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基地医疗中心的气味永远混合着消毒水、草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这种混合气味中，还掺杂着一缕极淡的、如同高温金属冷却后的焦灼气息——那是刚从旧港区深井归来的战士和装备上，残留的混沌能量被净化后的味道。
林凡躺在隔离观察室的床上，比上次醒来时感觉更加糟糕。身体的透支叠加了深井中“牧羊人”精神冲击的后遗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的刺痛，大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意识清醒，却伴随着持续的低鸣和偶尔闪回的、混乱而恐怖的画面碎片——蠕动血肉、暗红光芒、魏振国那漩涡般的眼睛、以及井底那声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咆哮。
苏婉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床边一台经过改造的、连接着多种探测头的精密仪器，屏幕上瀑布般流下复杂的生物数据。她的脸色比林凡好不了多少，眼下的青黑显示出长时间缺乏睡眠，但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细胞修复液吸收率……异常高。新陈代谢速率是常人的三倍，还在攀升……线粒体活性爆表……基因转录活跃区域……天哪……”苏婉低声念着数据，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标记，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问题？”林凡的声音沙哑。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反复对比了几组数据，又调出了林凡昏迷时、使用调谐密匙后、以及刚刚从深井返回后的三次详细基因扫描图谱。三份图谱并列在屏幕上，差异明显得触目惊心。
“问题很大。”苏婉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凡，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切的忧虑，“你的身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化’，或者说……‘变异’。但这种变异的方向和强度，完全超出了正常范畴，甚至超出了我们之前观察到的、灵能环境诱导变异的模型。”
她指着屏幕：“看这里，端粒酶活性异常活跃，某些衰老相关的基因表达被抑制甚至逆转，这理论上能延长细胞寿命……但与之矛盾的是，细胞分裂的凋亡程序也出现了紊乱，部分细胞表现出近乎癌变的无限增殖潜力，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的、我无法理解的调控机制强行约束着。”
她又指向另一组数据：“你的神经细胞突触连接密度和电信号传递效率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五十，这解释了你在战斗中超人般的反应和感知。但同时，与情绪、记忆巩固相关的海马体区域，却检测到异常的灵能残留和微小的结构性改变……我担心长期下去，会影响你的情感认知或记忆完整性。”
“最让我困惑的是这里。”苏婉将三份基因图谱的某个特定区域放大、高亮。那是涉及灵能亲和性与能量代谢的一组复杂基因簇。“在使用调谐密匙后，这组基因的活性被显着‘唤醒’和‘编辑’了。而从深井返回后，它们的表达模式再次发生了剧烈变化——不仅仅是活性增强，而是结构本身出现了……‘优化’和‘拓展’。就像有一套预设的、极其高明的程序，在根据你接触的不同类型和强度的灵能环境，实时调整你的基因，让你变得更‘适应’。”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发现：“我将你现在的基因样本，与‘灵骸’维生舱内收集到的、它活动时脱落的微量细胞碎片进行了对比分析。”
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四点三。”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凡心上，“而且，相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那些被‘优化’和‘拓展’的、与高阶灵能适应性和某种未知能量接口相关的基因片段上。林凡，你的基因……正在朝着与‘灵骸’原型体相似的方向‘进化’。”
