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空气里浸满了海水的咸腥、铁锈的腐朽，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海沟壑的沉闷压力。车队在侦察二队引导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半坍塌的巨型仓库阴影中。前方不远处，伪装成废弃管井的深井入口，在夜视仪中呈现出不自然的轮廓，焊接的合金板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脉动光芒，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峰的a组迅速散开，占据制高点，架设重武器和灵能干扰发生器，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罩向入口。林凡的b组，包括他本人、王浩（通过加密信号确认他们仍在隐蔽位置）、以及十名最精锐的战士（其中四名原暗影成员，六名陈峰麾下好手），再加上负责携带“灵骸”维生舱和调谐密匙的两名技术护卫，总共十三人，来到侦察队发现的备用通风口。
通风口位于入口侧后方三十米处，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金属管道，原本覆盖的格栅早已锈蚀脱落，黑洞洞的洞口垂直向下，同样有微弱的暗红光芒和更加清晰的心脏搏动般轰鸣传出，混杂着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腻血腥与臭氧的混合怪味。
“我先下。”王浩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他们小队仍在下面隐蔽，但可以通过这个通风口接应。
绳索垂下，林凡示意其他人稍等，自己紧随王浩之后，抓住绳索，外骨骼动力辅助下，迅速滑入黑暗。
垂直下降了大约二十米，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风管道交汇处，王浩和两名队员正等在这里。看到林凡，王浩立刻打出手势，指向侧下方一个更大的网格口，那里透出的暗红光芒更盛，轰鸣声也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透过网格口，下方深井底部的景象，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扑面而来。
王浩之前的描述远不足以形容其诡异与骇人的万分之一。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球形空洞，洞壁和地面完全被厚达数米、不断蠕动搏动的暗红色肉质组织覆盖，表面密布粗大的“血管”和闪烁幽光的神经节。空洞中央，就是王浩提到的“祭坛”——一个由更加致密、如同生物器官般聚合的肉质与发光晶体构成的凸起平台，高度约五米。
平台上，魏振国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果然穿着一套特制的、紧贴身体的暗红色连体服，材质非布非皮，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筋膜，上面延伸出数十根细细的肉质管线，刺入他后背和四肢。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异化，自肘部以下，变成了暗红色、半透明、内部有熔岩般能量流淌的晶体结构，五指延伸出能量触须，深深扎入平台中心那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黑色棱柱体中。
黑色棱柱体大约一米长，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不断变幻的、仿佛痛苦人脸或抽象符文的浮雕，散发出一种吸摄灵魂的邪异暗光。它像一颗黑色心脏，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下方平台以及周围跪伏的十几个人影身上抽取出丝丝缕缕的淡白色或淡蓝色的微光（灵能或生命能量？），汇入自身。
那些跪伏的人影，确实穿着铁鹰或其他破烂衣物，身体被肉质管道从背部或后颈刺入，固定在地面上。他们微微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表情凝固在恐惧与茫然的混合中，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而在平台正下方，空洞的底部，有一个更加深邃的、直径约十米的垂直井口，深不见底。井口边缘的肉质组织如同花瓣般向外翻卷，井内传出更加沉重、原始的搏动声，以及……某种粘稠液体涌动的声音。那就是“心跳”和“蠕动”感的来源，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井下的更深处沉睡或……孕育。
“牧羊人……”林凡凝视着那个黑色棱柱体，博士的描述在脑中回响。这就是那个“古老残留”、“意念聚合体”的载体？
“他在说什么？”王浩指了指魏振国的方向。通过增强听觉，能捕捉到魏振国断断续续、仿佛梦呓般的低语，但语言晦涩难懂，音调扭曲，不似人声。
“……古老之血……混沌之种……聆听……奉献……开启……门扉……”破碎的词语勉强可辨。
仪式正在关键阶段！不能再等了！
“行动！”林凡果断下令，“王浩，带人清理平台周围可能的守卫或活化组织。我负责魏振国和那个棱柱体。其他人掩护，优先切断那些跪伏者的连接管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收到！”
通风网格被无声切割开。林凡率先跃下，外骨骼喷射气流调整姿态，轻盈落在平台边缘一处肉质凸起上。王浩和其他队员如影随形，分散落下，手中的消音武器和能量刃迅速清理掉几只从肉质中钻出的、如同血肉傀儡般的矮小怪物。
