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凝视”扫过后的第七个小时，曙光基地依旧笼罩在一种冰冷的、挥之不去的战栗之中。那种被至高存在随意一瞥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寒意，比任何畸变体的嘶吼或能量爆炸都更令人恐惧。它无形无质，却切实地留下了痕迹——空气中残留的灵能“静电”让毛发竖立，部分精密仪器出现了难以解释的间歇性故障，更严重的是，有三名长期在户外作业、灵能适应性较低的队员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溃症状，胡言乱语，攻击他人，最终被强制隔离。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屏幕上，代表“古神凝视”基础频段的图谱，如同恶魔的纹章，无声地悬浮在中央。赵刚团队的初步分析报告在旁边滚动，冷冰冰的数据揭示着令人窒息的关联性。
“……综上所述，该基频与‘胃袋区’、深井区域混沌场域的核心特征频率存在高度同源性，可视为其‘母模板’。这意味着，我们之前所见的次级混沌场域，极大概率是‘古神凝视’无意识散逸的‘注意力’或‘存在感’，与本地环境因素（能量残留、集体意识、特定结构）耦合后催生的‘衍生物’或‘子节点’。”
赵刚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恐惧交织的颤音。
“如果我们能有效干扰、屏蔽、甚至模仿这个基频，理论上就有可能影响所有次级混沌场域的稳定性，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古神凝视’本身对这片区域的‘关注度’。”
干扰古神的“关注度”？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
圆形会议桌旁，核心成员们脸色各异。陈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浩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地盯着图谱，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条可行的战术路径；张大牛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瞥向窗外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穹；苏婉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林凡身上，充满忧虑。
林凡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火焰。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变化，苏婉的最新报告就放在手边，基因相似度又提升了05，脑部异常放电的频率和范围都在扩大。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灵骸”、与调谐密匙之间的“弦”绷得更紧了，共振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触摸”到空气中流淌的那些混乱能量中，一丝与图谱上基频隐隐共鸣的“弦外之音”。
“干扰或模仿……具体怎么做？成功率有多少？风险呢？”陈峰率先发问，问题直指核心。
赵刚的影像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模糊（通讯受残留干扰）：“具体方案……没有现成的。博士的数据里没有涉及直接对抗这种级别存在的实操方法。但‘灵骸’记录并解析了这个频段，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可以尝试利用调谐密匙的秩序灵能，结合‘灵骸’的‘界面层’生成能力，制造一种特殊的‘仿频信号’。”
他调出几张复杂的能量结构模拟图：“初步设想是，发射一种在表层模拟‘古神基频’，但内核包裹着强效秩序灵能中和场的复合信号。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欺骗’或‘干扰’。就像在嘈杂的无线电背景音里，加入一段相似的、但携带着混乱信息的噪音，可能干扰原始的清晰信号。”
“风险呢？”王浩追问。
“极大。”赵刚毫不掩饰，“首先，我们无法确定‘古神’是否有‘意识’或‘反应机制’。这种主动的、带有欺骗性质的信号发射，可能被视作‘挑衅’或‘异常’，招致更强烈、更直接的‘凝视’甚至……‘回应’。其次，‘灵骸’和调谐密匙能否承受这种高强度、高精度的能量调制和发射，是未知数。第三，林凡总指挥作为目前与这两者共鸣最深的人，可能需要深度介入引导过程，其自身承受的精神和生理负荷……无法预估。”
“成功率？”张大牛瓮声瓮气地问。
“……基于现有模型推演，初步建立有效干扰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引起不可控灾难性后果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赵刚给出了残酷的数字。
会议室一片死寂。百分之十五的成功率，百分之四十的灾难率。这几乎是一场用整个基地命运做筹码的豪赌。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吗？”苏婉轻声问，目光扫过众人，“‘火种’预案不能执行吗？撤离，避开这里？”
陈峰摇头：“‘方舟’警告提到接引路径危险性‘极高’。我们对西北方向的情况一无所知，大规模撤离在野外可能遭遇的威胁，未必比留在这里小。而且，‘古神凝视’的范围似乎在扩大，它的‘关注’是否会随着我们的移动而转移？不确定。”
“关键是时间。”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被动等待，要么在‘凝视’加深中被同化或毁灭，要么在混沌场域全面爆发中崩溃。‘灵骸’记录下这个基频，是偶然，也是机会。博士留下它，或许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注视’。”