百分之七十四点三。这个数字与调谐密匙检测出的“匹配度”完全一致。
他不是“像”钥匙的适配者。他的基因，正在被钥匙，被系统，被经历的一切，塑造成某种……更接近“灵骸”这种人造生命体的形态？
“博士说过，‘灵骸’融合了最稳定的人类基因片段、秩序灵能结晶、以及他自己的神经突触数字化映射。”苏婉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的基因变化……会不会也是某种……‘设计’的结果？你身上的系统……它到底是什么？它是在保护你，还是在……改造你？”
这是林凡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系统沉默地存在于他的意识深处，提供兑换、分析、辅助，却从未解释过自身来源。它似乎与这个灵能复苏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诺亚”钥匙产生共鸣，如今，又在他的基因上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那个铁鹰俘虏，审得怎么样了？”林凡转移了话题，暂时不愿深究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陈峰和王浩在负责。那个军官意志崩溃得很快，交代了不少东西。”苏婉知道林凡在回避，但她也需要时间消化和寻找更多证据，“他说魏振国大约在半年前，一次独自外出侦察后回来就变了。开始私下搜集关于古老神话、禁忌知识、以及城市地下异常区域的资料。后来，他秘密组建了一个小组，都是像那个军官一样对现状极度不满、渴望获得‘超越性力量’的激进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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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振国告诉他们，他接触到了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意识，自称‘牧羊人’，能够引导他们掌握混沌的真谛，获得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力量。他们开始在‘牧羊人’模糊的指引下，探索城市地下，寻找所谓的‘古老之血’和‘混沌之种’。深井是他们找到的第三个地点，也是反应最强烈的。‘牧羊人’告诉他们，那里是‘母亲’沉睡之地，通过献祭和仪式，可以取悦‘母亲’，打开通往‘源海’的门扉，获取无尽的知识和力量。”
“那些被献祭的人……”
“一部分是之前探索中‘失败’或‘不虔诚’的成员，一部分是魏振国后期从铁鹰庇护所溃散人员中诱骗或抓捕来的。‘牧羊人’似乎需要纯净的（至少相对纯净）灵能或生命能量来维持存在和进行沟通。”苏婉语气沉重，“俘虏说，魏振国自己的异变也是逐渐加深的，从最初只是偶尔能听到‘低语’，到后来右臂开始晶体化，思维也变得越来越偏激和非人。他坚信自己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升华’，带领少数‘选民’进入新纪元。”
狂热、欺骗、被利用的野心，叠加未知存在的侵蚀，造就了魏振国这个悲剧而危险的怪物。
“那个黑色棱柱体残骸呢？还有‘灵骸’？”林凡问。
“赵刚在分析。棱柱体彻底失去了活性，内部结构复杂得不可思议，像是天然晶体、生物化石和某种人造精密元件的诡异混合，赵刚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灵骸’在深井爆发后，一直处于深度休眠，能量水平极低，但生命信号稳定。赵刚尝试用调谐密匙的低能量脉冲刺激，它没有任何反应，但休眠舱监测到其内部有极其缓慢的、复杂的能量重组和信息流活动，就像……在消化或者整理什么。”
消化？整理从“牧羊人”载体那里汲取的混沌能量和信息？
“另外，”苏婉补充道，“赵刚在对‘灵骸’休眠舱自带的日志进行深度挖掘时，发现了一段被多重加密的引导程序碎片，指向一个位于‘灵骸’神经网络深处的‘核心记忆区’。但访问需要特定的‘共鸣密钥’，博士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个密钥的线索。赵刚猜测，这可能就是储存‘深度控制协议’和最关键数据的地方。”
共鸣密钥……或许与使用者的意识频率、基因匹配度，或者经历有关？
林凡感到一阵头痛加剧。线索越来越多，谜团却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陈峰和王浩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林总指挥，感觉怎么样？”陈峰关切地问。
