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出口近在咫尺，透过王浩侦察组架设的临时照明，能看到那是一个半坍塌的拱形结构，外面并非预想中的漆黑，反而透出一种朦胧的、不自然的暗红色微光，仿佛黄昏最后的光晕被凝固在了玻璃里。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粘稠，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中，混杂了一种新的、类似金属高温淬火后的焦灼气息。灵能读数仪表盘的指针在轻微但持续地颤抖，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高值。赵刚的仪器发出几乎连成一片的细微警报声，又被他迅速关掉。
林凡、陈峰、张大牛带着一支十人应急小队，与王浩汇合。他们半蹲在出口内侧的阴影里，借助破损的混凝土掩体向外观察。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看到的人，包括林凡，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地图上标注的下沉广场和商业街废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建筑群。
它们高大，形态扭曲怪异，材质难以辨识——有些像是半熔化的黑色玻璃，有些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肉质或苔藓般的增生层，还有些表面布满了不断蠕动、变换的几何图案，仿佛是活的电路板。这些建筑完全没有常规的窗户和门的概念，只有不规则的孔洞和深邃的裂缝。它们的轮廓线在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波动、变形，就像隔着高温空气看远处的景物，又像是这些建筑本身是由极其粘稠的液体构成，正在以年为单位的缓慢速度流淌、重塑。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建筑之间的“街道”——如果那能被称为街道的话。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菌毯的柔软物质，踩上去肯定会留下黏腻的脚印。一些粗大的、暗紫色的、如同巨型血管或植物根系的管道从建筑中延伸出来，钻入地面或彼此连接，偶尔可以看到管道内部有暗红色的微光如同脉搏般流过。空中飘浮着一些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球状物，散发着幽幽的荧光，缓慢而无规律地移动。
整个区域笼罩在那片来源不明的暗红色天光下，寂静得可怕，没有任何鸟鸣、风声，甚至没有远处城市常见的畸变体嘶吼。只有一种低沉的、几乎在听觉阈值以下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张大牛压低了声音，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地图错得离谱？还是我们穿到别的城市了？”
“不可能穿错。”陈峰死死盯着外面，握着战锤的手指节发白，“坐标和里程都对。唯一的解释是……”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这片区域……被彻底改变了。物理意义上的‘改变’。”
林凡的目光落在王浩所指的地方。就在出口外不到五米处，灰白色的菌毯上，躺着一个布满灰尘和干涸血迹的铁鹰制式头盔，旁边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勉强能辨认出是用手指或尖锐物蘸血涂抹出的歪斜字迹：
【快走……楼在走路……】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和虚弱中断绝了生机。这印证了陈峰之前提到的、那个疯掉侦察兵最后的呓语。
楼在走路。不是比喻。眼前的景象，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动态，证明着这句话的真实性。远处一栋顶部尖锐如塔的建筑，其“塔尖”正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像融化的蜡烛般缓缓向一侧弯曲。另一栋矮胖的建筑表面，那些蠕动图案的闪烁频率，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不是幻觉。”苏婉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她也看到了实时传回的画面，“能量读数异常活跃，空间曲率参数有微弱扰动……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可能……不稳定。或者，被某种强大的场域扭曲了。”
“魏振国可能来过这里。”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他逃跑的方向指向这边，他的头盔出现在这里。要么他穿过了这片区域，要么……”他看向那些活着的建筑，“他就躲在里面。王浩，发现其他踪迹吗？”
王浩指了指头盔旁边几个几乎被菌毯覆盖的模糊印记：“有几个脚印，非常浅，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他指向建筑群深处，一条相对“宽敞”、由几根粗大血管状管道拱卫的“通道”。
“我们要进去吗？”陈峰问，语气中没有畏惧，只有面对未知时的绝对警惕，“这里太诡异了。可能是陷阱。”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无声展开，显示着环境扫描结果：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混沌灵能场域。】
【警告：空间结构稳定性低于阈值（82）。】
【建议：缺乏关键数据，无法评估风险等级。获取本地样本可能有助于分析。】
系统都给出了多重警告。但“获取本地样本”的建议，与他的目标一致。魏振国、灾变秘密、乃至“博士”的线索，都可能藏在这片活着的废墟深处。后退固然安全，但意味着无功而返，并将这片恐怖的未知留在身后，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们不能就这么退回去。”林凡最终做出了决定，“但也不能冒进。王浩，挑选三个最机灵的队员，组成尖兵小组，我们跟在后面一百米。陈峰，你带一半人守住这个出口，建立防线，确保退路。张大牛，你的火力组和剩下的队员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接应。苏医生、赵工，你们留在出口附近，建立临时分析站，尝试解析这里的能量场和环境样本。”
