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
跟村民打听后得知,勇者已经离开了村子。
我沿着勇者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天。
两天。
风餐露宿。
翻山越岭。
天色从我后边的地平线开始漫无边际的黑沉下来,此时已是黄昏尽末。
没有,哪里都没有!
“计晴天,你给我滚出来——!”
我站在山涯边,朝天际仅剩的一丝馀辉呐喊,直到声嘶力竭。
呼……呼……呼——
我喘着粗气,瘫倒在地,我用我的脸狠狠亲吻大地,冰冷的沙石嵌入我的脸庞,我干脆翻了个身,呈大字形仰面躺了下来。
没有风,呐喊的回声消失,空气沉寂了,没有光,馀辉的角逐结束,天色也暗淡了。
我感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
我解不开心中的巨大疑惑,我找不到可靠的倾诉对象,在这个陌生的异乡中,我感到分外孤寂。
这时,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听说,你找我?”
眼角,蓝色的罩袍晃荡飘摇,耳边,古朴的甲胄吭哧哐当。
随后,那双脚站定在崖边,我向上看去,那不就是勇者吗?
不可思议!
“你居然真的出现了?”我连忙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搓了搓脸上的沙石。
“勇者嘛,有求必应。”他回头,微笑莞尔。
嘿……看着“自己”原先的脸在勇者身上被作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别扭呢?
说起来,在那段记忆中,我好象从来没在镜子里对“自己”笑过?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并未转过身,而是直接席地而坐,坐在山涯边上那凹凸不平的巨石上,好象他并不急迫,甚至还荡起了双脚。
到这里,我可以肯定,这个带有勇者名号的人绝对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计晴天!
思绪飞转,思绪飞转,我直接问出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他抬头,望向苍天,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听说过天神未尺维斯吗?”
额,天神?
我听路路薇提起过,据说那是天泽教所信仰的神氏,也是月牙大陆唯一被证实存在的神明。
大陆广泛流传这么一种说法,北江与南河连接着月牙湖的深渊,任何横渡北江与南河之人,必被深渊所吞噬,万死不得复生。
而深渊之外,始终有一位神明在守望人间,那就是未尺维斯。
“我是听说过,难道你想说,你就是天神?我的耳朵恐怕不会相信。”
“没错,我就是了。”
我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心里无数个羊驼飞奔而过。
所谓的神明,其实是一个会扮成勇者然后到处晃荡的浪子吗?
秉持着朴素的唯物主义,我对神明一事半信半疑,但可以用到的时候,还是会信一信,比如现在。
我谨小慎微地说道:“您,无所不能?”
他摇了摇头,些许挂在他肩上的发丝随之散落至他的身后,汇成一道凝练的黑色洪流,这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份随性,却多了一份神性:“并非,我这名号乃是信徒冠予的,信徒希望他们所信仰的无所不能,而我并非。”
“额……那您能……”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了。”他打断我的话,有些无情地说道。
只剩一次提问机会了?
这可得仔细斟酌了。
如果我仔细问他的来历,问他怎么成神的,问他下凡游历的目的,这恐怕会牵扯到一些敏感的问题。
于是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我问道:“为什么您会以勇者的形象出现?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会以如今的模样出现?”
我想问的其实是他为什么会是计晴天的模样,但我问的比较委婉,希望这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笑了笑,悦色在他脸晕开铺满:“很简单,就是扮演一个角色,然后代入其中,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尤其是人们都希望有人来拯救世界,那么扮演救世主不就是一件众望所归的事情吗?”
扮演救世主?这宛如儿戏一般的行径,真的对得起信徒给予天神的那份庄重吗?哦,对了,神的身份是信徒给的,人们期望的形象有可能是他曾经刻意迎合信徒而扮演的,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对第一个问题展开追问,带着质疑的意味:“你到底是谁?既然天神的身份是信徒给予你的,那么除开这一层,你到底是谁?”
他的脸上不再有悦色,沉默的庄重和肃穆占满了他神态中的每一个角落。
“没办法回答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叫我坐下,他的语气虽然缓和,但他的脸上看不出笑或不笑,眼神中也看不出喜和怒。
我按照他的话坐在他的一旁,我们俩并没有挨着,而是隔了些距离,我有些拘谨,脚安分的靠在山涯边,脚下是山涯底下的深潭,那深潭上弥漫着白色的薄雾,淡淡地飘着,很轻柔,很平静,但始终散不开,就象我内心的疑问一般。
这时,他的话语从我的耳旁传来,他有些低沉地说道:
“你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关于我的身份,一般人得知我是勇者后便不再疑惑,但你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你否认了这份摆在明面上的权威,我想,我们的内心深处也许有些共同的地方。
在回答身份一事之前,我想问你,你是以何种名义行事的呢?”
“何种名义?”
