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车队带着伤员、样本和沉重的气氛，沿着来时的隧道隆隆驶离，车灯的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渐渐被黑暗吞没。留下的二十人由林凡、王浩直接指挥，外加陈峰强烈要求留下协助防御——他对这片区域边缘的熟悉度和战术经验不可或缺。
出口附近的气氛凝重但有序。队员们利用携带的模块化防御材料，迅速在拱形出口内侧建立起一道坚固的临时防线：合金拒马、沙袋掩体、交叉火力点，甚至利用工程机械在顶部和侧壁安装了运动传感器和自动哨戒机枪。两个大功率探照灯被架设在制高点，惨白的光柱交叉扫视着出口外那片被暗红微光浸染的菌毯广场边缘，以及更远处沉默蠕动的建筑群。光线与那片区域的“薄膜”边界碰撞，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幕，仿佛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赵刚和苏婉撤离前，已经将便携式监测站的主体设备留了下来。几个屏幕实时显示着能量读数、灵能波动频谱、以及从之前布设的少数几个还能传回信号的【侦查节点】获得的零星画面。数据显示，那片活体废墟——现在被队员们私下称为“胃袋区”——内部的活动强度在经历最初的高峰后，正在缓慢下降，但仍远高于正常水平。边界保持稳定，未出现向外扩张的迹象。
这给了他们短暂的喘息之机。
林凡、王浩和陈峰聚集在防线后的临时指挥点，一个由废旧车厢改造的掩体内。摊开的地下管网图上，标注着他们现在的位置（fob-α）、已探明的“胃袋区”大致范围，以及几条推测可能存在的、未被探索的地铁或管线通道。其中一条，沿着“胃袋区”边缘向西延伸，与旧城市排水主干的走向部分重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魏振国最后消失的踪迹，除了指向‘胃袋区’内部，还有少量痕迹沿着这个方向。”陈峰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线，“我们之前推测他可能进了‘胃袋区’，但现在看来……也许他到达这里，见识了里面的恐怖后，选择了沿着边缘探索，寻找其他路径或薄弱点。”
“博士留下的警告也说‘沿着边缘，寻找钥匙’。”王浩补充道，“虽然原话是‘逃’或‘找钥匙’，但‘钥匙’总不会在必死的绝地里。很可能也在边缘，或者通过边缘可以到达的某个地方。”
林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神秘的“竖眼”符号标记上，就在他们防线外不远处、边界“薄膜”外的阴影里。那是昨夜那个一闪而逝的影子留下的。
“那个留下符号的东西……”林凡缓缓开口，“它能在‘胃袋区’边缘活动，甚至可能短暂进入而没有被‘消化’，说明它对这片区域有一定的了解或适应性。它留下符号，是标记？警告？还是……引导？”
“不管是哪种，它都在看着我们。”王浩眼神锐利，“昨晚之后，我加强了周边所有方向的暗哨和被动传感器，没有发现再次接近的迹象。这东西很谨慎。”
“或者说，它在观察我们是否值得接触，或者……是否构成了威胁。”陈峰分析道，“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既然决定要摸清边缘，搜索魏振国和‘钥匙’线索，我建议，组织一支精干的小队，沿着这条边缘通道向西探索。同时，继续严密监控‘胃袋区’边界和那个符号点。”
林凡点头：“就这么办。探索队由我、王浩，再加两名暗影队员组成。陈峰，你负责坐镇fob-α，指挥防御和监控。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即通知。”
“明白。你们小心，不要离开边界太远，随时准备撤回。”陈峰郑重道。
一小时后，探索队准备完毕。除了林凡和王浩，另外两名队员分别是擅长痕迹追踪和陷阱拆除的“山猫”，以及精通近距离搏杀和地形记忆的“铁拳”。四人全部轻装，穿着增强机动性的轻型外骨骼，携带了足够的弹药、传感器、攀爬工具和应急物资。林凡额外带上了那台从博士工作点获取的小型仪器和部分文件副本。
他们从fob-α侧面一个事先清理出来的小缺口悄然离开，没有惊动“胃袋区”的方向，而是迅速没入向西延伸的黑暗通道中。
这条通道与之前的主干道不同，更加狭窄、低矮，似乎是旧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墙壁上布满水渍和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类似下水道的腐臭气味，但奇怪的是，这股气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胃袋区”那种甜腻气息的残留。
通道并非笔直，弯道很多，地面湿滑，不时有积水坑。山猫走在最前面，头盔上的灯光仔细扫过地面和墙壁，寻找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有脚印。”走了大约五百米后，山猫停了下来，蹲下身。灯光下，潮湿的淤泥上，有几个浅浅的、已经有些模糊的鞋印，鞋底花纹与铁鹰制式军靴吻合。“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脚印方向和我们一致，也是向西。时间……不好说，这环境湿度大，但看起来不会超过一个月。”