平台上的魏振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后方的轻微动静毫无所觉，依旧对着黑色棱柱体低语。直到林凡踏上平台边缘，距离他不足二十米时，他才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让林凡心中一震。
魏振国的面容依稀还能辨认出原本的轮廓，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布满了细微的、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他的双眼瞳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缓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红色漩涡。表情扭曲，混合着极致的狂热、痛苦，以及一丝非人的漠然。
“你……终于来了。”魏振国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多重声音叠加的回响，“带着……钥匙的气息。还有……那个失败作品的造物。”
他显然感应到了林凡身上的调谐密匙波动，甚至可能对通风口上方“灵骸”的存在也有所察觉。
“魏振国，停止这一切！”林凡举枪对准他，同时目光扫向那些跪伏者，“你还有机会回头！”
“回头？”魏振国那漩涡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回到那个弱小、蒙昧、注定在混沌潮汐中化为尘埃的过去？不……我和‘牧羊人’看到了更远的风景。我们在创造……新秩序。以混沌为基石，以血肉为薪柴，打开通往‘源海’的门扉，获取真正的……权柄！”
他猛地抬起那只晶体化的右臂，指向平台下方的深邃井口：“看到了吗？‘母亲’正在苏醒！古老的契约将被履行！而这些……”他扫过那些跪伏者，“是他们荣幸，能为更伟大的存在奉献！”
“你疯了！”王浩在侧面厉喝，同时与队员开始快速切割连接跪伏者的肉质管道。管道断裂处喷出暗红色的粘液，跪伏者身体剧烈抽搐，但眼中的神志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发出微弱的呻吟。
“疯？不，是进化！”魏振国不再废话，晶体手臂猛地一挥！
平台剧烈震动！周围覆盖空洞的肉质墙壁上，瞬间裂开数十个孔洞，更多形态各异的血肉怪物——有的像剥皮的猩猩，有的像多足的蠕虫，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血肉聚合体——嘶吼着涌出，扑向平台上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黑色棱柱体光芒大盛！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席卷整个空洞！所有队员，包括林凡，都感到大脑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意识出现瞬间的恍惚和混乱，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和疯狂的画面要强行挤入脑海。
“小心精神攻击！启动灵能干扰器！”林凡大吼，同时强忍着不适，扣动扳机！电磁步枪的蓝色光束射向魏振国。
魏振国身影诡异一闪，速度远超常人，晶体手臂在身前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屏障，挡住了光束。他狞笑着，晶体手指虚空一抓，平台地面猛地刺出数根尖锐的骨质尖刺，袭向林凡！
战斗瞬间白热化！
王浩等人与涌来的血肉怪物战作一团，枪声、爆炸声、怪物的嘶吼和能量刃的切割声混杂在一起。队员们配合默契，且战且退，试图将战场拉离平台中央，并继续解救那些跪伏者。
林凡与魏振国在平台上高速移动、交锋。魏振国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从前，那只晶体手臂更是能释放出高温射线、能量冲击波，甚至凭空召唤小范围的空间扭曲。但林凡凭借系统的辅助和精湛的战斗技巧，加上外骨骼的动力，勉强与之周旋。
然而，那黑色棱柱体持续释放的精神干扰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试图缠绕、渗透每个人的意识。几名队员动作开始出现迟滞，险象环生。
“必须摧毁那个棱柱体！”林凡在与魏振国对拼一击后借力后退，看向那散发邪异光芒的物体。
“休想！”魏振国厉喝，晶体手臂光芒汇聚，准备发动更强攻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被放置在通风口上方、由技术护卫看管的“灵骸”维生舱，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舱内的淡蓝色液体如同沸腾般翻滚！“灵骸”原型体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两个骤然亮起的、纯净的蔚蓝色光点！它头部后方的神经索触须疯狂舞动，穿透了维生舱的约束，如同有生命般延伸出来！
与此同时，下方空洞中，那黑色棱柱体仿佛受到了刺激，光芒也变得极度不稳定，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嗡鸣！
“灵骸”与“牧羊人”载体之间，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对抗性的共鸣！
维生舱的警报尖啸！技术护卫惊慌失措：“林总指挥！‘灵骸’能量指数暴增！它在主动吸收……吸收下面的混沌能量！不，是在中和？还是……在解析？！”
林凡心念电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形成。
“把‘灵骸’扔下来！扔到平台附近！”他对着通讯频道吼道。
“什么？！”护卫难以置信。
“照做！”林凡不容置疑。
上方通风口，两名护卫咬牙，用尽全力将沉重的维生舱连同固定架，顺着倾斜的管道猛地推了下去！
维生舱翻滚着，带着沸腾的蓝光，砸落在平台边缘，距离黑色棱柱体不到十米！
