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赵三狗借口巡查,悄悄缒下城墙。他熟悉地形,但还是被外围的游骑发现擒获。他没有反抗,只要求面见张定澄将军,有紧要军情禀报。
张定澄在中军大帐接见了这个浑身污泥、形容狼狈的叛卒。赵三狗跪在地上,将高苑城内粮尽援绝、军心涣散、王薄消沉、南门防务空虚(尤其是他负责的那段)等情况和盘托出,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将军若信得过小人,三日后,轮到小人所部值守南门后半夜。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小人便在城头举起三支火把为号,同时设法弄开城门门闩,放下吊桥!将军可遣精锐预先埋伏于护城河外暗处,见信号便疾驰入城!小人愿为内应,只求将军破城后,饶恕小人及手下弟兄性命,若能赏些活路,更是感激不尽!”
张定澄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赵三狗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久经沙场,深知风险,但也明白,这或许是代价最小、速度最快的破城之法。他沉吟片刻,缓缓问道:“你如何能确保到时一定能控制城门?王薄虽消沉,城中岂无其他将领巡查?”
赵三狗连忙磕头:“将军明鉴!如今城中将领,各有心思,巡查也多流于形式。尤其是后半夜,人人困乏,且南门并非主要防御方向。小人手下虽只有二十余人,但皆是心腹,对王薄早已离心。只要将军大军行动迅捷,趁乱入城,城内群龙无首,必可一举而定!小人愿以全家性命担保!”
张定澄与身旁副将、谋士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他点了点头:“好,赵三狗,我便信你一次。计划照旧。你若真能打开城门,便是首功,我不仅保你性命,更有重赏!若敢欺诈……”他语气陡然转冷,“你该知道后果。”
“小人不敢!定不负将军所托!”赵三狗重重磕头。
计议已定,张定澄立刻秘密调兵遣将。他挑选了五百最精锐的甲士,由麾下勇将李敢率领,人衔枚,马摘铃,于约定前夜悄悄运动至南门外埋伏。大军主力则做好准备,一旦城门得手,便立刻发动全面进攻。
约定的夜晚,天色阴沉,无星无月。高苑城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梆子声和更夫有气无力的吆喝,衬托得夜色更加深沉。饥饿与绝望让大多数守军早早缩回营房,勉强入睡以节省体力。城墙上的哨兵也多是敷衍了事,抱着长矛打盹。
南门城楼,赵三狗带着他那二十几个心腹,准时接替了上一班。他心跳如擂鼓,表面却强作镇定,按部就班地分派“守夜任务”,实则将所有人手都安排在了控制绞盘、门闩和城门的关键位置。他亲自检查了那根粗重的门闩,确认可以迅速搬开,又偷偷在绞盘的齿轮上滴了些偷偷攒下的食油,确保转动顺畅。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丑时过去,寅时来临。城上城下,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赵三狗估算着时辰,手心全是冷汗。
寅时三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面向城外的垛口,对两名心腹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刻点燃早已备好的三支特制火把——火把头用浸了油的破布缠绕,火焰稳定而明亮。赵三狗接过,探身出垛口,朝着下方漆黑的护城河对岸,用尽全身力气,左右左右左,有规律地用力挥舞了三下!
三团跳动的火焰,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划出无比醒目的轨迹!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赵三狗转身低吼:“动手!”
他的手下立刻行动起来。四人扑向沉重的门闩,咬牙发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将门闩缓缓抬离卡槽!另有几人冲向绞盘,奋力转动!铰链哗啦作响,包铁的木制吊桥在寂静中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开始缓缓下降!
“什么人?!”
“干什么?!”
不远处,其他段城墙上的守军被惊动,发出惊疑的呼喊。但一切都太快了!
吊桥还未完全落地,城外便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张定澄安排的校尉赵敢便一马当先,率领五百铁甲锐卒,如同决堤的洪水,踏着尚未落稳的吊桥,轰然冲过护城河,直扑洞开的城门!
“敌袭——!!!”
“南门开了!!”凄厉的警报终于响彻全城,但为时已晚!
