大量银色液体和组织液溅射到自己身上的情景。
保护?共生?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侵蚀或变异开端?
他没有答案。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先离开这里。”林凡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声音恢复了冷静,“阿明,继续带路。我们必须尽快回到地面。”
阿明点了点头,指向平台一侧另一个较小的管道入口:“这边走。大概再穿过两条管道,应该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通往地上仓库区的检修出口。”
队伍再次出发。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份对林凡手臂异状的沉重疑虑,以及对那怪物是否真的已被“斩首”的深深不安。
残存的触须还在下面撞击盖板。
而林凡手臂中那陌生的力量,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们沿着管道沉默前行,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管道内壁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抓痕,不知道是之前战斗留下的,还是另有其“人”。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阿明停下了脚步,示意大家安静。
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前面……有声音。”他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很多……细碎的……爬行声。还有……咀嚼声……”
管道深处,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仿佛有无数的、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摩擦、在啃噬着什么。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触须。
是“零号样本”崩解后,滋生的其他“东西”?还是这地下生态系统中,原本就存在的、被惊扰了的其他“居民”?
林凡握紧了仅存的高周波战刀,银灰色的右臂微微发热。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
他们能活着回到地面的曙光吗?
指挥楼,地下二层。
空气冰冷,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陈年纸张的霉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应急灯的光芒勉强照亮着狭窄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老旧的管道和电线裸露在外。这里显然是后期改造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区域。
陈峰和张大牛带领的十人联合小队,踩着满地的碎屑和灰尘,警惕地前进着。每个人手中的武器都处于随时击发的状态,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按照坐标指引,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这里没有门,只有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斑驳的水泥墙壁。
“坐标显示就是这里。”张大牛看着手中的定位终端,又看了看墙壁,皱眉。
陈峰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墙壁上仔细摸索着。他的手指拂过一块颜色略深、微微凹陷的砖块,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面前的整面水泥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铁锈和某种陈旧化学品气味的空气,从楼梯深处涌出。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着昏暗的红色指示灯,光线勉强照亮向下的台阶。那红色,如同凝固的血,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血色十字……”陈峰看着那红光,低声重复。
没有犹豫,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依次进入,保持战斗队形,沿着螺旋楼梯缓缓下行。
楼梯不长,大约向下旋转了两层楼的高度,便抵达了底部。
底部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见方的密室。密室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色金属构成的十字架形装置,约有两人高。十字架的表面布满了精密的凹槽和接口,一些断裂的线缆从接口处垂落。在十字架前方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涂料(或者……别的什么液体)绘制着一个复杂的、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几何法阵图案。
而在这个法阵图案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赫然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表面有烧灼痕迹的黑色金属盒子(控制器?)。
几枚闪烁着幽蓝光芒、形状不规则的晶体(高纯度灵能晶核?)。
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厚重笔记本。
还有……一具靠着墙角的、穿着破烂研究服的干尸,干尸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老式的钢笔。
除此之外,密室里空无一物。没有陈峰派来的那支六人小队的踪影。
但他们留下的痕迹,却无处不在——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墙上有新鲜的弹孔和刮擦痕,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一丝更加新鲜的血腥味,来源似乎是十字架装置的背后。
陈峰示意两名士兵上前检查十字架背后。
士兵小心翼翼地绕过去,随即发出了一声低呼:“长官!这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通向那边墙上的一道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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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十字架背后的地面上,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血迹延伸向密室一侧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暗门,此刻微微敞开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他们进去了?”张大牛看向陈峰。
陈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人失踪了,而这里却出现了指向未知暗门的血迹。
“小心,可能有埋伏。”陈峰举起枪,示意一名士兵去推开暗门。
暗门比想象中沉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更加低矮、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隧道,不知通向何方。隧道内同样有昏暗的红光照明,但光线更加微弱。
“我先进。”陈峰咬了咬牙,就要弯腰进入。
“等等!”张大牛突然拉住了他,指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是什么?不看看吗?也许有线索。”
陈峰犹豫了一下,走到十字架前,小心地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非常脆弱,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有些潦草,有些则极其工整,像是不同时期、不同心情下记录的。
陈峰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录着一些关于“零号样本”的观察数据、实验设想,以及魏振国试图控制它的各种失败尝试。其中多次提到了“红眼系统”、“神经链接”、“灵能共鸣”等词汇。
中间部分,则开始出现大量关于“鹰巢”的规划、物资转移清单、人员筛选标准等等。
而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极其狂乱,仿佛书写者在极大的精神压力或疯狂状态下写就:
【……失败了……都失败了……它不是工具……它是镜子……照出我们所有的贪婪和愚蠢……控制?不……是献祭……红眼是祭坛……零号是神只……我们都是祭品……】
【……必须离开……这里会成为坟墓……但‘钥匙’不能留给任何人……尤其是陈峰……他太正直……会毁了一切……】
【……最后的指令……当祭坛启动(红眼全功率运转),当神只苏醒(零号彻底活性化),‘归巢之路’将自动开启……引导信号会发出……持有‘钥匙’者……将获得通往新世界的门票……或者……打开地狱的大门……哈哈哈哈哈……】
【……钥匙……就在十字之下……我的血……就是最后的密码……】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句“我的血就是最后的密码”,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书写,仿佛刚刚写下不久。
陈峰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金属十字架,又看向地面上的法阵和那具干尸。
魏振国这个疯子!他把一切都设计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疯狂仪式!“红眼”系统是祭坛,“零号样本”是所谓的神只,而启动最终引导信号(也就是他们截获的那个信号)的条件,竟然是“零号”彻底活性化和“红眼”全功率运转!这恰恰是他们之前的战斗所引发的!
而“钥匙”……就在十字之下?魏振国的血是密码?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具干尸上。难道……
他快步走到干尸前,蹲下身。干尸身上的研究服虽然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其制式,与魏振国平时喜欢穿的那种高级定制军便服完全不同。而且,干尸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机械表,表盘背面刻着细微的字迹,陈峰凑近仔细辨认……
不是魏振国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第三研究所首席助理”的字样!
这不是魏振国!是那个失踪的首席助理!他才是被留在这里的“祭品”?或者说……“钥匙”的载体?
那魏振国本人呢?他的血……
陈峰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地上那滩从暗门方向延伸过来的新鲜血迹!
那不是他手下士兵的血!那血腥味……虽然淡,但他隐约记得魏振国有一种罕见的血型,血液带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金属的独特气味!他曾在一次魏振国受伤时闻到过!
是魏振国?!他在这里?受了伤?还是……这血是他早就预留好的?
“小心!暗门后面……”陈峰猛地转头,对着暗门方向喊道。
然而,已经晚了。
“噗通……噗通……”
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从暗门后的隧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被强行扼断的惨叫!
留守在暗门外的几名士兵脸色大变,就要冲进去!
“别进去!”陈峰厉声阻止,但已经有两名铁鹰士兵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黑暗的隧道。
惨叫声再次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隧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昏暗的红光,如同魔鬼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大牛和剩下的曙光战士背靠背,枪口对准了暗门和密室入口,额头上渗出冷汗。陈峰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那本笔记的最后,魏振国狂乱的笔迹仿佛在耳边回响:
【……持有‘钥匙’者……将获得通往新世界的门票……或者……打开地狱的大门……】
暗门后的隧道深处,那吞噬了数条人命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缓慢的、湿漉漉的……拖拽声。
以及,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