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暗,云雾飘摇。
小雨淅淅沥沥,借着风势,扬得漫山遍野。
清冷的空气从衣服的空隙穿过,毫毛被掀动,温度被夺取。
山路湿湿答答,于前行的脚步中卷起泥泞,筑起洼地。
青衣人收起雨伞甩了甩,然后缓步走进山洞。
洞中一片幽暗,看不见底,只听见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路路薇?”
没有人回应。
但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对幽绿的眼睛。
是小风。青衣人心道。
于灯台处点了火,洞中便亮一团昏黄的光来。
小风趴在地上,它的毛发闪铄着银光,而一旁的巨茧却塌陷下去,有些萎靡而颓废。
他走近巨茧,习惯性地敲了敲。
“咚咚……”
“咔嗤。”巨茧硬化的内壳发出短促的破裂声响。
路路薇生了?
青衣人露出欣喜的表情,随后面色又塌了下去,忽地又惴惴不安。
他没看到路路薇,心里急切起来,便扒了巨茧,只看到茧中蛋液漂浮的碎壳。
“路路薇?”
他喊了声,手向着浑浊的蛋液探去,许些馀温包裹皮肤,随后是手在蛋液中摸索的黏腻感。
没有。
蛋液很浅,几乎容纳不了多少东西。
这时小风鼻头喘动,引起了青衣人的注意。
昏黄的光团中,小风殷红的鼻子不安分的收缩又鼓起。
“小风,你嘴里的是什么?”
小风将头摆了过来,它两边的嘴角各有一截白藕般的嫩肉,象是一只青蛙在它的嘴中岔开双腿。
但青衣人却异常警觉,大喊一句:“你该不会把路路薇吃了吧?!”
小风打了个饱嗝,无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表示自己啥也没干。
青衣人理解了小风的意思,却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啊,要死!
青衣人连忙叫小风张开嘴,而小风却摇摇头,表示做不到。
顾不得许多,青衣人连忙分开小风的嘴,果然在小风嘴里发现了一只背部长着透明翅膀的人形生物。
确认了那就是路路薇后,还没来得及高兴,路路薇却大喊着“吃的!”一溜烟就钻进小风的喉咙深处。
这把青衣人吓的不轻,手一伸,就朝小风的喉咙掏去。
揪住路路薇的细腿便往外拔,但路路薇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时之间,这人形箩卜怎么也拔不出来。
“呕!”小风全身猛地一抽。
青衣人读懂了小风的状况,大呼不好,手一放就撤了。
小风吐了。
那是一道靓丽的彩虹,彩虹中,一只妖精摇摇欲坠,哦不,那不是妖精,那是路路薇。
路路薇见了薇薇荌,大喊:“妈妈!”随即便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
薇薇荌唯恐避之不及,转身向洞外逃去,大喊:“才不是妈妈!”
路路薇哇哇大哭:“妈妈我饿!”
薇薇荌(逃):“谁是你妈啊!”
路路薇大哭不止,追了薇薇荌一路。
……
……
黑石村,两道身影横斜在黑色方长石铺就的巷间小路上。
“原来是饿了,饿了也用不着叫什么妈妈吧……”薇薇荌看着小风头上的小飞棍大感无语,原来跑进小风嘴里真是去找吃的,简直了,狗嘴里刨食。
“爸爸?”路路薇歪头。
“对,叫爸爸。”薇薇荌继续之前的教导。
“可是可是,只有妈妈才会给吃的啊?”
“那你随便找个人叫妈妈,你看看人家给不给你吃的。”薇薇荌大感无语,路路薇你哪是失了忆,这分明是失了智啊!
获得新生后的路路薇完全不一样了,不仅没了记忆,性格、气质、大小,哪哪都不一样了。
就单说气质方面,以前的路路薇说话文绉绉的,神情体态都冷着一张脸,眉毛从来不会弯,嘴角从来不会向上,好象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一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蜇伏模样。
但现在呢?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四处乱飞,刚按在小风头上没多久,现在又飞走了,看,她头也不回,前面就是转角了,丢了可不好找。
薇薇荌连忙追了上去,小风四只腿更快,一下就消失在转角了。
“啊!”
一道惊慌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路路薇这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么想着,薇薇荌脚下更加用力,他压低上身,头往前抬,重心向前,单手虚扶着墙壁,接着一个漂亮的过弯,嘭——
“唔——!”
只看到一个人影打着伞,来不及刹车,薇薇荌直接撞了上去。
额头很痛,触感很坚实,象是撞在岩石上。
“扑嗵——”雨伞飞起撞到墙壁后弹起的声音。
“呀——!”听这声音,是一个女孩。
她向后倒去,地面是坚硬的黑长石,头发飘扬,她花容失色,手无助地向前抓去,然后抓到了薇薇荌伸出去的手。
不好!
