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陈峰念出这个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生硬。指挥中心的空气凝固了,仿佛连悬浮的灰尘都停止了飘动。屏幕上,“方舟”那最后的、如同墓志铭般的警告【愿星火不灭】,与旁边依旧在缓慢流转的暗红色天穹影像并置,形成一幅绝望而讽刺的画面。
七天。撤离窗口彻底关闭。之后,这片区域将成为“不可接触禁区”。联系“方舟”之前关于“古神凝视区”和“高维通道”的描述,这个“禁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彻底的湮灭、同化,或者成为那个不可名状存在永久“注视”下的扭曲牢笼。
“我们……加速了它的到来。”王浩的声音低沉,拳头攥紧,骨节发白。实验室里的冒险,非但没有争取到时间,反而像是往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扔下了一块巨石。
“但也让我们看到了更多。”林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他在苏婉的搀扶下,重新坐到了会议桌前,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去的、非人的蔚蓝光泽,那是与“灵骸”深度共鸣后的余韵。“赵刚,数据解析出来了多少?”
赵刚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被林凡一问,猛地回过神,手指有些颤抖地在控制台上操作:“正在全力解析……逆向凝视实验最后三秒的数据流庞大到不可思议,而且……大部分以我们目前的理解能力无法直接读取,像是加密了上万层的乱码。但是……”
他调出了几幅经过初步处理的频谱图和能量结构模拟:“我们捕捉到了两个相对‘清晰’的片段。”
第一幅图显示,当“仿频信号”刺入暗红色“帷幕”时,那庞大混沌能量场的反应并非均匀的。在某个极小的、瞬间闪现的“坐标”上,混沌能量的密度和活性骤降,露出后方一个……极其短暂存在的、相对“平静”的通道或者缝隙。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被高敏探测器记录了下来。
“这是一个……‘薄弱点’?或者‘间隙’?”陈峰盯着那个坐标,它位于深井正上方约三百米的高空,并非固定,而是在小范围内做无规律的快速移动。
“更可能是‘门户’本身的‘结构缝隙’或‘能量涡流之间的短暂平静区’。”赵刚推着眼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恐惧,“就像台风眼。如果我们能精确捕捉并利用这个‘间隙’,或许……或许能在‘门户’彻底稳定和‘祂’的意志完全聚焦之前,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对那个可能是混沌源头的“门户”做点什么?这个想法本身就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第二幅图则更加抽象,是一段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能量波动和精神印记的残留信息,经过“灵骸”的初步过滤和转译,呈现为一段断续的、充满隐喻的画面和感受:
无边无际的、粘稠翻滚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由无穷无尽混乱、冲突、彼此吞噬的“可能性”和“未成形法则”构成的原初之海。在这片黑暗之海的某个“表面”,一道巨大的、惨烈的“伤口”正在缓慢渗漏,将黑暗的“脓液”(混沌灵能)滴入现实维度。而“伤口”周围,无数细小的、扭曲的“触须”(次级混沌场域、牧羊人、活化存在)正试图从现实维度反向“舔舐”或“撕扯”这道伤口,汲取力量,同时也让伤口变得更大、更不稳定。
“门户”就是那道“伤口”。“古神凝视”,可能就是“伤口”另一端,某个更加庞大、无法形容的存在,其无意识的“存在感”或“注意力”透过伤口渗漏过来形成的“压迫感”或“背景辐射”。而“祂的意志聚焦”,则意味着那个存在可能开始“注意”到这道伤口,甚至……开始尝试“干涉”。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有明确意识的‘神’,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伤口’,以及伤口另一端泄漏过来的、某种更高维存在的‘无意识压力’?”苏婉试图用医学和生物学的概念去理解这超越认知的景象,声音发颤。
“可以这么类比,但实际情况肯定更复杂、更危险。”赵刚点头,“博士的‘深度控制协议’,很可能就是试图‘缝合’或‘引导’这道‘伤口’渗漏能量的方案。而我们刚刚的‘逆向凝视’,可能短暂地干扰了‘伤口’边缘的能量流动,所以引起了‘祂’更快的‘注意’。”
七天。伤口即将被彻底“注意”甚至“干预”。他们必须在窗口关闭前,要么逃离,要么……尝试执行博士那个残缺的、疯狂的计划。
“逃?往哪里逃?”张大牛闷声道,“‘方舟’说接引路径危险‘极高’,七天内我们能不能找到安全路线抵达接引点都是问题。而且,就算逃出去了,这片区域变成‘禁区’,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逃去的地方?”
