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部落提供的所谓“废弃巢穴”,位于绿洲东南角,毗邻一处因岩层渗水形成的小水潭。水潭不大,仅数丈方圆,水质浑浊,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泽,漂浮着细碎的矿物结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散发着淡淡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异味。但这毕竟是水,相对稳定、未经黑风部落明确禁止取用的活水。
巢穴本身,是某种早已灭绝或迁徙的巨型生物的遗弃之所,开凿在一面陡峭的赤色岩壁底部。入口低矮宽阔,内部空间却不小,有数个相互连通的洞室,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混合了兽骨残渣、矿物碎屑和干燥粪便的尘土。空气污浊,光线昏暗,但足够干燥,且岩壁厚重,能有效抵御外界的罡风和部分灵气乱流。
当李铁带着谈判成功的消息和那块黑色石板返回营地,整个残存队伍在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死寂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哭泣与哽咽的欢呼。那淡金色结界的光芒,仿佛都因此而明亮了一瞬。
迁徙,在姚若曦、李铁和王虎的全力组织下,以最高效却也最悲壮的方式开始了。
没有车马,没有牲口。重伤员和昏迷者(包括林浩)由尚有余力者用简易担架抬着;轻伤员互相搀扶;还能行走的普通人,则背负着所剩无几的、被视若性命的物资——破损的武器、工具、残存的灵材、珍贵的典籍拓片、以及从“启明”号残骸中艰难抢救出的、或许还有用的核心部件。
队伍在赤色荒漠中拉成一条漫长而沉默的线。人们步履蹒跚,脸色蜡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火焰。麒麟在前引路,警惕着可能的危险。王虎带着他那支残破的“突击队”在侧翼与后方游弋警戒,尽管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短短一百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淡金色的结界终于在身后彻底消失,当前方那片被微弱阵法笼罩、依稀可见扭曲绿意的山谷轮廓映入眼帘时,许多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终于踏上“土地”的虚脱感。
黑风部落的战士在远处高耸的岩石上冷冷注视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进入它们划定的区域,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警惕、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止,只是如同雕塑般监视着。
踏入废弃巢穴的第一步,扑面而来的尘土和异味让人咳嗽不止。但没有人抱怨。姚若曦立刻指挥人手,开始最基础的清理。用残破的衣物充当扫帚,用折断的金属片作为铲子,将堆积的秽物清出洞穴,堆放在远离水潭的下风处。李铁则带着文吏,开始丈量洞室,规划分区——哪里安置伤员,哪里作为指挥所,哪里储存物资,哪里进行必要的生产活动。
王虎的任务最重。他带着还能动弹的战士,依托巢穴入口和周围的嶙峋怪石,开始构筑最简陋的防御工事。没有砖石,就用清理出的坚硬兽骨和矿物块垒砌;没有木材,就用那些扭曲灌木中相对坚韧的枝条编织障碍;甚至将“启明”号上拆下的、严重变形但还算厚实的金属板,费尽力气搬运过来,作为关键位置的掩体。他明白,黑风部落的协议脆弱如纸,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首要的生命之源——水,成了第一个挑战。那暗红色的潭水显然不能直接饮用,甚至用于清洗伤口都可能引发问题。随行的、略通药理和炼器的修士,在一位老炼丹师的带领下,开始尝试净化。他们利用从船体残骸中带出的、仅存的几块“净水灵晶”(已能量枯竭),配合此地特有的、某种能吸附杂质的灰白色矿物粉末,以及最简单的沉淀、煮沸(用收集的干燥灌木和兽粪做燃料)方法,艰难地获取着一点点相对清澈的液体。效率极低,但至少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食物更是迫在眉睫。携带的干粮早已耗尽。人们开始将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绿洲。黑风部落划定的区域边缘,生长着那些形态扭曲、色泽暗淡的灌木和地衣类植物。几位曾在帝国灵植园服役过的老农师,戴着用粗布临时缝制的手套,小心翼翼地进行辨识和尝试。他们发现,这些植物大多含有微弱的毒性或紊乱的灵气,直接食用会导致腹泻、幻觉甚至经脉刺痛。但其中一种叶片肥厚、布满紫黑色斑点的低矮灌木,其根茎经过长时间烘烤和反复浸泡后,那种令人不适的灵气和毒性会大大降低,留下一种寡淡无味、但能勉强果腹的淀粉质。这成了最初的口粮,虽然难以下咽,却能吊住性命。
与此同时,另一项更为重要、也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工作,也在悄然展开。
在相对干燥、被清理得最干净的一间侧洞内,几名天工部幸存的大匠和神机院的阵法师,围着一堆从“启明”号核心区抢救出的、破损严重的部件和灵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他们面前摊开着李铁带回的黑色石板地图,以及几块闪烁着微弱不同光泽的、从绿洲周边收集到的仙界矿物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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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块‘赤纹铁’,”一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老匠师,指着一块表面有着暗红色天然纹路、入手沉重的矿石,“其硬度和灵气传导性,远超青阳界的‘玄铁’,但内蕴一股火煞之气,极不稳定,直接用于锻造,恐怕会炸炉。”
“还有这种‘沉水玉’,”另一名阵法师拿起一块墨绿色、触手温润却异常沉重的玉石,“对土、水属性灵气有极佳的亲和与稳定作用,或许……可以用来尝试修复‘小周天循环阵’的基盘?哪怕只是修复一小部分,也能在洞内形成更稳定的微环境,对伤员恢复和……陛下疗伤至关重要。”
“别忘了这个,”王虎走了进来,将几块黑曜石般的碎片放在桌上,这是从被林浩击杀的黑风部落先锋首领武器残骸中捡回的,“这些石头疙瘩的武器,虽然糙,但蕴含的土石之力和阴寒属性非常凝练。能不能想办法,提取其中的特性,用于强化我们的防御工事?或者……制作一些针对性的武器?”