“明白！”
“尖兵小组，穿上最高等级防护服，佩戴全封闭头盔，使用呼吸过滤器。任何接触外部空气、物体，或者感觉异常，立即报告。”林凡一边下令，一边从系统空间中兑换了几枚小巧的银白色金属球——【侦查节点·改】，具备更强的抗干扰能力和环境采样功能。“把这些节点沿途布设，每隔五十米一个，建立信号中继和侦察网络。”
王浩迅速选好人，三人都是暗影小队的老手，心理素质极佳。他们换上了几乎完全密封的防护服，动作敏捷地检查装备，将匕首、短弩、传感器、以及林凡给的侦查节点准备好。
“出发。保持静默通讯，手势为主。”林凡自己也换上了全封闭头盔，视野切换为多重光谱模式。他看了一眼陈峰，后者用力点头，锤柄重重顿地，无声地表示守好后方。
尖兵小组像三只轻灵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出通道口，踏上灰白色的菌毯。脚步落下，菌毯微微下陷，留下清晰的脚印，但随即又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愈合”。王浩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心脚下。
林凡带着另外两名队员紧随其后。一踏入这片区域，感觉立刻变得不同。空气似乎有了重量和粘性，呼吸略显困难，防护服外部的温度传感器显示环境温度恒定在23摄氏度，但体感却忽冷忽热。那股甜腻焦灼的气味被过滤器阻隔了大半，但似乎仍能透过防护材料，隐约刺激着嗅觉神经。
他们沿着王浩发现的模糊脚印前进，穿行在那些缓慢“呼吸”着的建筑之间。靠近了看，这些建筑的材质更加诡异。那黑色的玻璃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的、不断变化的纹理，如同神经元的突触连接。红色的肉质增生层下，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脉动。而那些蠕动的几何图案，盯着看久了，会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仿佛意识要被吸进去。
尖兵小组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脚印在这里变得混乱，似乎原地徘徊过，然后分成两股，一股继续深入，另一股拐向右侧一条狭窄的、被暗紫色藤蔓（或血管）半封住的缝隙。
王浩蹲下身，用便携扫描仪检查地面和墙壁。仪器发出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物信息素残留，以及……微量的、属于人类的陈旧细胞碎屑，混合着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
“这边。”王浩指了指继续深入的脚印方向，同时打了个手势，让一名队员向右侧缝隙投掷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显示缝隙内部很深，尽头似乎有微光，但被蠕动的藤蔓遮挡。
他们选择追踪主要脚印。又前进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构造体。
它像是由无数金属残骸、混凝土块、玻璃碎片、甚至还有废弃车辆的零件，被某种力量强行熔铸、扭曲在一起形成的抽象雕塑，高度超过十米。但这些物质并非简单地堆砌，它们彼此“生长”在了一起，衔接处光滑得诡异，仿佛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构造体表面同样覆盖着暗红色的增生层和蠕动的纹路，其顶部，几根扭曲的金属尖刺指向天空，尖端持续释放着细微的、幽蓝色的电弧，与空中飘浮的荧光球体产生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而在构造体的基座周围，散落着更多的人类活动痕迹：几个空罐头盒（铁鹰的制式口粮包装）、几枚弹壳（口径匹配铁鹰装备）、一件破烂的、沾满暗红色污渍的作战服上衣，以及……几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的形状呈喷射状。
“这里发生过战斗。”王浩低声道，手势示意队员分散警戒。他靠近一件丢弃的装备，用探针轻轻挑起，下面压着一张被污损的纸片。纸片是某种防水地图的一角，上面用急促的笔迹画着一个粗糙的箭头，指向构造体后方，并写着一个模糊的单词，勉强能认出是“源？”或者“原？”。
就在这时，构造体本身突然发生了异动！
它表面那些蠕动的纹路骤然加快，幽蓝色的电弧变得明亮刺眼！整个构造体发出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和岩石挤压混合的轰鸣！基座周围的菌毯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后退！寻找掩体！”林凡厉声喝道。
尖兵小组和林凡等人迅速后退，躲到附近一栋低矮的、覆盖肉质层的建筑后面。他们紧张地注视着那轰鸣的构造体。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构造体顶部的几根金属尖刺，猛地射出一道道粗大的幽蓝色电弧，并非射向林凡他们，而是射向了空中那些飘浮的荧光球！被击中的荧光球瞬间膨胀、变亮，然后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开始加速、有规律地绕着构造体盘旋！同时，构造体基座处，几块“镶嵌”在内的废弃车辆车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构造体表面的纹路恢复之前的缓慢蠕动，电弧减弱，荧光球也恢复懒洋洋的飘浮状态，只是盘旋的轨迹似乎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护阵列。基座处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吹出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铁锈和未知化学品混合气味的风。
“它在……启动某种防御？或者……程序？”赵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能量读数刚才剧烈峰值！现在稳定在一个新的高位！那个构造体……它可能是一个节点！一个控制这片区域的某种‘机器’或‘生物’的节点！”