他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指着那个基频图谱：“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值得一搏。但不是盲目地赌。我们需要将这个概率，尽可能提高。”
他的目光扫过赵刚：“赵工，集中所有计算资源，以‘灵骸’记录的数据为核心，结合我们已有的所有混沌场域样本，建立最精细的‘古神基频’动态模型。不要只模拟表层，尝试深入到它可能的‘信息结构’层面。博士的数据里一定有关于高维信息编码和灵能载体理论的线索，挖出来。”
“苏婉，”他转向医疗主管，“我需要你主导，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研究‘灵骸’的‘界面层’生成机制，尝试在实验室环境下，利用调谐密匙的能量，人工诱导和稳定这种结构。目标不是复制整个‘灵骸’，而是制造出足够承载和发射‘仿频信号’的‘能量薄膜’或‘导管’。”
“王浩，陈峰，”他看向两位指挥官，“基地进入一级战备。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尤其是针对精神污染和能量冲击的防护。组织精锐战术小队，二十四小时待命，应对可能因我们实验而引来的任何实体或非实体攻击。同时，加派侦察力量，严密监控‘胃袋区’、深井、以及天空‘凝视’区域的任何细微变化。”
“至于我，”林凡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会配合赵刚和苏婉，进行必要的连接和引导测试。我的身体……或许是目前最适合的‘接口’。”
“林凡！”苏婉忍不住站起来，“太危险了！你的基因已经……”
“正因如此，我才可能是最好的‘接口’。”林凡打断她，眼神中没有任何动摇，“我的基因在向‘灵骸’靠拢，我的系统能与钥匙共鸣。如果连我都无法承受，那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苏婉，你的任务就是确保在我的身体崩溃之前，能获得足够的数据，或者……找到中止的方法。”
他的决定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让苏婉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攥住了拳头。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基地如同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所有人都明白，这可能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搏。
接下来的三天，是不眠不休的三天。
赵刚的团队在数据海洋中搏杀，尝试构建那个前所未有的“古神基频”模型。进展艰难，无数次推倒重来，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他们对那混乱中隐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多一分理解。最终，他们勉强建立了一个极其粗糙、但具备基础预测功能的动态频谱模型，并设计出了“仿频信号”的能量结构蓝图。
苏婉的小组同样在挑战极限。在调谐密匙的能量场中，他们成功诱导出微小的、不稳定的“秩序-混沌界面”片段，但将其扩大、稳定、并塑造成可用的“导管”或“薄膜”，困难重重。直到苏婉大胆提出，利用林凡血液中提取的、含有高浓度“适应性因子”的血清作为催化剂，才勉强取得了突破，制造出了几片巴掌大小、能维持数分钟稳定的“界面薄片”。
林凡本人则经历了多次痛苦的“连接测试”。在高度屏蔽的实验室中，他同时接触调谐密匙和处于浅层激活状态的“灵骸”，尝试引导能量，感受频率。每一次测试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幻觉、基因层面的灼烧感，以及系统疯狂的警报。但他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摸索到一丝微妙的感觉——如何将自己作为“桥梁”，更高效地传递和调制能量。
第三天深夜，所有准备工作勉强就绪。成功概率模型经过最后修正，预估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二。灾难概率微降至百分之三十五。
依然是一场赌博。
实验地点选在基地地下最深、屏蔽最强、同时预设了多重物理和能量隔绝设施的“零号实验室”。参与人员仅有林凡、苏婉、赵刚、王浩以及四名最可靠的技术员和护卫。所有设备远程控制，一旦情况失控，预设的紧急熔毁程序将启动，彻底封闭并湮灭实验室及其周边区域。
实验室中央，调谐密匙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能量聚焦器上。“灵骸”的维生舱被打开，原型体处于浅度激活状态，周身散发着柔和的蔚蓝光芒，神经索触须微微飘动。几片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界面薄片”被嵌入环绕的能量发射环中。林凡坐在特制的连接椅上，身上贴满了监测探头，苏婉的医疗台就在他身后三米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最后一次系统自检……完成。就绪。远程控制链路……稳定。”赵刚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干涩紧绷。
“生命体征监测系统正常，急救预案启动。”苏婉的声音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围防御已就位，所有武器系统上线，应对任何突发实体威胁。”王浩的声音冷静如铁。
林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开始吧。”
“启动第一阶段，低频能量预热，建立基础共鸣场……”赵刚下令。
实验室内的灯光暗下，只剩下设备指示灯的微光和“灵骸”散发的蔚蓝。调谐密匙首先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能量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与“灵骸”的光芒接触、交融。林凡闭上眼，集中精神，引导着这股融合的能量流经自身。
