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人类对魔物的极大仇视,艾枫晚并未对对殷拾遗坦白自己如今的本体。
也就是说,他暂时还得以艾枫晚的身份行事。
如此,他思忖着以艾枫晚身份脱身的可能,接着便想起来一些传闻。
在组织的潜规则中,下级冒犯了上级,上级是可以当场体罚下级的。
哪怕在体罚中“意外”打死了下级,组织也不会为了一具尸体而对那个上级做什么。
这似乎保障了上下有序,让上级的“权威”不受明面上的条例约束,有了实际的延展。
但,这种“权威”并不是绝对的。
组织内,向来崇尚强者为尊,“权威”的绝对性,单靠“权”是保障不了的。
实际上,还需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作保。
因此,如果下级的“冒犯”之举实际并没有违反条例,并且能够活下来自己举证,上报到组织,组织验证后,便会对那个上级处以“伤害同僚罪”。
严格来说,艾枫晚中断殷拾遗献出投名状的行为,算不上违反条例。
而且,只要殷拾遗“事后承认”她是艾枫晚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的伴侣,也可作为一种投名状登记成为组织的正式成员。
毕竟,在组织看来,交了这种投名状的女性,会与组织绑定得更为牢固。
最后就是,艾枫晚不怕得罪空同尊者,敢于上报。
这些“平冤”的条件,艾枫晚都有了。
但是,考虑到空同尊者可能有所布置,艾枫晚暂时打消了这方面的想法。
鬼知道空同尊者是谁的忠犬?又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种桥段简直不要太多。
殷拾遗这个住所确实有够隐蔽,空同的人一时半会恐怕找不到这里,艾枫晚打算再苟一段时间,把实力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即使空同找来,也多一份主动权,是杀是逃,选择的馀地更多。
但现在的问题是食物。
艾枫晚倒是可以靠光合作用苟下去,但是再这样下去,饿坏了的殷拾遗怕不是要把他给啃了。
殷拾遗软绵绵地翻了个身,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教堂吧?这兵荒马乱的,恐怕也只有那里有稳定的食物供给。”
“你确定我们去了不会被抓吗?”
“别说通辑犯,就算深渊的恶魔跑进去,也没人在乎,在教堂里面,天神的法则是绝对的,任何存在都无法在教堂里面使用暴力。”
历史上,确实有化形恶魔误打误撞跑进去过教堂,追杀恶魔的讨伐部队把教堂围得水泄不通,走投无路的恶魔只好向教会归化,最后呆在教堂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救死扶伤,等到它出来时,那些追杀它的人,已经老死了。
这桩事件,侧面说明了天泽教的包容性之强,也再一次让信徒们见识到天神在教堂的五指山有多么绝对。
“我是说,教堂那里不会有组织的耳目吗?我们过去,不是自投罗网?”
“哼哼!他们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想到,来,我给你上妆!”
“女扮男装?”
殷拾遗兴奋地点了点头。
艾枫晚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办法很是不靠谱。
“之前我女装的时候,你不是一下就看破了?”
“那是你技法太拙劣了啦!假声不会用,说话语调不够软,妆也没化,举止姿态更是错漏百出!但是你的面相是有这个底子的,快过来,我快饿死了!”
似乎是被殷拾遗点醒,艾枫晚突然想到,自己不是可以利用本体做出改变的吗?既然如此,利用本体把喉结吃掉,然后再将声带削薄削短,声音的变化不就有了吗?
用人类的身体了,总是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来行动,艾枫晚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具身体驯化了。
再次摇了摇头,艾枫晚顺了殷拾遗的意,来到梳妆台前。
偶尔当一下女孩子也不错,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对此,艾枫晚并没有什么排斥。
在殷拾遗兴冲冲地为他化妆时,艾枫晚悄悄地调整了下声带的结构,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中性一些。
虽然他可以保持全程不说话,但那样太奇怪了不是吗?
