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成了最奢侈又最残酷的东西。
从“摇篮”撤回基地的第三天,晨曦并未带来暖意,永夜天空下流转的暗红色极光仿佛凝固的伤疤,范围又扩大了些许,边缘探出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细微光丝,正缓慢而无情地向着城市废墟和更外围的荒野延伸。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变得若有若无,却更加顽固,渗入基地的空气过滤系统,带来一种持续的低压感。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被分割成数个区域。左侧是不断刷新的环境监测数据:灵能背景辐射强度曲线持续上扬,混沌能量活跃度指数在“深井”和“胃袋区”方向形成两个刺目的红色高峰,并向周边区域辐射出蛛网般的扰动波。中间是“摇篮”获取的博士核心数据的解析进度条,缓慢但坚定地爬升。右侧,则是“方舟”信号的持续监听界面,那条“红色警告”依旧高悬,再无新内容,沉默本身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林凡站在屏幕前,身上的疲惫感并未完全消退,但眼神清明锐利,如同淬火后的刀刃。基因的异常活跃带来了超常的恢复力,却也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专注。他能感觉到体内系统与“灵骸”、与调谐密匙之间那根无形的弦,时刻紧绷着,共振着,记录着外界每一丝能量的流动。
“分析进度怎么样?”他问赵刚。技术主管的眼镜片后布满血丝,面前堆满了数据板和潦草的演算纸。
“博士的数据……太庞大了,也太深奥了。”赵刚的声音沙哑,带着技术工作者面对浩瀚知识时的兴奋与力不从心,“关于混沌场域的数学模型、‘消化系统’的行为逻辑预测、‘牧羊人’的意识结构碎片解析……任何一部分都足以让我们研究几年。但核心的‘深度控制协议’框架,确实如你所见,缺少关键的‘频率锁定算法’和‘高能秩序源’方案。”
他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我们尝试用现有的数据,对‘胃袋区’和深井区域的混沌场域进行反向频率解析。就像在一片狂暴的噪音海洋里,试图分离出最基础的那个‘音调’。进展……很慢。混沌场域的频率并非固定,它在不断变化、适应,甚至像有意识般在‘伪装’和‘躲避’我们的分析。”
“也就是说,我们拿到了药方,但找不到准确的下药剂量和时机,也没有足够强效的药引子。”王浩在一旁总结,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理解。”赵刚苦笑,“而且,‘古神凝视’带来的干扰越来越强。我们的探测信号经常被扭曲、淹没,甚至被‘污染’,传回错误数据。”
苏婉拿着一份新的医疗报告走过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看向林凡:“你的基因表达……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而且,在你集中精神处理博士数据或感知外部灵能时,部分与高等信息处理、空间感知相关的脑区,出现了异常的同步放电现象,强度远超常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林凡,你的身体和大脑,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优化’和‘拓展’,以适应高强度的灵能环境和信息负载。但这太……快了。快得不自然。我担心……”
“担心我会变成另一个‘灵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林凡替她说出了担忧。
苏婉默认了,眼神中充满了作为医生和战友的双重忧虑。
“至少目前,我还是我。”林凡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系统,基因,‘灵骸’的共鸣……这些力量我暂时无法摆脱,也不能放弃。博士留下这条路,或许本就是给‘非人’或‘半人’的存在走的。我们要做的,是在彻底滑向深渊之前,利用这些力量,找到生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赵刚,集中精力,优先破解‘频率锁定算法’的缺失部分。博士的数据里一定有线索,可能是隐藏的,可能是需要特定条件触发的。苏婉,继续监测我的变化,同时……重点研究‘灵骸’的生命维持机制和能量代谢方式。它能在混沌环境中保持秩序核心,其内部可能就有‘高能秩序源’的雏形或线索。”