“魏振国的人？”王浩低声道。
“很可能。”林凡示意继续前进，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通道两侧偶尔会出现岔路，有些被坍塌堵死，有些则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他们一律选择主通道，并留下小型信标标记位置。
又前进了约一公里，通道逐渐变得宽敞，顶部也高了起来，出现了残破的照明灯具和生锈的管道支架。这里似乎是一个旧的地下泵站或检修站。空间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布满锈蚀设备的水池。
“看这里。”铁拳指向水池边缘。那里散落着几个空的能量棒包装袋、一个压扁的水壶，以及……几枚弹壳。弹壳的口径与铁鹰使用的突击步枪一致，弹壳底部有新鲜的击发痕迹。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可能休整，并且……保持了警戒，甚至可能遭遇了什么。”王浩捡起一枚弹壳，仔细查看。“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的明显痕迹。也许只是警告性射击？”
林凡的目光被水池对面墙壁上的东西吸引。那里，在锈蚀的管道和厚厚的灰尘之下，似乎有一块区域的墙壁颜色不同。他走过去，用手套拂去灰尘。
露出的是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似乎是后来焊接上去的。金属板表面，刻着一幅粗糙但清晰的地图！地图覆盖了周围数公里范围内的主要地下通道、几个重要的地表入口（大部分被标注为“已坍塌”或“高危”），以及……三个用不同符号标记的点。
一个点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fob-α位置，被标注为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另一个点在他们前方大约两公里处，被标注为一个圆圈，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旧净化厂”。第三个点，则在地图更西侧，接近另一条地铁主干线的位置，被标注为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向下指的箭头，旁边写着“深井？”。
而在“胃袋区”的边缘，地图上用断续的虚线描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并在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活性边界——勿近！”
“这是……魏振国留下的？”王浩凑过来。
“很可能是他，或者他手下侦察兵留下的路线图。”林凡仔细研究着地图，“‘旧净化厂’……战前城市的水处理设施之一，规模很大，结构坚固，可能被他用作临时据点或前进基地。‘深井’……是什么？废弃的竖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注意到，从“旧净化厂”到“深井”之间，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旁边标注着“路径不稳定，灵能干扰强”。
“去旧净化厂看看。”林凡做出决定。如果魏振国曾在那里停留，可能会留下更多线索。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出现上坡，空气流通似乎好了一些，但那股混合的腐臭甜腻气味依然存在。沿途又发现了一些更陈旧的人类活动痕迹——丢弃的烟头（在灾变后已是稀缺品）、磨损的布条、甚至在一处拐角发现了用匕首刻在墙上的一个倒三角形标记，这似乎是铁鹰内部使用的方向标记。
这一切都表明，魏振国和他的手下，曾在这片地下边缘区域进行过相当频繁和深入的探索。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躲避？还是在寻找什么？
接近地图上标注的“旧净化厂”区域时，通道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多条分支和巨大的、充满锈蚀机械的空间。这里的灵能读数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虽然远不及“胃袋区”，但明显高于正常地下环境。
“有声音。”山猫突然停下，示意噤声。
四人立刻停下脚步，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夜视照明，侧耳倾听。
从前方某个岔路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持续的、仿佛金属刮擦混凝土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嘀嗒声，以及……一种低沉、浑浊的喘息声。
不像是人类，也不完全是畸变体那种疯狂的嘶吼。