“死不了。”林凡示意他们坐下，“俘虏还交代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有两点。”王浩接过话头，“第一，魏振国在仪式前提到过，如果‘门扉’成功打开，他们不仅能获得力量，还能与‘昆仑’取得‘平等对话’的资格，甚至……取而代之。他似乎对‘方舟’和‘昆仑’抱有极大的敌意和野心。”
取代“昆仑”？好大的口气。但这或许揭示了“牧羊人”的部分目标——它或许感知到了“昆仑”这个强大秩序源的存在，并将其视为威胁或目标。
“第二，”陈峰神色凝重，“俘虏提到，在深井更下方，他们曾用仪器探测到异常广阔的空间和强烈的能量反应，但‘牧羊人’严禁他们深入，说那是‘母亲’的领域，未受召唤者进入必死。魏振国似乎相信，完成仪式后，他就能获得进入的资格。”
深井之下，还有东西。比他们看到的更庞大，更恐怖。
“我们撤离后，深井方向有什么动静吗？”林凡问。
“监测站报告，灵能读数在缓慢下降，但始终维持在一个较高水平。没有大规模怪物涌出的迹象。但就在一小时前……”陈峰顿了顿，“负责监听‘方舟’信号的李锐报告，信号内容再次更新，新增了一条简短但令人不安的警告。”
陈峰将手中的平板递给林凡。上面是破译出的最新电文片段：
【……紧急通告：侦测到编号gz-07（疑似对应我方‘胃袋区’及周边）混沌场域发生剧烈结构性扰动及高维信息溢散。‘古神凝视区’活性确认提升。警告：所有位于或邻近gz-07区域的单位，立即评估撤离可能性。重复，立即评估撤离可能性。接引路径危险性提升至‘极高’（红色）。】
“‘古神凝视区’……活性确认提升。”林凡念着这句话，心底寒意蔓延。他们打断了魏振国的仪式，摧毁了“牧羊人”的一个载体，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刺激了那个所谓的“古神凝视区”？或者，仪式的目的本就是试图“安抚”或“沟通”那个存在，而他们的破坏，导致了不可预测的后果？
“方舟”在警告撤离，将危险等级提到了“极高”。这意味着，这片区域，包括曙光基地，可能很快会变得比现在危险百倍。
“另外，‘守望者’……”苏婉轻声插话，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它的生命信号……在十分钟前，彻底停止了。在停止前，它通过简单的生物电信号，重复传递了同一个信息片段，被我们破译出来。”
“是什么？”
“一个坐标。还有……一个词。”苏婉调出记录，“坐标指向旧港区深井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一片战前湿地公园的地下。那个词是……‘摇篮’。”
“摇篮？”王浩不解。
“‘灵骸’……原型体……”林凡忽然明白了什么，“博士创造‘灵骸’的地方？或者……‘灵骸’最初被唤醒或活动过的地方？”
“‘守望者’在最后时刻，给了我们这个指向。”陈峰分析道，“它或许认为，那里有关于‘灵骸’，关于博士，甚至关于如何应对当前危机的线索。”
坐标，“摇篮”。深井下的威胁，“古神凝视区”活性提升，“方舟”的红色警告。
所有线索和危机，仿佛都指向了一个迫在眉睫的爆发点。
林凡看着病房内众人凝重疲惫的脸，又看向窗外基地摇曳的灯火和远处沉沦的黑暗。
九十天？恐怕没有九十天了。
他掀开被子，不顾苏婉的阻止，强忍着眩晕和虚弱站了起来。
“陈峰，王浩，立刻召集所有核心成员，指挥中心开会。苏婉，带上所有关于我基因变化和‘灵骸’的分析报告。赵刚那边，让他带着棱柱体残骸和所有分析数据也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破解了。‘摇篮’坐标，必须立刻探索。‘灵骸’的秘密，必须尽快揭开。在更大的灾难降临之前，我们要主动出击，找到破局的关键。”
“如果我的基因是钥匙的一部分，如果‘灵骸’是数据库，那么‘摇篮’，或许就是……插入钥匙，读取数据的地方。”
他看向苏婉，眼中是询问，也是确认。
苏婉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尽管眼中忧虑更深：“理论上……有可能。但风险……”
“风险一直都有。”林凡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们别无选择。要么在等待中被黑暗吞噬，要么，点燃自己，去照亮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召开。而基地之外，永夜的天幕似乎更加低沉，遥远的天际线，隐约有暗红色的、不祥的极光般物质在缓缓流转，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眼帘。
“古神”的凝视，似乎……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