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沉重、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
林凡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溺水者。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闪现：疯狂扭动的构造体、刺目的光芒、王浩的呼喊、钥匙的龙吟、还有……那个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后来者……你做到了我未能完成之事……”
“真正的‘控制协议’和数据核心……在下面……”
“小心……魏……他……不是一个人……”
魏……不是一个人？
这破碎的警告如同冰锥，刺入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林凡猛地挣扎，试图冲破这片黑暗的束缚。
感官一点点回归。
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不同于“胃袋区”那种甜腻的温热，而是干燥、洁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草药气息的暖意。然后是身下柔软的触感，以及左臂传来的、规律而轻微的刺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熟悉的天花板——是曙光基地医疗中心的病房。柔和的灯光从侧面洒下，照亮了纯白的墙壁和床边的监测仪器。
“醒了！苏医生！他醒了！”一个惊喜的、压低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医疗队的一名护士。
很快，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苏婉带着一身淡淡的草药和消毒剂混合气味出现在床边。她俯下身，眼中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明亮而专注。她迅速检查了林凡的瞳孔反射和床边的生命监护仪。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或者眩晕、恶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还……好。”林凡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就是……没力气。”他试图活动一下手指，都感到异常沉重。
“别乱动。”苏婉按住他的肩膀，“你透支得太厉害了。不仅仅是体力，还有精神力，甚至……生命力都受到了严重损耗。我们给你用了最高浓度的营养剂和细胞修复液，还尝试了一些从灵能晶核中提取的温和能量精华，但恢复需要时间。”
她指了指林凡左臂上的留置针：“补充能量和药物。你的身体像被掏空后又强行烧了一遍，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她的话语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后怕。
“其他人……怎么样？”林凡更关心这个。
“王浩轻伤，主要是外伤和轻微辐射灼伤，已经处理了，正在休息。陈峰那边，防守设施的战斗很激烈，但依托地形和我们预留的火力，成功击退了第一波怪物攻势，伤亡不大，三人重伤，十余人轻伤，无人阵亡。山猫和铁拳守住了设施入口，直到援军抵达，他们和‘守望者’一起最后撤出。”苏婉顿了顿，“‘守望者’……它受伤不轻，但我们暂时无法为它进行有效治疗，它的生物结构……很特殊。目前它待在基地边缘一个我们安排的独立隔间里，很安静。”
林凡松了口气。没有重大损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昏迷了多久？”
“三十七个小时。”苏婉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你被王浩拼死从平台上抢下来，然后陈峰带着接应队伍赶到，一路掩护，才把你们从那条应急通道撤出来。那之后，‘胃袋区’……或者说那片混沌场域的活性显着降低，怪物的攻击性也大为减弱，我们才得以安全撤回fob-α，然后返回基地。”
三十七个小时……不算长，但足以发生很多事。
“那个……钥匙呢？还有……池子下面的东西？”林凡追问。
苏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钥匙在你昏迷后自动脱离了构造体平台，被王浩回收，现在由赵刚和几位技术骨干在最高级别的屏蔽实验室里研究。至于池子下面的东西……”
她走到病房角落，那里有一个用高强度合金密封的箱子，表面还有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粘液清洗痕迹。“我们撤离前，用机械臂和重型装备，设法把你最后用钥匙光束指出的那个金属箱从池底打捞上来了。箱子有非常严密的物理和能量锁，赵刚正在尝试破解，目前还没有打开。”
林凡的目光落在那金属箱上。博士所说的“真正的‘控制协议’和数据核心”就在里面吗？
“还有，”苏婉走回床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从你带回的、那台博士的小型仪器里提取到的最后一段加密缓存，我们刚刚完成初步解码。你……最好听一下。”