共鸣建立，平稳。
“第二阶段，注入‘仿频信号’蓝图，启动‘界面薄片’……”
嵌入发射环的薄片同时亮起奇异的、介于乳白与蔚蓝之间的光芒，开始按照预设的蓝图，编织那层包裹着秩序内核的“仿频外壳”。实验室内的能量读数开始有规律地攀升。
林凡感到压力骤增。他不仅要维持自身与钥匙、“灵骸”的稳定连接，还要分神去“感受”和“微调”那正在生成的特殊信号频率，确保其与“古神基频”模型的高度拟合。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作战服，太阳穴突突直跳。
“发射！”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奇异波动，以实验室为中心，穿透层层屏蔽，向着上方、向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穹，无声地扩散开去！
那一瞬间，林凡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无限压缩！他仿佛“看”到了信号如同一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针，刺入了笼罩天地的、粘稠而混乱的暗红色“帷幕”！他“听”到了无数混乱的嘶吼、低语、无法理解的呓语，以及……在那所有噪音之下，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冰冷到冻结思维的……“存在感”！
“古神”……或者其“注视”的某个层面，被触动了！
实验室内的所有仪器指针疯狂摆动！警报声凄厉响起！
“能量反馈异常！信号被……捕捉？解析？反噬强度飙升！”赵刚的惊叫被淹没在仪器的尖啸中。
林凡如遭雷击！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冰冷、疯狂、古老、以及一丝……好奇？的意念洪流，沿着信号发射的路径，倒灌而回！狠狠撞入他的意识，撞入与“灵骸”和钥匙的共鸣网络！
“啊——！”他发出痛苦的嘶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连接椅的合金扶手被他捏得变形！体内的系统和基因仿佛被投入炼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重组、对抗！
“灵骸”的光芒也瞬间变得刺目而混乱，神经索触须狂乱舞动，维生舱剧烈震动！
“强制断开连接！启动紧急熔毁程序倒计时！”赵刚狂吼。
“不……等等！”林凡在意识的碎片中挣扎，他“感觉”到了！在那恐怖的倒灌信息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不同的……“反馈”！不是单纯的毁灭意志，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无法理解逻辑的“回应”或“验证”！
而且，通过这短暂而狂暴的连接，他“看”到了更多！不仅仅是基频，还有那暗红色“帷幕”后方，隐约浮现的、更加深邃黑暗的“结构”——那像是一个……“门户”？或者“伤口”？无数混乱的线条和能量正从那里渗透出来！
“中断发射！但保持最低限度共鸣！它在……回应！”林凡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赵刚愣了一下，但出于对林凡的信任，还是立刻切断了“仿频信号”的主动发射，只保留了调谐密匙和“灵骸”维持的最低限度能量场。
倒灌的恐怖意念洪流骤然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冰冷的“审视”感，徘徊在能量场边缘，仿佛在观察、分析。
实验室内的疯狂震动和警报逐渐平息，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浑身冷汗。
“林凡！你怎么样？”苏婉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注射强效镇静剂和神经修复液。
“我……没事。”林凡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种更深的震撼，“我们……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它‘注意’到了，而且……给出了‘反馈’。”
他看向赵刚：“记录下所有数据！尤其是信号发射后到中断前那三秒钟的能量波动图谱和我的……意识残留影像！”
他又看向微微颤抖、光芒逐渐恢复平稳的“灵骸”：“它……也承受住了，而且……好像‘理解’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部通讯急促接入，是负责监听“方舟”信号的李锐，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惶：
“指挥中心！‘方舟’信号！紧急最高优先级广播！刚刚收到！内容……内容……”
“念！”林凡嘶声道。
李锐颤抖着，念出刚刚破译出的、前所未有的简短电文：
【全域紧急通告：检测到禁忌层级信息交互及高维通道扰动。源点：gz-07。
【‘门户’稳定性临界。‘祂’的意志聚焦加速。
【最终警告：所有位于gz-07及邻近扇区单位，撤离窗口将于7个标准日后彻底关闭。之后，该区域将纳入‘不可接触禁区’。
【重复：7标准日。
【愿星火不灭。】
七……天？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主动的“逆向凝视”，非但没有延缓危机，反而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某个即将胀破的气泡，加速了灾难的来临！
“门户”……“祂”的意志聚焦……不可接触禁区……
林凡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维生舱中仿佛又“成长”了一些、蔚蓝光芒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深邃感的“灵骸”，又看了看手中微微发热的调谐密匙。
赌赢了百分之二十二，却引来了百分之百的倒计时。
但他们，也终于真正窥见了那黑暗深渊边缘的……一线微光。
尽管那微光指引的道路，可能比深渊本身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