化完妆,换了身衣服,艾枫晚便假模假样地跟着殷拾遗学了会儿女性的行为举止,以及伪声的发声技巧,不出意外的,殷拾遗认为他很有天赋,甚至中性的音色更具有一种少女的英气,令她羡慕不已。
不过女性的说话方式,艾枫晚实在学不来。咿啊呀啊的,令他大脑一阵眩晕。
之后不久,他与殷拾遗便离开了这处藏身之地。
天泽教在灵运城的教堂,位于外城区。
这里是外城贫苦人民能见到内城达官显贵之人最近的地方。
教堂占地面积并不大,建筑为圆顶样式,三层楼高,和一般居民房的高度相近,整体给人一种温馨小巧精致的感觉。但毕竟是教堂,因此在细节上对于神圣庄重氛围的修饰也一点没落下。
里面的神职人员很是稀少,一位教区主教,两位神父,一些修女和修士,因为里面无法使用暴力,连圣教骑士都没有一个,实在寒酸的很。
天泽教的徽记,是一个空心三角,里面一个倒实心三角,再里面又是一个空心三角,整个图形被分隔为七个三角,像征七座浮空岛,以及浮空岛上的七位天使。
这七位天使分别是:
赤翼的力天使。
苍翼的速天使。
金翼的座天使。
紫翼的惑天使。
墨翼的魔天使。
白翼的魂天使。
无翼的空天使。
在三角徽记的周围,像时钟数字一样,分布着十二个圆点,像征十二星宿,以及其上的十二天仙。
这十二天仙分别是:
万法道仙。
味泽食仙。
栊月邪仙。
浅止回仙。
平天水仙。
飞鸾凤仙。
寥思情仙。
镜弦璃仙。
星纪宫仙。
绮罗金仙。
摩伽座仙。
无面戏仙。
在徽记的最外面,是一个金色圆环,像征着存在着七位天使,及十二天仙的世界即为天神所主宰的世界。
无论是天神,还是七位天使,又或者是十二天仙,表征他们形体的浮雕都可以在任何一座教堂中找到。
在浮雕的下面,用古代文本篆刻着天泽教的五大教义,再下面则是它的译文。
艾枫晚看到译文的五行字,那意思大概是:
天造万物,无论是何人所生,生于何地,人生而平等、无罪、自主。
天人有别,人应敬畏自然,但也勿忘友善待人、感恩自我。
天选遵从运势,无可阻挡。
天选者洗礼换生,必将以信义取胜。
天启裁夺,罪业伏诛。
艾枫晚下意识就觉得,敬畏自然那里应该是敬畏上天,也不知原文那里,是不是也有上天的意思。
教堂内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聆听宣讲时,以及祈祷时保持沉默,此外并无别的礼仪。
自进入教堂以来,便就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从精神上,就没有想与别人起冲突念头,不得不说,这里真是一个洗脑的好地方,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如果真的有天神的话,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奇怪吧?
艾枫晚拍了拍脑袋,自己一个无神论者,竟然开始神存在的可能,真是滑稽。
殷拾遗向修女表明了来意,说自己会一点治疔的脉术,愿意以此换取食物。
“两位请随我来。”修女将两人领至一名神父面前。
那名神父头生三眼,竟然是一名天眼族,这类亚人在南泽以外的地方少见的很,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
天眼族的神父看向艾枫晚时,面色稍有动容,语气温和地说道:
“卿有罪业在身,可愿前往谶悔室诉罪?”