王浩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和铁拳从左侧迂回，林凡和山猫从右侧包抄。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向声音来源。
绕过一堆坍塌的混凝土块，前方出现一个半开的、锈蚀的厚重铁门。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空间，此刻池底是干涸的，但布满了粘稠的、暗绿色的不明液体和絮状物。声音正是从水池对面传来的。
借助夜视仪，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三只形态极其怪异的“生物”。它们大致保持人形轮廓，但身高超过两米五，肢体异常粗壮且比例失调，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岩石般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裂缝和疣状凸起。它们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几个深陷的孔洞，正对着水池中央一堆散发着微弱灵能波动的、破碎的晶体残骸，不断发出那种刮擦和喘息声。其中一只“生物”的手臂前端不是手，而是变成了类似钻头或骨锥的结构，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凿击着地面。
而在这些怪物的脚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半截断裂的工兵铲、一个压扁的头盔（非铁鹰制式）、以及几块被啃噬过的、已经无法辨认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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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什么东西？”山猫的声音通过骨骼通讯传来，带着压抑的惊骇，“畸变体？不像……它们好像在……‘进食’那些晶石残骸？”
“能量读数显示，那些晶体残留有灵能波动。它们可能在吸收。”林凡低声道。系统扫描给出了有限的信息：【检测到高密度变异生命体，基因崩溃与岩石/晶体物质异常融合。威胁等级：中等。弱点：关节连接处、能量核心（推测位于胸腔）。】
不是纯粹的畸变体，而是某种与环境（可能是高灵能污染区域）长期互动后产生的、更加特化、更加诡异的变异体。
“数量三只，封闭空间。我们有优势。”王浩冷静评估，“但不知道是否惊动其他同类。林头儿，怎么处理？”
林凡观察着环境。水池空间只有一个入口（他们所在的铁门）和对面高处一个通风管道口。怪物背对着他们，似乎沉浸在对晶体残骸的“进食”中。
“速战速决。使用消音武器和近战。王浩、铁拳，你们对付左边两只。山猫，你和我解决右边那只。目标：关节和胸口。准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发动突袭的瞬间，异变突生！
水池对面高处的通风管道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那三只岩石怪物猛地抬起头（如果那算头的话），转向通风口方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紧接着，一个矮小、敏捷的黑色影子从通风口窜出，凌空扑向最靠近通风口的那只怪物！速度快得惊人！
那黑影似乎拥有利爪，在怪物岩石般的皮肤上刮擦出一溜火花，同时尾巴（？）一扫，将怪物手中一块正要送向“嘴”部的晶石碎片打飞。
怪物怒吼，粗壮的手臂挥向黑影。黑影却异常灵活，在怪物手臂和身体间几个腾挪，竟然跳到了怪物背上，爪子猛地刺向其脖颈后方一个相对柔软的裂缝！
暗绿色的、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怪物发出痛苦的咆哮，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东西甩下来。
另外两只怪物也被激怒，向同伴冲去，似乎想帮忙，又似乎被那黑影吸引。
场面瞬间混乱。
“那是什么东西？！”铁拳惊呼。
林凡瞳孔微缩。那黑影的速度、敏捷度和攻击方式……与昨夜在“胃袋区”边界留下符号的影子，何其相似！体型也大致吻合！
它在攻击这些岩石怪物？为什么？
没时间细想，战斗已经爆发。那只被袭击的怪物在黑影持续的攻击下，动作越来越迟缓，最终轰然倒地，抽搐着不动了。黑影从其背上跳下，面对剩下两只咆哮冲来的岩石怪物，竟然没有逃跑，而是伏低身体，摆出了迎战的姿态。但它的体型相比怪物，实在太小了。
“动手！”林凡当机立断，不管这黑影是什么，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不是敌人，而且那两只怪物被吸引注意力，正是突袭的好机会！