“不！！！”魏振国发出愤怒和惊恐的咆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扑向维生舱。
但已经晚了。
“灵骸”的神经索触须如同感知到了最美味的猎物，猛地探出，并非攻击，而是……“刺入”了黑色棱柱体周围的暗红色能量场！
滋滋滋——！
刺耳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爆鸣响起！纯净的蔚蓝色光芒与邪异的暗红黑色光芒激烈冲突、湮灭、交织！
黑色棱柱体剧烈颤抖，表面的痛苦人脸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哀嚎。它抽取跪伏者能量的过程被打断，甚至开始反向被“灵骸”的蔚蓝光芒汲取、净化！
“牧羊人”愤怒的意念如同风暴般横扫全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精神冲击让几乎所有人都抱头痛呼，七窍流血。连魏振国也惨叫一声，抱住脑袋，晶体手臂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林凡强忍着几乎裂开的头痛，拔出腰间的调谐密匙。他没有冲向棱柱体，而是将钥匙对准了平台下方，那个深邃的、搏动声最响亮的垂直井口！
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才是“牧羊人”和魏振国真正关注的核心，是所谓“母亲”或“源海门扉”的关键！
“以秩序之名！”林凡将全部意志和残存的力量，灌注进调谐密匙！
嗡——！！！
比在“胃袋区”使用时更加凝聚、更加纯粹的乳白色秩序光束，从钥匙顶端的符文激射而出，如同一柄光矛，狠狠刺入那深不见底的井口！
井口内，传出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混合了痛苦与愤怒的恐怖咆哮！整个空洞地动山摇！覆盖洞壁的肉质组织疯狂痉挛、枯萎！平台剧烈摇晃，出现裂缝！
“你……毁了……一切！！！”魏振国七窍流血，状若疯魔，晶体手臂指向林凡，凝聚起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毁灭性能量。
但王浩已经趁机冲到近前，能量刃狠狠斩向他晶体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
咔嚓！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崩飞！魏振国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连接中断，能量反噬让他全身冒出黑烟，踉跄后退，掉下了出现裂缝的平台边缘，坠向下方混乱的黑暗，生死不知。
黑色棱柱体在“灵骸”的持续中和与下方井口被秩序光束干扰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表面的光芒彻底熄灭，“啪嗒”一声掉落在平台上，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布满裂纹的黑色石头。
空洞的震动缓缓平息。血肉怪物失去了控制，要么瘫软在地化为脓水，要么茫然徘徊。跪伏者们身上的管道纷纷枯萎脱落，虽然虚弱，但性命暂时无忧。
“灵骸”的神经索触须缓缓从能量场中收回，蔚蓝光芒渐渐黯淡，它重新蜷缩起来，眼睛闭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维生舱内的液体也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林凡单膝跪地，用调谐密匙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
“头儿！”王浩冲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林凡摆摆手，看向那片狼藉的平台，熄灭的黑色棱柱体，以及下方那依旧深不见底、但搏动声明显微弱了许多的井口。“检查伤亡，带上还能救的人，还有那个棱柱体残骸和‘灵骸’，立刻撤退！”
深渊下的咆哮并未完全停止，只是变成了更加低沉、更加怨毒的呜咽，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次的反扑。
“牧羊人”的载体被毁，魏振国生死不明，仪式被打断。但林凡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母亲”？“源海”？“门扉”？
井下的东西，远比他们今天摧毁的这个“触手”更加古老和可怕。而“灵骸”吸收混沌能量后的变化，以及它最后时刻与“牧羊人”对抗的表现，也留下了新的谜团。
队员们快速清理战场，带上幸存者和关键物品，沿着绳索快速撤离。
当最后一人回到地面，重新封闭通风口时，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怨恨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随风消散在旧港区咸腥的夜风中。
车队疾驰离开，将那座仿佛巨兽伤口的深井抛在身后。
车厢内，林凡看着身旁重新归于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灵骸”维生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微微发热的调谐密匙。
战斗暂时胜利了。但真相的迷雾，似乎只是被吹开了一角，露出了后面更加庞大和狰狞的阴影。
博士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古神凝视区……”
他们今天触及的，是否就是那“凝视”的边缘？
无人知晓。只有永夜的天幕，一如既往地笼罩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沉默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