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秦淮仁的这一句话,让他们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沉默了片刻,诸葛暗率先反应过来。
他知道,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僵局,否则这会客厅的气氛只会越来越尴尬。
诸葛暗硬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干巴巴的,带着几分勉强,对着众人说道:“既然知县老爷说了让你们大家伙说一说,那么……那么,你们就畅所欲言,好好跟老爷说一说鹿泉县的情况,也好让老爷能尽快熟悉县情,造福百姓。”
诸葛暗的话给了众人一个台阶,那些乡绅地主们这才缓过神来。
坐在秦淮仁右手边第一位的贾龙年,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木椅。
只见他双手快速交叠于身前,对着秦淮仁深深作揖,行礼道:“张大人,您好,小人是本县的乡绅贾龙年,家住城东贾家庄,今日头次见到大人,失敬失敬,还望大人海涵。”
贾龙年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可仔细听来,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之所以第一个站出来,一是想在新县令面前表现自己,给县令留下一个积极主动的好印象;二是想试探一下这位新县令的脾气秉性,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淮仁被贾龙年这突如其来、略显夸张的客气给“雷”到了。
他赶紧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伸出双手,想要扶住贾龙年,说道:“免礼,免礼,不必多礼。你叫贾龙年是吧?好名字,好名字,我记住了。那你,坐下说,坐下来再说,不用这么拘谨。本官呢,最喜欢跟你们每个人平起平坐,对,就是平起平坐。”
秦淮仁本来就因为紧张而身体发抖,刚才主动伸手去扶贾龙年的时候,手指触碰到贾龙年的手腕,却感觉到对方的手腕比自己抖动得还要厉害,那颤抖的幅度,几乎肉眼可见。
看样子,这个叫贾龙年的乡绅,比他还要紧张,紧张到了不行。
秦淮仁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这个贾龙年看起来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怎么会如此紧张?难道是心里有鬼,害怕自己查出他的什么劣迹?还是说,只是单纯地对新县令感到敬畏?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示意贾龙年坐下。
可就在他转身想要坐回太师椅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没有坐稳,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太师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厅内的众人见状,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纷纷伸出手,像是想要上前搀扶,又有些犹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淮仁,一个个都捏了一把汗。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乡绅,甚至忍不住“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说明他的紧张。
秦淮仁也吓了一跳,他稳住身形,脸上有些发烫,只能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贾龙年也被秦淮仁刚才的那一个差点摔倒的动作吓得不轻,他定了定神,重新坐回原位,眼神里的紧张又多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开始施展自己最擅长的溜须拍马那一套。
贾龙年先是清了清嗓子,脸上又一次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秦淮仁说道:“张大人啊,我们鹿泉县的百姓可算是把您这个能力超强、为民做主的大能人给盼来了!您不知道,我们这些个乡里乡亲的,这些年可算是受够了苦日子。自从前任县令离任之后,县里的事务无人打理,盗贼横行,民生凋敝,我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从今天起,您来了,我们的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
贾龙年说得声情并茂,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可秦淮仁心里清楚,这些话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前任县令贪赃枉法、鱼肉乡里是事实,但这些乡绅地主们,又何尝不是受益者?他们靠着巴结前任县令,获得了不少好处,兼并了大量土地,积累了巨额财富。如今却在这里装可怜,实在是虚伪至极。
“说实在的,大人,您就是我们全县父老乡亲的救星,大救星啊!”
贾龙年才恭维了一句话,他就越发激动地继续说道:“您能来我们鹿泉县当官,简直是我们全县百姓的荣耀,是上天庇佑我们鹿泉县啊!早就在京城听闻大人您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断案如神,是难得一见的清官、好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人您一表人才,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凡人,不愧是皇上亲自选拔出来当官的栋梁之才、富贵之人!”
这些彩虹屁如同连珠炮一般从贾龙年的嘴里喷涌而出,听得秦淮仁浑身不自在。
秦淮仁嘴角不断地抽搐着,就跟被电了一样,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露骨地吹捧,而且这些吹捧的话语,与事实相差甚远,让他实在无法接受,古人这套说辞也太不正常了吧,那些个官员听了不难受吗?
可贾龙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秦淮仁的不适,依旧滔滔不绝地继续吹嘘道:“大人,小人可不敢对您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句句出自肺腑,是我们鹿泉县百姓的心声!我是对您早有耳闻,京城内外,凡是认识您的人,没有一个不夸赞您的。他们都说您体恤民情、关爱百姓、清正廉洁、秉公执法,是当今世上难得一见的好官。我就是被他们的话语所打动,才对您如此敬佩。就冲您今日来见我们大家,什么都没有说,却把说话的机会给了我们,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大人您善于体恤民情、广开言路、吸纳谏言啊!这不仅是对我们大家伙的无比信任,更说明了您和之前那些庸碌无为、刚愎自用的官老爷们不一样!您有大海一般宽广的胸襟和度量,更有着求真务实、脚踏实地的精神。我们坚信,只要在您老的英明领导和悉心治理下,鹿泉县一定能够焕然一新,百姓们一定能够安居乐业,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日后,您的前程一定很好,到时候,您将大展宏图。”
贾龙年的话说得天花乱坠,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极致,仿佛秦淮仁是什么拯救万民的圣人一般,这种吹嘘的话语,就连唯心论的高僧怕是都不愿意听了。
“是啊,是啊……贾员外说得太对了!”
“没错,贾员外真是说到了我们的心坎里去了!”
“大人您就是我们鹿泉县的救星啊!有您在,我们就放心了!”
其他的乡绅地主们纷纷附和起来,一个个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仿佛贾龙年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这一伙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将整个会客厅的气氛烘托得无比热烈,可在秦淮仁听来,这些声音却如同魔音贯耳,让他越发觉得恶心。
秦淮仁被这些不切实际的夸赞给整得彻底无语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些颠倒黑白的话语。
他们平日里欺压百姓、作恶多端,如今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谈论什么民生疾苦、百姓福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个笑话,只是冷,一点也不好笑。
可站在他身边的诸葛暗,却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诸葛暗的心里正暗自庆幸,还好有贾龙年这个出头鸟,替自己试探出了一些门道。
虽然,这位新县令的举动依旧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看起来,他并没有立刻想要整治这些乡绅地主的意思。只要新县令不与这些乡绅地主为敌,县衙的工作就能顺利开展,他这个师爷也能继续安稳地坐下去,还可以在县衙里面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贾龙年见众人都在附和自己,心里越发得意,他没有停歇,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彩虹屁,甚至开始添油加醋地贬低前任县令,以此来抬高秦淮仁。
“大人,小人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绝不是对您吹嘘奉承。您不知道啊,您的上一任县令老爷,那可真是把我们大家给坑苦了!他对我们这些乡绅地主,简直是压榨到家了,丝毫没有留情面。其他的事情我就先不说了,就拿他刚上任的那一天来说吧!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足足训话教育了两个时辰,中间还夹杂着不少谩骂和羞辱之语,把我们当成了他的出气筒,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贾龙年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顿了顿,继续诉苦说道:“前面那一任县老爷,他还恬不知耻地跟我们标榜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清正廉明,如何如何的爱民如子,可实际上呢?他背地里却是个鱼肉乡里、作威作福的大贪官!那个老爷啊,简直是贪得无厌,明着暗着让我们给他送礼。逢年过节,我们必须给他送上厚礼,否则他就会找各种借口为难我们,要么是说我们偷税漏税,要么是说我们欺压百姓,把我们折腾得苦不堪言。只要是他有一点不满意,就对我们劈头盖脸地骂,简直是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来看待,甚至说是,我们连牲口都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