四人同时冲出！消音武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精准的子弹射向两只怪物的膝盖关节和胸口疑似能量核心的位置。王浩和铁拳如同鬼魅般贴近，高频切割刃和动力拳套狠狠砸在怪物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怪物遭到来自两个方向的袭击，顿时陷入混乱。它们皮糙肉厚，子弹和刃击只能造成有限的伤害，但关节受损影响了它们的行动。黑影则趁机再次发挥其敏捷优势，不断在怪物身边游走，用利爪攻击它们头部孔洞和关节连接处。
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短短两分钟，在四人和黑影的合力攻击下，剩下的两只岩石怪物也相继倒地，化为三具不再动弹的灰黑色躯壳。
战斗结束，圆形水池空间内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站在一具怪物尸体旁，微微喘息着的黑影。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黑影的真面目。
它大约只有一米二高，全身覆盖着紧贴身体的、暗哑无光的黑色鳞甲或几丁质外壳，形态纤细，有着修长的四肢和一条灵活的尾巴。头部呈流线型，没有毛发，只有一对占据了脸部不小比例的、散发着微弱琥珀色荧光的复眼，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情绪地“注视”着林凡四人。它的手（或者说前肢）是四根细长、末端尖锐的指爪，上面还沾着暗绿色的怪物血液。
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畸变体。它更像某种……高度特化的、适应了黑暗地下环境的爬行类智慧生物？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变异产物？
双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对峙着。
林凡缓缓抬起手，示意王浩等人不要做出攻击动作。他尝试用通用手势——掌心向外，表示和平——慢慢比划了一下。
那黑色生物歪了歪头，复眼的光泽微微闪烁。它没有回应手势，但也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敌意。它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林凡腰间——那里别着从博士工作点拿来的那台小型仪器。
突然，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地上怪物的尸体，又指了指水池中央那些晶石残骸，然后做出了一个“推开”或“清除”的动作。接着，它转过身，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方向指向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也就是“旧净化厂”更核心区域的方向。
做完这些，它再次看了林凡一眼，然后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窜入旁边一条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更加狭窄黑暗的裂缝通道，消失不见。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它……是在告诉我们，这些怪物和晶石是威胁，需要清除？然后……它指的那个方向……”山猫不确定地说。
“它认识这台仪器。”林凡摸着腰间那台博士的设备，心中疑窦丛生。这生物表现出明显的智能，能辨别敌我（至少暂时），似乎对这片地下环境非常熟悉，并且……对博士的仪器有反应。
它和博士有关吗？还是和那个神秘的“竖眼”符号有关？它攻击岩石怪物，是本能，还是有着某种目的？
“跟上去看看？”王浩提议，“它似乎没有恶意，至少刚才没有。”
林凡看着那条狭窄的裂缝。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黑色生物，可能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通往更深层秘密的“引路者”。
“走。保持警惕。”他最终决定，率先向那条裂缝走去。
裂缝起初极窄，需要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空气却相对清新。走了几十米后，豁然开朗，进入一条修葺整齐、但显然年代久远的地下甬道，墙壁是光滑的合成材料，顶部有早已失效的嵌入式灯带。这里完全没有外面那种腐臭和甜腻气味，只有淡淡的灰尘味道。
而在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清晰的、用爪子划出的箭头标记，指向甬道深处。
那黑色生物，在为他们引路。
这条甬道，通向何处？是陷阱，还是……博士、魏振国，乃至这片区域真相的某个入口？
林凡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但探索的步伐，却更加坚定地向前迈去。黑暗的地下迷宫，似乎因为这不期而遇的“向导”，掀开了更加神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