见艾枫晚无意,神父又说道:“当然,这并不强求,只是,有罪业在身的人,施展波动场时,要想与天地共鸣,融合为一,恐怕会比常人困难些,诉罪可以缓解这种状况的加深。”
这一点艾枫晚是知道的,人们对于魔能量的控制,既受内部心境影响,也受外部环境影响,更别说施展能够干涉外部环境的波动场时,这种影响会变得多么巨大。
既然是与实力相关,艾枫晚便不得不去了。
谶悔室是一间黑色的小房间,神父关上门后,更是漆黑一片,这似乎是有意营造的效果。
不多时,一位女性的柔和声音传来:
“不用紧张,我不并知道你的名字,但你可以把我当作另一个你自己,你就当是对自己倾诉,这里施加了隔音禁制,并且这里除了你,我,以及聆听的天神之外,并无第四者。”
艾枫晚点了点头,确认对方是否能看见自己的行为。
结果是,对方似乎以为自己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认为你曾犯过那些罪呢?请如实叙述。你不用担心说出来会遭人逮捕,教会是绝对中立的存在,不参与世俗权政,天神可以作为见证。”
到这里,艾枫晚陷入一个信任危机。
按照他现有的理念,除了他自己,这世界谁也不能信,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所谓的天神。
他决定只讲述艾枫晚的事。
这个身份丢了,那就再换一个就是了。
“我有罪……”艾枫晚说起了他犯过的滔天罪行,可以说奸掳烧杀,无恶不作了。
艾枫晚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原谅的。
所谓的诉罪,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安慰罢。
这个时候,艾枫晚觉得,所谓的包容,有时候就是一种变相的纵罪,有些人没有宽容的必要,该杀就杀。
“以上,就是我认为我(艾枫晚)犯过的罪。”
等了会儿,对面仍旧没声音。
艾枫晚甚至以为自己要被逮捕了。
接着屏气凝神,听到对面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声,这说明对面有人。
奇怪的是,那道呼吸声很是平稳舒缓,象是睡着了一样。
为了确认这个疑惑,艾枫晚直接敲了敲那面墙。
“咚咚,咚。”
“啊,不好意思,我实在太累了,不过天神在上,他一直听着呢,你继续说。”
“……我已经说完了。”
“这样啊,嗯,我想想……”她慵懒的语气简直要溢过来,慢吞吞的:
“你确实有罪,但被你伤害过的人也有罪,弱小的人应该使自己强大起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样别人就没有可乘之机进行作恶,而你作为强势的一方,却不懂得体恤弱者,这是你的罪。”
这话真是奇葩,被别人主观伤害的也算罪过?要是这样的话,弱小的人都应该被抓去牢里。
而且她的语气缺乏批判精神,象一个班味十足的社畜。
不过换位思考想一想,她在这里听过的罪行不知道有多少,估计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
不过有什么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罪过所映射的惩罚和报应如何。
于是艾枫晚问道:“有罪的人会怎样?”
“人皆有一死,弱者有罪,死于强者,强者有罪,死于更强者。”
“照这种说法,岂不是除了最强者,天下之人都有罪?”
“并非,我教向来主张人生而无罪,就是想警醒世人,除天神以外,任何人不得强加罪孽于己身,包括犯人自己。
若是觉得自己有罪,那便是自己主观上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过错,并且他自己内心是想弥补这个过错的,但是他的过错是否为罪,并不是他一个人可以界定的,这需要一个绝对的权威进行裁判,然后入罪量刑。”
艾枫晚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天启裁夺,罪业伏诛。
于是他问:“假设有一个人为了复仇而杀了人,他主观上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他也不认可外界对他定的罪,那他会被天神制裁吗?要知道,你们教会宣称自己是最中立的存在,即使是你们的天神,也不应该干涉人世间的复仇。”
“……”对方突然沉默,没了音声回荡,整个空间都变得凝滞了起来。
艾枫晚不相信绝对的中立,没有立场,就没有对错,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行为死伤了多少人?难道天神要下凡把所有人都制裁吗?
“……那我问你,”那声音有些低沉,“如果当事人是你,你认为自己没有罪,你会来这里谶悔吗?”
艾枫晚摇头。
无罪谶悔什么?还是说,有谁比他自己有资格原谅他?
“你既然无心谶悔,你也不会被任何存在教化,因此没有讨论的必要。”
是的,没有讨论的必要,现在在他看来,教化这词多了一股傲慢的意味。
教会教化世又是为了什么?随即他问了出来。
“教化的目的是?”
“恩……人虽有一死,但人类不能放弃绵延不绝的机会:教化可以使弱者主动变强,以减少自己的天敌,可以使强者体恤弱者,以减少无谓的暴行,如此以来,人和人,才能更和谐的联结在一起。
反之,请试想一下,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你的同事,随时都跟你来弱肉强食的那一套,这样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这样一个信任崩坏的社会,要怎样才能团结起来面对外来危机?要知道,这世界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