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如来镇压在五指山下那一日起,六耳猕猴便开始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他日日面朝长安方向,伸长了脖子张望。
白天盼,夜里盼,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师父啊师父,你可快点来吧!”
“六耳我早就等不及了,俺也去要护着你,一路西行,打妖怪、挡神佛,谁敢动你一根毫毛,俺也去敲碎他的脑袋!”
五百年过去,这念头不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浓烈,几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终于,这一日,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长安方向,一名光头和尚,身披僧衣,稳稳当当地骑在一头“大猫”背上,不紧不慢地向五行山而来。
那一刻,六耳只觉得自己浑身猴毛都要炸开了。
“来了!真的来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把嗓子吼裂,高声大叫:
“大师!大师!”
“你可是从长安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高僧吗?!”
与此同时。
玄奘骑着吊睛白额虎,尚未靠近五行山,耳边便已听到那震天的呼喊声。
那声音里,兴奋、期待、急切交织在一起,几乎不加掩饰。
玄奘微微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六耳有点意思。”
“这么迫不及待,反倒不能急着救。”
他心中已有计较。
如今六耳有求于他,自然要拿捏几分分寸,若不先敲打一番,日后真放出来,怕是未必肯老老实实听话。
更何况,六耳猕猴,巅峰时可是太乙金仙大圆满级别的存在。
即便被镇压五百年,境界跌落至太乙金仙中后期,那也不是如今的玄奘能够正面拿捏的角色。
“先立规矩,再谈自由。”
玄奘稳坐虎背,不急不缓。
吊睛白额虎驮着玄奘,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
“高僧,那猴子在唤您呢。您认识他?”
玄奘轻轻一笑,语气随意:
“此猴,便是当年大闹天宫的六耳猕猴,被如来佛祖镇压在此。”
虎妖一听,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鼻孔都快朝天了,不屑地说道:
“高僧,这你可就没见识了,你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玄奘顺势问道。
虎妖罕见地挺直身子,一脸傲娇,语气斩钉截铁:
“齐天大帝之后,再无大闹天宫者!”
说完,生怕玄奘不懂其中分量,它还特意解释起来:
“齐天大帝,那可是我们妖族的皇帝!”
“是所有妖族心中的信仰!”
“当年他大闹天宫,打得天翻地覆,神佛避让!”
“在他之后,哪怕再有人闹天宫,都是小打小闹,算不得真正的大闹天宫!”
虎妖越说越激动,说到孙悟空的事迹时,眼中竟冒出狂热的光芒。
得!!!
这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孙悟空脑残粉。
玄奘看得好笑,随口问道:
“既然你如此崇拜齐天大帝,怎么不去加入天妖国?”
虎妖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不怕高僧笑话。如今这天妖国,实行的是户口制度。想落户太难了!”
“像我这种修为不高的,只能排队,没个几万年,怕是连门槛都摸不到。”
玄奘听罢,随手拍了拍虎妖的屁股,语气淡然:
“加入天妖国,又有何难?”
“你好好驮着贫僧,贫僧若是高兴了,立刻让你加入天妖国。”
虎妖闻言,只是憨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可心里却在嘀咕:
“你一个佛门和尚,还能管到天妖国的事?”
“吹牛也不带这么吹的吧?”
“做梦呢!”
说话间,玄奘已然来到五指山下。
六耳猕猴的吼声也愈发清晰,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师父!师父快来啊!”
“我就在这里!快救我出去!”
“我保护你去西天取经,谁敢拦路,俺也去替你打死他!”
那声音震得山石嗡鸣,回音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玄奘翻身下了虎背,缓步走到山前。
只一眼,他便猛地一怔。
眼前的六耳猕猴,实在是太惨了。
瘦得皮包骨头,四肢干瘪,筋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猴毛早已失了光泽,纠结成团,头顶、肩背甚至生出了杂草与苔藓,看上去不像妖王,倒更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
哪里还有半点“遮天大圣”的影子。
此刻,六耳猕猴一双浑浊却炽热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师父,你是从长安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吗?”
玄奘明知故问,神色平静:
“正是,你认识贫僧?”
六耳猕猴连连点头,动作大得几乎牵动整座山体,急声道:
“认识!认识!师父,我是受观音菩萨点化,早已认你为师!”
“此行便是要护你一路西行,去西天取经的啊!”
玄奘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这猴子,瘦成这样,拿什么来保护我?”
这话一出,六耳脸色顿时涨红。
被人当面轻视,他哪里受得了,当即不服气地叫道:
“师父可别小看俺!俺六耳猕猴,有翻江倒海、上天入地之能!”
“俺闯过龙宫,闹过地府,大闹过天宫!”
“俺曾号遮天大圣!正因本事太大,如来佛祖才将俺镇压在此,让俺诚心悔过,待取经人到来,护他上西天!”
六耳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山岳,重现昔日荣光。
玄奘还未开口,一旁的虎妖却已经忍不住了,低声嘟囔:
“切!就你?给齐天大帝倒尿壶都不配,还大闹天宫呢?”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六耳听见。
六耳脸皮一抽,险些当场破防。
玄奘神色如常,淡淡开口:
“既然你这么厉害,尚且被如来镇压在此。那贫僧,又凭什么能救你出来?”
六耳一听,顿时急了,连忙解释:
“师父不用费多大力气!只要揭下山上镇压俺的佛祖金字镇贴,俺便能脱困而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与卑微。
那双眼睛里,渴望、焦躁、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玄奘见状,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他缓缓说道:
“六耳猕猴啊,救你,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贫僧如何确定,你不是在诓骗我?”