本就重心不稳,被她这么一拽,薇薇荌立马向前倒去,这下怕不是要包饺子了。
一想到她的脑壳即将与坚硬的黑长石亲密接触,薇薇荌的后脑勺也跟着痛了起来。
恍惚之间,一道白影闪过,薇薇荌见状突然就放心了。
她的身后是小风,小风接住了她,然后,她的身前是薇薇荌,薇薇荌没能拉住她,反而将她当作了垫子,嗯,很坚硬,是干草地的感觉。
“……”
“……”
相对无言,薇薇荌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心里却想着该怎样优雅起身,然后故作无事。
“你……还要多久?”她的声音细若蚊声,却让薇薇荌不得不直视她。
她眼睛半合,睫毛半掩,眼神孤寂冷淡,象是失恋后无神的少女。
细雨打在她眼角的泪痣,更添一分愁容。
这让他想到,她打着雨伞漫步行于雨巷时的空灵和落寞。
思绪快过闪电,这些念头在一瞬间闪过,正当他准备优雅起身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哇,红了红了!
她的脸从鼻尖一直红到耳根,像熟透的苹果,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咳咳,当然,想是这么想的,但薇薇荌还是故作优雅地伸出手,想将她拉起来,但在拉的过程中,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
没拉动?
奇怪,再拉一下——
???
还是没拉动!
也许是故作优雅的关系,发力不够直接?
两只手,再拉一下——
好,动了动了!起——!
“谢谢……”她自己站了起来。
“哦,别误会,我拉你起来,只是因为我的小风还被你压着——没错,就是你屁股下面的那只!这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还是要说,你实在太硬了,我感觉你很重,我的小风尚未成年,可经不起这样的重压。”
“啊?我哪里重了!”
哪里重?鬼知你哪里重啊?但形势比人强,薇薇荌只得安慰她说道:“好的好的,至少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重,甚至比我和路路薇都要轻。”
“都说啦,我才不重!!!”她看起来非常不认可这种说法,似乎觉得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可是,他才百来斤,生前的路路薇也不过六十斤,而路路薇作为羽人族,又比大多数成年女性人类要轻,所以他这话可一点儿也不过分,但这种事情空口无凭,只靠一张嘴很难解释清楚。
“要不,称一称?”
实践出真知,这话没毛病吧?
“啊——我称你个头,走啦!”她捡起雨伞,气鼓鼓地走了。
薇薇荌向来不喜欢空留误会,所以还是追了上去——当她两只手一提就把薇薇荌举起来的时候,她满脸不可置信,甚至说了很冒昧的话:“你是包菜做的吗?”
当薇薇荌较真的问及她为什么说他是包菜时,她答到:“你比我买的那袋青色包菜还要轻,我简直不敢相信!”
好吧,原来我是包菜,薇薇荌不话说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该换一种颜色的衣服。
另一边,在路路薇不懈努力的妈妈攻势下,她终于被攻破了,不再纠结路路薇为什么一直管她叫妈妈,而是妥协地说请她吃三碗饭。
但是路路薇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实际只拿了路路薇体形五分之三的食物给她吃,结果路路薇吃坏了肚子,捂着肚子扇着羽翼追着她,薇薇荌与小风在后边也追了一路。
最后来到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一只商队在这里临时驻扎起营地。
而那个女孩,一溜烟的就往这商队营地的辎重物资中猛钻,找过去时,已经不见人了,但小风不断嗅动的鼻子表明,她还在附近。
只是,路路薇反倒气得不轻,在那儿不停跺脚,薇薇荌来到她身边,对她说道:“你都吃坏肚子了,你追她干嘛?”
路路薇仍旧捂着肚子,一脸菜色,但是满脸愤恨:“你不懂!我喊她妈妈,她真的给我吃的了!而且,她说要请我吃三碗饭,现在起码还欠我两碗半呢,这我不得吃回去!”
“吃吃吃,你能吃多少!”
话是这么说着,但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该不会,路路薇吃坏肚子,其实是吃撑的吧?
“从现在开始,你,路路薇,禁食!”他一把抓住路路薇,将其塞进衣服口袋里,然后拉上了拉链,只给她露了一个头出来透气。
他决定,任凭路路薇叽里呱啦说什么,他也不放她出来惹祸了,到时要是路路薇撑死了,因这契约,他反倒还饿着肚子就被连累致死,那可真是唯一的好消息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