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没有回头。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让这刚刚凝聚的气势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激荡的气血和肋间隐隐的疼痛(熊霸那一抓的震荡还在),握紧手中尚在滴血的玄铁棍,低喝一声:“走!”
他率先向牢狱出口冲去。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跟上。他们踩过狱卒的尸体,跨过破碎的牢门,脸上混杂着泪痕、血污和前所未有的光彩。一些人顺手捡起了地上散落的狱卒武器铁尺、短刀,甚至板凳腿,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通往自由的凭证。
幸好,这处牢狱位于血魔城偏僻的西南角,靠近城墙根,本就是用来关押“无关紧要”或等待处理的囚犯,守卫力量除了熊霸和那些狱卒,并无常驻的魔族正规军。众人冲出阴暗的通道,撞开最后一道虚掩的包铁木门,清冷(或污浊)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牢中令人作呕的腥臭,也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石砌院落,高墙耸立,只有一扇包铜的大门紧闭。夜空低垂,看不到星辰,只有血魔城特有的、仿佛永不消散的暗红色魔云在低空翻滚,投下诡异的光晕。城中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暂时的死寂。
“门是外锁的!”有人惊慌喊道。
方休眉头一皱,正欲挥棍砸门。人群中,一个瘦小机灵、贼眉鼠眼的囚犯突然挤到前面,急声道:“恩公!别砸门!响声太大!小的……小的以前是这牢里的耗子,专干偷摸送信的勾当,知道一条隐秘路子!”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那囚犯被看得一缩脖子,但瞥见方休审视的目光,又鼓起勇气快速说道:“这院子东北角,堆放烂草料的地方,下面有个早年废弃的排水暗渠!渠口用乱石虚掩着,不大,但能容人爬过!渠子通到城外护城河边的荒滩!”
绝处逢生!方休当机立断:“带路!”
那瘦小囚犯立刻窜到东北角,手脚麻利地扒开散发着霉味的草料堆,果然露出一片松动的大石。几个人上前帮忙,很快挪开石头,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漆漆散发着土腥味和淡淡污水气的洞口露了出来。
“快!一个一个进!别挤!”方休持棍守在洞口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落大门和高墙。人群虽急切,但在方休的威慑和求生欲驱使下,还算有序地开始钻入洞中。
方休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吞噬了他父母、也困锁了他短暂人生的魔窟,眼神冰冷。然后,他不再留恋,俯身钻入了黑暗、狭窄且潮湿的通道。身后,有人将乱石草料尽量恢复原状,尽管粗糙,但在夜色掩护下,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
暗渠内伸手不见五指,污水浸湿了衣裤,冰冷刺骨。但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这条路显然废弃已久,不少地方塌陷狭窄,需费力挤过。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低呼和水声,以及更加清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那是自由的气息。
当方休从护城河外荒草丛生的滩涂边一个隐蔽洞口钻出时,看到的是数十个劫后余生、瘫倒在地、贪婪呼吸着城外空气的身影。夜色苍茫,远处血魔城巨大的黑色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城头闪烁着零星的火光。身后,护城河水无声流淌,水面倒映着天空中那令人不安的暗红。
他们出来了。暂时。
“不能停留,散开,各自找活路吧,或者……想跟着我的,往东边林子里走。”方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沉声道。他知道,带着这么多人目标太大。一些人对他磕了个头,便相互搀扶着,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奔向未知的逃亡之路。最终,仍有二十来个无家可归或决心追随他的青壮囚犯留了下来,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走!”方休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东边那片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荒野密林之中。
…
就在方休等人消失在丛林后约莫半个时辰。
血魔城,西南牢狱区。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士兵全副武装,小跑着抵达了这座刚刚经历暴动与杀戮的牢狱院落。他们身着暗红色皮甲,胸口有狰狞的爪痕徽记,气息精悍,远非寻常狱卒可比。为首的是几名小队长模样的人魔,脸色凝重。
院落中,火把被重新点燃,插在四周,将景象照得一片通明,也照出了更加触目惊心的狼藉:破碎的大门,散落的武器,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大片血泊,以及零星倒毙的狱卒尸体。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院落中央那具庞大无比的尸体吸引了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院落入口处的士兵们忽然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更加高大、压迫感十足的身影,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了进来。
来人身高接近一丈二,比熊霸还要魁梧半圈。他并非纯粹的魔熊血脉,而是狮魔混血!一头乱蓬蓬的暗金色鬃毛从头顶披散到宽阔的肩膀,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吊睛黄瞳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残暴的光芒,巨大的狮鼻下是外翻的嘴唇和四颗突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獠牙。他并未穿重甲,只着一件玄黑色的半身鳞甲,裸露出的臂膀肌肉如铜浇铁铸,青筋盘虬,双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锋利弯曲如钩。
他正是血魔城的副城主,狮刚。人魔混血中的顶尖强者,以其狂暴的力量、冷酷的手段以及对城主血魔的绝对忠诚而着称,是真正意义上“一魔之下,万人之上”的恐怖存在。城中甚至流传,一些血脉淡薄的低等纯血魔族,见了他也要退避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