这话一出,六耳猕猴心头一紧,立刻急声道:
“师父放心!天道在上,我六耳猕猴,确实受观音菩萨点化,奉命护送师父西行!”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誓言掷地有声,回荡在五指山下。
玄奘缓缓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放你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六耳猕猴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哭出来。
“不过”
玄奘话锋一转,“观音菩萨曾言,你生性桀骜,野性难驯。若不加以约束,恐再生祸端。”
“所以,在放你出来之前,你需戴上一顶金箍,以压制你的野性。”
六耳猕猴一听,非但没有犹豫,反而急不可耐地点头:
“戴!戴!戴!师父快给俺戴上!”
“五百年了啊师父!俺被压了整整五百年,筋骨都要生锈了,只要能出来,别说一顶金箍,就是十顶俺也认了!”
此时此刻,什么条件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脱困,六耳全盘照办。
更何况,这是观音菩萨的安排。
他是真的怕了。
被如来镇压五百年,观音点化、佛门威势早已刻进骨子里,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之心。
玄奘见状,心中暗笑。
当即从行囊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金色圆环,通体流转着淡淡佛光,表面刻满细密的梵文,看似古朴,却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玄奘托着金箍,语气郑重其事:
“六耳猕猴,这紧箍,乃观音菩萨亲赐。”
“戴上之后,或许会有些不适!但菩萨说了,只要你戴上,便可放你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若你心中有怨、有恨”
玄奘微微一顿,语气格外真诚:
“请直接去找观音菩萨,与贫僧,没有半点关系。”
一句话,说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六耳猕猴连连点头,语气诚恳至极:
“师父放心!观音菩萨的安排,必有深意!”
“俺六耳,只有感激,绝无怨言!”
玄奘也不再多言,抬手将金箍轻轻扣在六耳猕猴的头上。
金箍落下的一瞬间,佛光微闪。
下一刻,玄奘双手合十,低声诵念:
“亚麻带米西米西——”
“搜嘎卡哇伊——”
“麻里麻里轰——”
咒语出口的刹那——
六耳猕猴的脸色骤然大变!
“啊——!!!”
凄厉的惨叫声陡然响起,震得山石簌簌而落。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青筋暴起,整张猴脸扭曲成一团:
“师父!师父别念了!头头好痛!”
“疼死俺了!!!”
痛得他满地打滚,连哀嚎都变了调。
玄奘见状,心中暗道一句“果然好使”,当即停下诵咒。
山谷间,惨叫声渐渐止歇。
六耳猕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眼神里多了几分本能的敬畏。
玄奘这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叮嘱:
“六耳猕猴,你记住了,这紧箍,是观音菩萨给的。”
“一切解释权,归佛门所有。”
“你若哪天心生不满、怨恨难消请直接去找观音菩萨。”
“和我玄奘,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甩锅,甩得干干净净。
六耳猕猴连连摇头,语气诚恳而卑微:
“师父说笑了,观音菩萨的安排,俺感激还来不及,怎敢有怨?”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师父,现在可以放俺出来了吗?”
镇压了整整五百年,六耳猕猴早已被逼到极限。
别说一年、一月,哪怕多一息、多一瞬,他都忍受不了。
石缝间,他双目赤红,指甲早已抠进山体之中,骨节泛白,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
若非那紧箍压制,他恨不得当场撞碎这五指山!
玄奘见状,目光落在六耳头顶那枚金光流转的紧箍上,嘴角微微一扬,笑眯眯地说道:
“自然可以放你出来。”
话音一顿,他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出来之后,需得听为师的话,可明白?”
六耳猕猴哪还顾得上别的,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急声道:
“听!一定听!师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
“好!”
玄奘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
“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弟。你在此等着,为师这就放你出来!”
说罢,他转身向着五指山山顶攀去。
六耳猕猴目送玄奘离开,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五百年了!
整整五百年!
风吹日晒,雷劈雨打,被镇压在这暗无天日之地,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我六耳终于熬出头了!!!”
那一声低吼,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山顶之上。
玄奘站在峰巅,低头俯瞰,只见一枚巨大的金色佛文镇压在山心之处。
六字如来真言:
唵(og)嘛(a)呢(i)叭(bēi)咪(ēi)吽(hog)!
金光流转,佛韵浩荡,其上残留的如来佛力,历经五百年,竟然仍未消散,反而愈发厚重,宛如一轮金日镇压天地。
玄奘伸手上前,准备揭下那六字真言。
结果,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挑,体内法力轰然运转,衣袍无风自动,气机翻涌,再次用力!
可那佛文依旧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啧。”
玄奘收回手,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了原著中的一段记载。
这六字真言,不是被揭下的。
是自己飞走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一咧,索性懒得再装,抬头对着虚空破口大骂:
“如来!我问候你全家!”
“有本事镇压六耳猕猴五百年,你倒是有本事亲自把他放出来啊?!”
话音刚落——
轰!
那六字真言猛然一震,金光骤然熄灭,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抽空。
下一刻,佛文脱离山体,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五指山,瞬间失去了镇压核心。
玄奘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妈的,这如来还真够下贱的,不骂两句还真不行。”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转身下山。
而山脚下,六耳猕猴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那种压了五百年的无形枷锁,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
轰隆隆——!
整个五指山剧烈震动,山石崩裂,尘土冲天,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糟了!”
玄奘脸色一变,破口大骂:
“这破山要塌!”
话音未落,他已经撒开腿,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狂奔而去。
身后,那头吊睛白额虎吓得虎毛倒竖,嗷呜一声,连滚带爬地紧跟而上。
五指山后方,山崩地裂,尘烟遮天。
一尊被镇压了五百年的凶猴,即将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