“是的,人类行事都是有目的和立场的,为了自己,为了苍生,为了某个具体的人,以生存为名,以众生为名,以爱为名。”
“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想搞清楚当前这件事,我应该是为了我自己吧。”
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
此时他双手撑地,躯干后倚,头颅抬起,眼睛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我跟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到一片灰蒙蒙的夜空。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传说故事,”他缓缓说道,“这个故事很长,它并不一定是真的,但也确实说明了一些事情,我想这会让你对我的身份和目的有所了解。”
停了会儿,他继续说道: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的人们普遍认为,人的善恶之念会产出两种炁,其中清炁上浮,而浊炁下沉。
据说这两种炁在某种情况下,可融合为一,此时若浊极多于清,则为邪一,若清极多于浊,则为正一。
有一魔人生于乱世,其名落魁,落魁天赋异禀,志向高远,气破山河,最后炼炁大成,实力空前绝后。”
“等一等,我想知道魔人是什么?炼炁的炁又是什么?”
本着一个认真的倾听者身份,我想我有必要搞明白故事中一些意义不明的说辞,他应该也希望我能够听明白这个故事。
果然,他转而停下来,开始耐心地讲解这两个问题。
“你知道各类生物的分类吧?看你的表情好象并不太清楚,那我大致讲一讲。
生物分为普通生物和魔生物,魔生物是指‘不依靠外力就能够自主控制体内魔能量的生物’。
其中,除开人类以外的魔生物,统称为魔物,而魔物中不通人性的,灵智低下的,又统称为魔兽。
而魔人,是指高等智慧魔物与人类结合后所生育的后代。魔人通常兼有人类的外形和魔物的特殊体质,并且可以通过血脉遗传给后代。
至于炼炁的炁,就相当于魔能量,你可以这么理解,古代的炼炁映射现在的魔道修行。”
“明白了。”我点头说道。
他接着说道:
“落魁炼炁大成后,有心终止乱世,但乱世的纷争,就象一把仇恨的烈火,落魁参与后,反倒象往其中添加干柴,使得这火愈烧愈烈。
世人多怨苍天不仁,鲜有人觉此为人祸。
落魁望天,十数日不眠,见一飞星耀世,于是冲天而去。
落魁击碎了飞星,避免了大陆生灵涂炭,却也引得浊炁与清炁相融为一。
相融的二炁伴随着残馀的飞星碎片降世,吸收了越来越多的浊炁,由此,邪一出现,并越发强大,直至成为行走的灾祸。
后来人们统一称‘邪一’叫作‘邪神’。
魔物们联合起来对抗邪神,其中最为出名的是为纵横四座,尽管四座大显神通,但仍旧不敌邪神。
这时,落魁出现了,并以一己之力击败邪神,可惜却没找到方法将其彻底杀死。”
“等等,邪神既然能被打败,那杀死它不是更容易吗?”
“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好吧,你继续说。”
“之后落魁与纵横四座签订契约,决定将邪神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封于深渊,由强大的魔物镇守,而邪神的另一半,则封印至落魁自己的身体中。
真正到了执行时,落魁却尤豫了,落魁说道:我非常讨厌人类的作为,但我也不希望人类就此灭绝,人类应该有被宽恕的机会。
四座明白了落魁的言外之意,向他保证道:江河湖会成为人类的禁地,除此之外,我们不率先对人类使用武力。
落魁按照契约用身体封印了邪神,之后去到高天吸取清炁,以平衡体内邪神的浊炁。
然而清炁只有和平时期的人世才能大量产出,在战乱的年代,清炁还没上浮就和浊炁相互抵消了。
经过漫长的时间,落魁的身体和精神被都邪神侵蚀和污染,封印也越来越弱。
落魁自知撑不了多久,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干脆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把邪神分成若干个小的“分身”,然后封存于各个荒无人烟的遗迹之中。
在那之后,他在溪流之森留下传承和有关这段故事的传说,而他本人则不知所踪。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你有什么看法吗?”他说完,向我问道。
我说道:“这段传说显然很不靠谱,人的善念与恶念怎么可能凭空产生炁呢?”
“传说故事不必较真,不过炁这东西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因为人的念头而凭空产生,其实也说不准,也许这就是个唯心的世界呢。”勇者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好吧,可能那时的人比较迷信,跳过这一点,我觉得他留下这段传说,是希望人们用善念消灭邪念,希望人们取得他的传承,然后彻底消灭那些邪神分身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是故事毕竟是故事,真实情况估计要复杂得多,据我推测,故事中的邪神可能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并且它具有瘟疫的特质,或者说,它就是一种摸得着的精神瘟疫。”
……
……
对话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基于他说的那个故事,这个世界确实存有邪神这种祸患未曾消除,历代勇者皆是为此而来。
而至于他的身份,他则说道:“如果你还知道另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计晴天,那便是过去的我。而我,则是未来的计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