“王浩,陈峰,”林凡转向两位战斗指挥官,“我们需要更多‘干净’的混沌场域数据。派遣精锐小队,携带最新研制的‘高敏灵能采集器’,深入‘胃袋区’边缘和深井外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采集不同时间、不同位置、不同强度下的混沌能量样本。注意,避开‘古神凝视’直接投射区域。”
“另外,”林凡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通知基地所有部门,启动‘火种’预案三级准备。储备关键物资,整理核心科技和人文资料,甄选并通知预备撤离人员名单。做好……最坏的打算。”
火种预案,是曙光基地成立之初,林凡就要求制定的最终保险——当基地面临不可抗拒的毁灭威胁时,确保一部分人员、技术、文明火种能够分散撤离,延续希望。启动三级准备,意味着高层已经正式将“古神凝视”视为可能摧毁基地的灭顶之灾。
命令下达,基地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压抑的气氛中高速运转起来。恐慌被严格的纪律和忙碌压到心底,每个人都明白,此刻的每一分努力,都可能决定生死。
接下来的几天,王浩和陈峰派出的数据采集小队如同刀尖上的舞者,多次冒险深入险地。有惊无险地带回了一批宝贵的、相对“纯净”的混沌能量样本和数据记录。代价是三人在遭遇突发性的小规模混沌潮涌时受伤,其中一人因精神污染出现了短暂的谵妄,在苏婉的全力救治下才稳定下来。
赵刚的技术团队日夜不休,将新采集的数据与博士的海量资料进行比对、建模、推演。进展依然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他们发现,混沌场域的“核心频率”虽然变幻莫测,但其变化似乎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但隐约有迹可循的“混沌数学”规律,并且与区域内残留的特定人造结构(如大型能量设施、密集通讯网络节点)以及……生物大规模死亡时留下的“集体意识残响”有关。
“‘胃袋区’的核心频率变化,与旧军区武器库的灵能残留和战时大量伤亡的‘残响’耦合度很高。”赵刚汇报着初步发现,“深井区域的频率,则更倾向于与那个超深钻孔探测到的、地壳深处未知能量源以及……‘牧羊人’载体的活动周期同步。”
“也就是说,混沌场域的‘个性’,受到其‘诞生地’历史和环境因素的深刻影响?”林凡若有所思。
“可以这么理解。这或许就是博士‘频率锁定算法’的理论基础——不是寻找一个固定的频率,而是建立一个动态模型,实时追踪和预测特定混沌场域基于其‘历史记忆’和‘环境刺激’而产生的频率演变。”赵刚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我们能建立‘胃袋区’的完整频率演变模型,或许就能预判它的‘活跃’和‘沉寂’周期,找到使用调谐密匙进行‘引导’或‘隔离’的最佳窗口!”
方向似乎有了。但建立这样的模型,需要更长时间、更多数据,以及……对混沌数学更深的理解。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
另一方面,苏婉对“灵骸”的研究也有了意外发现。
“‘灵骸’的休眠并非完全被动。”苏婉在实验室里,指着维生舱内监控数据对林凡和赵刚说,“在我们用它接收和‘消化’从深井带回来的、那部分被净化的混沌能量残余后,它的内部能量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虽然依旧以秩序灵能为核心,但其边缘部分,出现了一种极其稳定的、能够‘包裹’和‘惰化’混沌能量的‘界面层’。”
她调出分子层面的模拟图:“看,就像油和水之间那层膜。‘灵骸’似乎天生具备,或者在被博士设计时,就赋予了这种构建‘秩序-混沌界面’的能力。这或许就是它能短暂中和‘牧羊人’载体的关键。”
“这种‘界面层’的稳定性能维持多久?能扩大吗?”赵刚立刻追问。
“不清楚。样本太小,观察时间太短。”苏婉摇头,“但如果能复制或强化这种‘界面层’的生成机制,或许……我们可以制造出一种能够暂时隔离小范围混沌侵蚀的‘防护层’,或者……作为‘引导’混沌能量的‘管道’或‘滤网’。”
防护层?引导管道?这听起来,像是“深度控制协议”中建立“秩序屏障”或“引导分流”所需要的基础技术!