赵敢率部瞬间涌入城门洞,与赵三狗等人汇合,留下百人守护城门,其余人毫不停留,立刻向城内纵深冲杀!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县衙和几处主要军营!
与此同时,城外稍远处埋伏的张定澄主力,战鼓雷鸣,火光冲天,无数武阳军士卒呐喊着,从四面八方涌向高苑南门,向高苑发动了全面的猛攻!
高苑城,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与惊恐之中。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大多衣衫不整,兵甲不全,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许多士卒本已心无斗志,见城门已破,敌军如潮水般涌入,更是直接丢掉兵器,跪地投降,或四散逃命。只有王薄的一些老亲兵和少数死忠将领,还在依托街巷房屋,进行着零散而绝望的抵抗。
县衙后堂,王薄被震天的喊杀声和亲兵仓皇的禀报声惊醒。他猛地从胡床上坐起,眼中短暂的迷茫后,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终于来了”的释然和最后时刻的不甘所取代。他没有像寻常败军之将那样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冷静地迅速披上一件旧甲,抓起那柄环首刀,在数十名最忠诚的亲兵护卫下,冲出后堂。
衙门外已然大乱,火光映天,人影幢幢,厮杀声、哭喊声、哀求声震耳欲聋。王薄看了一眼,知道大势已去。他并不打算像某些戏剧里的英雄那样死守衙署,与城偕亡。他还有最后的本能——求生,以及那丝或许不切实际的、东山再起的渺茫希望。
“从北边走!那里防守最弱,趁乱突出去!”王薄低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向后衙西侧的马厩冲去。那里还有他们预留的十余匹好马。
一行人砍翻了几名撞见的、试图阻拦的武阳军散兵,冲到马厩,匆匆上马。王薄一马当先,撞开后衙的角门,冲入外面混乱的街巷。他们专挑火光暗淡、喊杀声稍弱的小巷穿行,仗着熟悉地形,竟真的让他们避开了大队武阳军,一路冲到了北城墙下。
北城墙守军本就稀少,此刻更是混乱不堪,有的去南门抵抗登城的敌军,有的已经逃跑。王薄等人找到一个防守空虚的段落,用早已备好的绳索,连人带马,艰难地从城墙上缒下!
落地之后,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清点人数,王薄一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七八骑,向着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亡命奔逃。夜风在耳边呼啸,身后高苑城的火光与喧嚣渐渐远去,但王薄心中没有丝毫逃脱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凉与屈辱。他又一次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在荒郊野岭、田间小径中穿行。天色微明时,人困马乏,逃出约莫五里地,来到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王薄刚想下令稍作喘息,饮点水,忽然两侧林中响起尖锐的唿哨声!
紧接着,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从林中射出!王薄身边两名亲兵应声落马。
“有埋伏!!”亲兵惊骇大叫。只见林中涌出数十名张定澄军的轻骑兵,为首一名年轻队率,手持长矛,大笑道:“王薄!我家张将军早料到你会从北面逃跑,特命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下马受缚,饶你不死!”
原来,张定澄心思缜密,在发动总攻前,便已在各城外要道预设了拦截小队。这支埋伏在北路的小队,果然撞上了大鱼。
王薄目眦欲裂,知道再无幸理。他狂吼一声,挥刀试图突围。然而,人困马乏,众寡悬殊。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他身边的亲兵被尽数杀死或擒获。王薄自己的坐骑也被射倒,将他重重摔在地上。他还想挣扎起身,几柄冰冷的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那名年轻队率跳下马,走到王薄面前,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山东、令无数官军头疼的“知世郎”,如今满脸血污、甲胄散乱、被死死按在泥地上的狼狈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胜利的得意,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捆结实了!”队率挥手下令,“押回去,交给张将军发落!”
王薄被粗暴地捆缚起来,塞住了嘴巴。他没有再挣扎,只是最后望了一眼高苑城方向那已然黯淡下去的火光,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切雄心,一切挣扎,一切屈辱与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高苑,就此陷落。王薄势力的最后一点星火,在张定澄周密而果决的打击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