她播放了音频。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但语速更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迫和……深深的忧虑。
【缓存日志 - 最终警告】
“如果这段信息被激活，说明‘诺亚’调谐密匙已被使用，且使用者至少达到了次级权限。无论你是谁，请仔细听好。”
“第一，调谐效果是暂时的。混沌场域具备强大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消化系统’的沉睡期不会超过九十天，之后它会重新适应并可能产生抗性。下一次调谐将更加困难，甚至无效。”
“第二，我留下的金属箱中，储存着‘诺亚’项目的核心数据备份，以及一份未完成的‘深度控制协议’理论框架。它可能指向从根本上遏制或引导混沌场域的方法，但我未能完成验证。箱子的开启需要调谐密匙作为能量密钥，并结合特定的灵能波动频率——这个频率隐藏在我早期研究日志的某些隐喻中，需要自行破解。”
“第三，关于魏振国。我早年的学生，聪明、野心勃勃，但缺乏对未知的敬畏。灾变后，他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得了部分‘方舟’的残缺信息，并坚信可以通过掌控混沌灵能获得超越一切的力量。他背叛了铁鹰庇护所最初的理想，与一个自称为‘牧羊人’的神秘存在取得了联系。”
“‘牧羊人’……我无法确定其本质。它似乎不是人类，也非完全的意识体，更像是一种依托于混沌灵能场存在的……意念聚合体或者古老残留。它向魏振国许诺力量与知识，引导他寻找并试图控制‘消化系统’的节点。魏振国以为自己在利用‘牧羊人’，但我怀疑，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甚至……被‘寄生’或‘同化’了部分。”
“所以，小心。你面对的魏振国，可能已不再完全是人类。他的目标也绝非简单的权力或生存，可能涉及更加危险和疯狂的计划。”
“最后……‘守望者’是我基于早期稳定变异体创造的助手，它的核心协议是守护设施、传递信息、辅助具备适应性的人类。它可以信任，但它的能力有限，且其存在本身也依赖于相对稳定的灵能环境，长期暴露在高强度混沌场域中会逐渐崩溃。”
“后来者，路在脚下，也在深渊之中。愿你能找到真正的答案，而不仅仅是另一个陷阱。——d，绝笔。”
音频结束。病房里一片寂静。
消化系统只有最多九十天的“沉睡期”。金属箱需要钥匙和特定频率才能打开。魏振国背后有一个神秘的“牧羊人”，而他本人可能已被非人存在影响甚至“寄生”。
每一条信息，都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和危急。
“九十天……”林凡喃喃道。这和“方舟”信号提到的昆仑屏障弱化窗口期，时间上竟然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牧羊人……意念聚合体……古老残留……”苏婉眉头紧锁，“这听起来，比畸变体或者活化建筑更加抽象和诡异。如果魏振国真的被这种东西影响，他的行为模式和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需要彻底推翻。”
“箱子必须打开。”林凡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婉按住。
“你现在需要休息！赵刚他们会全力破解的。”
“我知道。”林凡躺回去，但眼神锐利，“但我们时间不多。九十天……不，可能更短。我们需要那箱子里的东西。另外，必须尽快找到魏振国。他既然没有在‘胃袋区’被消化，一定逃到了别的地方。那个‘牧羊人’和他，是比混沌场域本身更不可控的威胁。”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王浩和陈峰走了进来。王浩脸上还贴着绷带，但精神看起来不错。陈峰则是一脸凝重。
“头儿，你总算醒了！”王浩看到林凡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
“感觉如何，林总指挥？”陈峰关切地问。
“死不了。”林凡示意他们坐下，“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峰汇报道：“fob-α已经巩固，由张大牛带一队人轮换驻守。‘胃袋区’边缘目前非常平静，几乎没有怪物活动。基地内，新老队员的融合经过这次并肩作战，进展迅速，气氛好了很多。赵工那边对调谐密匙的初步分析已经出来了——它确实是一个极其精密的灵能场调制器，技术层次远超我们当前水平。但对于如何打开那个金属箱，以及寻找博士提到的特定频率，还没有头绪。”
王浩补充道：“‘守望者’的状态……不太好。它拒绝我们的大部分医疗帮助，只是安静地待着。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活力’在减弱。苏医生给它检测过，说是构成它身体的某种稳定能量正在缓慢消散。”
林凡心中一沉。博士说过，“守望者”长期暴露在高强度混沌场域中会崩溃。这次在核心区域的战斗，显然加速了这个过程。
“带我去看看它。”林凡再次试图起身。