“门开了。”王浩盯着那个洞口，“魏振国会不会进去了？”
林凡看着那深邃的洞口，又看了看手中侦查节点传回的、关于右侧缝隙的模糊画面——那尽头似乎也有类似的微光。
两个方向。构造体节点主动打开的门，以及可能由魏振国（或其部下）探索过的缝隙。
“王浩，你带两个人，在构造体周围布设更多侦查节点和震动传感器，监视它和空中那些球体的动向。不要靠近洞口。”林凡快速决策，“其他人，跟我去右边那个缝隙看看。魏振国的血迹和痕迹指向这边，也许他在进入构造体前，先探索了那里。”
“小心。”王浩领命。
林凡带着剩余的人，小心翼翼地折返，来到那个被暗紫色藤蔓半封住的缝隙前。藤蔓有手腕粗细，表面湿润，布满吸盘状结构，微微蠕动。一名队员用特制的低温喷雾试探性地喷了一下，藤蔓立刻剧烈收缩，露出了后面更宽敞的通道。
通道倾斜向下，墙壁是粗糙的、仿佛被强行撕裂的岩石和混凝土混合物，同样覆盖着那些暗红色的增生层。空气中那股化学品的气味更浓了。他们打开头盔上的照明，谨慎地向下探索。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半球形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旧地下室或设备间，但已经被彻底异化了。房间中央，有一个用破碎仪器、金属板和管线粗糙搭建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烧杯、试管（多数已破碎）、笔记纸、以及几个散发着黯淡灵能波动的、形态不规则的晶簇。
墙壁上，用不知名的暗红色颜料，画满了各种符号、公式和潦草的笔记。其中一些符号，与之前在地下仓库发现的“竖眼”、“扭曲y字”等如出一辙！而更多的，则是复杂的数学推导、能量场方程，以及大量反复涂抹又重写的疯狂字迹：
“场域不稳定……边界在扩张……”
“同化速率与灵能浓度正相关……”
“‘它’在沉睡？还是在观察？……”
“样本37号出现自主意识残留……危险！”
“必须找到控制核心……否则我们都会变成‘风景’的一部分……”
“魏……你真的知道怎么关闭它吗？还是你也被‘它’骗了？……”
字迹的主人显然在极度恐惧、疯狂和求知欲的煎熬中挣扎。工作台旁的地上，扔着一件破烂的白大褂，上面有干涸的深色污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用金属栏杆和绝缘材料简单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堆放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不是武器，也不是食物。
那是十几块拳头大小、颜色各异的灵能晶核，品相极好，能量波动强烈。旁边还有一些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厚厚的文件袋，以及几个小巧的、结构精密的未知仪器。
但吸引林凡目光的，是箱子旁边靠着墙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套半损坏的、风格与铁鹰外骨骼不同、更显精密和轻便的动力装甲。装甲胸口有一个被划掉但依然可辨的标识：一个被闪电环绕的字母“d”。
博士（dr d）的装备！
林凡快步上前，检查那套装甲。它似乎经历过激烈的战斗和严重的能量过载，多处焦黑破损，头盔面罩碎裂。旁边散落着几个能量耗尽的电池包和一把变形的高科技手枪。
而就在装甲脚下的地面上，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符号。
这个符号比之前在墙上看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复杂和精细：它由一个中心不断旋转的漩涡图案、周围环绕的七个大小不一的“竖眼”符号、以及连接这些眼睛的、如同神经束或根系般的线条构成。整个图案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晦暗感。
图案旁边，写着一行相对清晰、但也更加绝望的字迹：
“它醒了。我们都错了。这不是控制场域……这是消化系统。魏，如果你看到这个……逃。能逃多远逃多远。或者……找到‘钥匙’。——d”
消化系统？
林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片活着的、缓慢变化的区域，这个奇异的构造体节点，这些诡异的建筑和菌毯……难道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的……消化系统？它在消化这座城市的废墟？包括误入其中的一切？
那么，魏振国在哪里？他是逃出去了，还是已经被“消化”了？博士是死是活？他提到的“钥匙”又是什么？
就在他试图理清这疯狂信息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王浩急促而紧张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构造体再次响起的、比之前更加剧烈和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头儿！构造体有情况！那些空中球体全部激活了！它们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聚拢！而且……我布设的传感器检测到，地下有大规模能量流动！方向……来自我们脚下，还有四面八方！我们好像……被包围了！不对，是整个区域……都在动！”
几乎同时，林凡所在的这个地下房间，也开始微微震动！墙壁上的暗红色增生层加速蠕动，那些画上去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变形！房间中央工作台上的晶簇，散发出不稳定的、刺目的光芒！
“撤退！立刻撤回出口！”林凡当机立断，一把抓起博士装甲旁那几个文件袋和一台看起来最完整的小型仪器塞进背包，同时对通讯频道大喊，“王浩！放弃节点，全速撤回出口！陈峰！准备接应！可能有东西追着我们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消化系统”符号，以及博士留下的绝望警告。
这片活着的废墟，不仅诡异，而且……苏醒了。
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开始。而他们获取的线索，可能引向了比想象中更加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