“不逃,就是赌。”王浩眼神锐利,“赌我们能在这七天内,利用博士的框架、钥匙、‘灵骸’,还有我们发现的这个‘间隙’,对那个‘门户’做点什么,延缓甚至阻止‘祂’的意志完全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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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和可能的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凡身上。他是钥匙的适配者,是与“灵骸”共鸣最深的人,是团队的领袖。
林凡沉默着。他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基因层面的灼烧感和大脑中残留的、来自“伤口”另一端的冰冷回响仍未散去。系统的界面在他意识深处无声闪烁,与“灵骸”的共鸣像一根灼热的线,连接着他与那个代表着秩序火种的奇异生命。
他能感觉到,“灵骸”在经历了刚才的连接后,似乎“消化”了部分来自“门户”的混乱信息,其内部结构变得更加凝实,蔚蓝光芒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而他自己,与“灵骸”的基因相似度,恐怕又无声地提升了。每一次深入接触,他都离纯粹的“人类”更远一步。
但这条路,似乎本就是博士预设给“非人”或“半人”存在的。
“我们不走。”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七天内,执行‘深度控制协议’初步方案。”
他看向众人:“但这不是盲目的赌博。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分阶段的计划。”
“第一阶段:情报与准备(剩余时间:72小时)。”
“赵刚,你的团队必须在48小时内,完成对‘门户间隙’出现规律的建模预测,精度要达到分钟级。同时,全力破解博士数据中关于‘秩序屏障构建’和‘能量引导分流’的具体技术细节,尤其是稳定能源方案。苏婉,配合赵刚,我需要你继续优化‘界面层’技术,并确保我和‘灵骸’在下次连接时的生命稳定性。”
“王浩,陈峰,你们的任务最重。整合基地所有战斗和工程力量,在‘门户间隙’预测坐标附近,建立一处临时性的、高强度的‘前进作业平台’。这个平台要能承受极端能量冲击和精神污染,并且装备我们所有的重型武器和灵能干扰设备。同时,制定详细的撤离和应急方案,应对我们行动可能引发的任何连锁反应——包括‘门户’能量爆发、次级混沌场域暴走、以及可能的……实体攻击。”
“第二阶段:连接与调制(剩余时间:48小时)。”
“一旦平台就绪,‘间隙’预测可靠,我和‘灵骸’将在平台上,借助调谐密匙和强化后的‘界面层’导管,尝试与‘门户’建立第二次、也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次连接。目标不是‘挑衅’,而是‘引导’和‘分流’。利用‘灵骸’解析出的‘门户’能量结构和我们设计的‘仿频-秩序’复合信号,尝试在‘间隙’处建立一个微型的、临时的‘秩序缓冲区’或‘能量泄洪道’,将部分渗漏的混沌能量导向无害方向(比如深空),减轻对现实维度的直接压力。”
“第三阶段:评估与决断(剩余时间:24小时)。”
“根据第二阶段的效果,决定最终策略。如果‘引导分流’有效,且‘祂’的意志聚焦被明显延缓,我们或许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完善协议,甚至尝试与‘方舟’建立更稳定的联系。如果效果有限或引发不可控灾难……执行‘火种’预案最终阶段,分散撤离,各安天命。”
计划冷酷而清晰,将有限的七天压缩到了极致。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林凡,第二阶段……你确定要亲自进行深度连接?”苏婉的担忧几乎写在脸上,“你的身体……”
“我是目前唯一可能成功引导的人。”林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基因、我的系统、我与‘灵骸’的共鸣,是执行这个计划的基础。苏婉,你的任务就是确保我在连接过程中不会立刻崩溃。赵刚,你需要确保‘界面层’导管和信号调制万无一失。”
他环视众人:“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我们面对的不是畸变体,也不是某个敌人,而是一个宇宙尺度的‘现象’。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所以,我要求,所有参与‘火种’预案最终阶段的人员名单和物资分配,在今天日落前确定并通知到位。愿意留下的,我们并肩到最后。选择离开的,带上火种,寻找生机,不许有任何阻拦和非议。”
这是作为领袖,在可能赴死之前,必须给出的交代。
会议在沉重但异常坚定的气氛中结束。命令化作一道道电波和指令,传遍基地的每个角落。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忙碌。仓库被打开,储备物资被清点分配;技术工坊灯火通明,赶制着新型设备和防护装备;训练场上,最后一次的战术合练和应急撤离演练紧张进行;医疗中心储备了所有能找到的镇静剂、抗辐射药和精神稳定剂。
赵刚的实验室成了不眠之地。海量数据涌入,超级计算机全速运转,建模、模拟、推翻、再建。苏婉的医疗团队与工程组合作,改良维生设备,测试新型“界面层”催化剂的稳定性。
王浩和陈峰则像两台永动机,协调着人员、物资、装备,在预测坐标点附近(一处相对开阔、但地势较高的废墟广场)开始搭建那个堪称奇观的“前进作业平台”。厚重的合金板材被吊装、焊接,能量护盾发生器被调试,密密麻麻的武器阵列被架设起来,灵能干扰塔如同钢铁森林般耸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在压抑的忙碌中过去。
第二天中午,“门户间隙”的初步预测模型完成,精度勉强达到十分钟级。赵刚报告,博士数据中关于“能量引导”的部分技术细节被成功提取,但“稳定能源”方案依然无解。调谐密匙的能量等级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引导分流”。
第二天深夜,前进作业平台的主体结构完工,开始安装核心设备。
第三天拂晓,林凡再次进入隔离实验室,进行最后一次适应性连接测试。这一次,他要求苏婉不再使用强效镇静剂压制他的身体反应。
“我需要适应那种负荷,找到承受和引导的临界点。”他的理由无可辩驳。
测试过程比上次更加痛苦。基因的剧变在连接中加速,他感到自己的细胞仿佛在燃烧、重组,意识在秩序与混沌的边缘走钢丝。但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对能量的控制也显得更加……“熟练”。结束后,苏婉的检测显示,他的基因与“灵骸”,已经突破了80大关。而他眼中的蔚蓝光泽,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第三天傍晚,就在平台最终调试即将完成时,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队传回紧急报告:
“深井方向有大规模能量异动!‘胃袋区’活性也在同步提升!大量活化怪物和畸变体正从这两个区域涌出,方向……似乎是朝着我们基地和前进平台而来!”
一直沉默的“牧羊人”残留影响,或者“门户”的扰动,终于引来了次级混沌场域的反扑!
“该来的,总会来。”林凡看着监控画面上那如同潮水般涌出废墟的黑暗洪流,神色平静。
他拿起通讯器,声音传遍基地和正在平台作业的所有人员:
“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这七天,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战斗。”
暗红色的天穹下,钢铁的平台如同孤岛,即将迎来第一波毁灭的浪潮。而平台的中央,林凡静静站立,等待着与“灵骸”的最终融合,等待着对那道“宇宙伤口”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触碰。
决战序幕,已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