“全力研究这个‘界面层’!”林凡指示,“赵刚,你配合苏婉,用调谐密匙尝试与‘灵骸’建立更深的能量交互,看看能否激发或复制这种结构。需要什么资源,优先供应。”
希望的火苗似乎亮起了一点。但就在基地上下为这两条技术路线全力冲刺时,第七天的深夜,一个突如其来的剧烈灵能波动,如同重锤般砸在了所有人的感知上!
不是来自“胃袋区”或深井方向。
而是来自……基地的正上方,那片永夜的天幕!
指挥中心所有监测仪器瞬间爆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屏幕上的灵能读数曲线几乎垂直飙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并且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注视感”!
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了建筑和防护,扫过每一个角落。
“是‘古神凝视’!直接投射过来了!”赵刚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操作台边缘。
林凡闷哼一声,那股“注视”落在他身上时格外沉重,体内的系统和基因仿佛被投入沸水,剧烈反应,与之同时,腰间的调谐密匙也自发地亮起微光,散发出抵抗的波动。
更令人惊骇的是,安置在实验室的“灵骸”维生舱,警报声骤然变得尖锐!舱内的灰白色原型体剧烈颤抖起来,蔚蓝色的光芒疯狂闪烁,那些神经索触须胡乱抽打着舱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接收无法负荷的信息!
“灵骸能量指数紊乱!生命体征急剧波动!”苏婉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而强烈的“凝视”,只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基地内一片死寂和惊魂未定的人们,以及仪器上依旧高企的读数。
“它……刚才在‘看’我们?”王浩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只是在‘看’。”林凡强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和系统疯狂刷新的警告信息,脸色异常难看,“它在‘扫描’,在‘评估’。就像掠食者确认猎物的位置和状态。”
他看向监控“灵骸”的屏幕,那疯狂闪烁的光芒正在缓缓平复,但一种新的、更加凝练的蔚蓝色光晕,正从它身体深处散发出来。同时,维生舱的数据端口,自动输出了一段极其复杂、但结构清晰的……能量频率图谱!
赵刚扑到终端前,快速解码。
“这是……刚才那次‘凝视’所携带的……基础能量频率特征?!”他难以置信地喊道,“‘灵骸’……它记录并解析了‘古神凝视’的一部分信息!”
图谱显示,那并非单一的频率,而是一个交织着无数混乱波段、但在某个极高维度上呈现出诡异规律性的复合频谱。其中最清晰、也最稳定的一个基础频段,被特别标记出来。
林凡看着那个频段,又看了看赵刚之前分析的、“胃袋区”和深井混沌场域频率演变模型中的几个关键拐点。
一个惊人的对应关系,隐约浮现。
“这个频段……”他指着“古神凝视”的基础频率,“是不是……与‘胃袋区’在每月朔望(灵能潮汐理论峰值)时期,以及深井区域在‘牧羊人’载体活跃时,所表现出的某个特征频率……高度相似?”
赵刚飞快地比对数据,眼睛越睁越大:“是……是的!!虽然强度、纯度和调制方式天差地别,但核心的‘基频’……几乎一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众人心中升起。
所谓“古神凝视”,是否就是某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混沌意识或存在,其无意识散发出的、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或“存在感”?而这种“注意力”的基础频率,恰好是催生和影响像“胃袋区”、“深井”这样次级混沌场域的关键“模板”或“种子频率”?
如果他们能捕捉、分析、甚至……模拟或干扰这个“基频”……
“灵骸”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窃听”和“记录”。它指向了一条或许能从根本上触及“古神凝视”,乃至所有次级混沌场域命脉的道路。
但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直接、更深入地……去“接触”甚至“挑衅”那不可名状的凝视。
风险,将是指数级的提升。
林凡凝视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古神”一瞥的频段图谱,又看向维生舱中渐渐平静、却似乎“成长”了一分的“灵骸”。
博士留下的钥匙和引导终端,正在将他们引向连博士自己都未曾敢深入踏足的禁区。
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毁灭的前奏?
无人能答。
只有基地外,那片暗红色、仿佛滴血天空的“凝视”余晖,冷冷地笼罩着一切,沉默,而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