这一次，苏婉没有坚决阻止，只是叹了口气，帮他调整了一下病床，让他能半坐着，并警告道：“只能简短交流，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在王浩的搀扶下，林凡坐着轮椅，来到了基地边缘一个独立的、经过改造的仓库隔间。隔间里布置得很简单，有干净的垫子和清水。‘守望者’正蜷缩在垫子上，它身上的黑色甲壳失去了部分光泽，多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败色。听到动静，它抬起头，琥珀色的复眼看向林凡，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林凡让王浩和苏婉在门口等待，自己操控轮椅靠近了一些。他看着这个沉默的、由博士创造的生命，心中五味杂陈。
“谢谢。”林凡开口说道，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不完全理解语言，但他觉得应该说，“谢谢你带我们找到路，谢谢你引开敌人，谢谢你……守护到这里。”
‘守望者’静静地听着，复眼微微闪烁。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林凡，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部（如果那算头的话），然后做了一个“思考”或“记忆”的动作。接着，它指向门外基地的方向，做了一个“保护”的动作。
它在传递信息：它记得林凡（或许是通过某种生物信息识别），并希望林凡保护这个地方（基地）。
然后，它伸出爪子，在面前干净的地面上，缓慢而清晰地，划出了一个符号。
不是“竖眼”，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怪异符号。而是一个相对简单、却让林凡瞳孔骤缩的符号——
一个被圆圈环绕的、向下指的箭头。
地图上标注的“深井？！”符号！
‘守望者’画出这个符号后，用爪尖重重地点了点它，然后看向林凡，复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期盼”和“警告”交织的复杂神色。接着，它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伏下身体，闭上了眼睛（或者说，复眼的光芒完全熄灭了），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或自我修复的状态。
林凡盯着地面上那个“深井”符号，心中波澜起伏。
‘守望者’在最后时刻，给出了这个指向。深井……是什么？是魏振国可能去的地方？是博士数据中提到的关键地点？还是……与“牧羊人”有关？
它画在这里，是在提示下一步的方向。
林凡操控轮椅退出隔间，对苏婉和王浩说：“尽一切可能维持它的生命活动，它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回到指挥中心（林凡坚持要来这里，苏婉只能让步并带着医疗设备陪同），林凡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
他简要说明了博士警告的内容（隐去了关于自己可能被系统影响和“牧羊人”具体描述的细节），以及‘守望者’最后留下的“深井”符号。
“九十天时间，三个主要任务。”林凡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一，赵刚，你负责全力破解金属箱，调谐密匙可以给你提供能量支持，频率线索从博士的早期日志里找。这是我们获取深层信息的关键。”
“第二，陈峰，你负责基地防御和fob-α的监控，同时，组织侦察队，以fob-α为起点，结合旧地图和‘守望者’留下的线索，寻找这个‘深井’的位置和魏振国的踪迹。记住，如果遭遇魏振国，极度谨慎，他可能……非常危险。”
“第三，王浩，你和我，一旦我能行动，我们要去一趟‘深井’。在那之前，王浩你先带人做前期侦察和路径规划。”
“另外，”林凡看向苏婉，“继续研究灵能环境对基因的影响，尤其是博士提到的‘适应性’和‘抗性’。我们需要知道，下一次面对混沌场域或‘牧羊人’那种存在时，我们自身会发生什么变化。”
任务分配下去，众人各自领命忙碌。
林凡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九十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金属箱里的秘密，“深井”的真相，魏振国和“牧羊人”的威胁，西北“方舟”的筛选窗口……所有线索如同巨大的漩涡，而他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使用调谐密匙时，那种与系统隐隐共鸣的感觉，博士日志中提到的“系统化基因编辑痕迹”……自己的身上，是否也藏着连自己都还未完全了解的秘密？
而那个在脑海中响起的、博士的警告声，最后一刻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电子合成音的……叹息？
真相如同深井，幽暗无光。而他们，已经站在了井边，不得不向下窥探。
就在这时，赵刚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
“林总指挥，在尝试用调谐密匙的能量接触金属箱时，我们监测到箱子内部有微弱的……生命反应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生命反应？在博士留下的、密封了不知道多久的数据箱里？
林凡的眉头紧紧皱起。博士留下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