思路在碰撞,困难重重。仙界的材料属性迥异,蕴含的法则碎片与青阳界截然不同,许多传统的处理方法完全无效。但他们没有退路。修复哪怕最基础的维生阵法、制造一些能适应此地环境的工具和防御器具,是能否在此扎根的关键。
工匠们开始了无数次危险的试验。用残存的灵火(来自修士的本命真火或微弱的火系符文)尝试熔炼“赤纹铁”,往往引发小型爆炸或毒烟;刻画在“沉水玉”上的阵法纹路,常常因无法适应其内部独特的灵气结构而失效;处理黑曜石碎片时,那阴寒的气息甚至会反噬操作者的神魂……
失败是常态,受伤随时发生。但每一次微小的进展——比如成功将一块“赤纹铁”杂质剔除了一部分,比如在“沉水玉”上稳定了一个最简单的“凝水”符文,比如发现某种本地植物的汁液能中和黑曜石的阴寒反噬——都足以让这些濒临绝望的匠师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所有希望中,最闪耀也最脆弱的一颗种子,被几位最年迈、经验最丰富的农师,用颤抖的双手,捧在了一小片被反复筛洗、并用微弱木属性灵气滋养过的“净土”上。
那是从“文明火种库”最深处的“灵种匣”,仅存的几粒青阳界特产灵谷“玉髓米”子。它们在青阳界是低阶灵植,生长快,产量稳,蕴含温和灵气,是帝国底层修士和重要机构的基础口粮。但现在,它们承载的,是整个文明能否在此界延续农耕、获得稳定食物来源的终极试炼。
农师们在巢穴背阴处,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平坦、靠近岩壁渗水点的土地。他们不敢直接用那暗红色的潭水灌溉,而是用净化过的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土壤。然后,按照古老的仪式,将三粒宝贵的“玉髓米”种子,轻轻埋入土中。
没有隆重的典礼,只有几位农师默默跪坐在田垄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地面,浑浊的眼中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期盼与恐惧。他们低声吟诵着早已失传大半的、祈求风调雨顺、谷物丰登的古老祷词,将体内仅存的、微弱得可怜的青阳界木属性灵气,一丝丝渡入土壤。
种子埋下了,希望埋下了,忐忑也埋下了。它们能在这狂暴、陌生、充满排斥的仙界土壤中发芽吗?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忙于建设的工匠,还是咬牙坚持的战士,或是忍受着难以下咽“根茎糊”的普通民众,都时不时地飘向那片小小的、被严密看护起来的“试验田”。那三粒种子,仿佛成了这个新生营地精神上的“图腾”。
而在这场艰难生存与重建交响曲的最深处,在那个被特意清理出来、布置了最简单隔绝与安神阵法的核心洞室内,真正的风暴中心,却在寂静中酝酿着决定性的变化。
林浩依旧昏迷,被安置在由干燥苔藓和珍贵兽皮铺就的石台上。他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眉心的《战魂录》印记淡如轻烟。姚若曦日夜守候在一旁,以自身为桥梁,将全营地数千人心中那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与信念之力,持续不断地引导、汇聚,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他那近乎枯竭的识海与圣源碎片。
就在迁入绿洲的第三日,当外界的工匠们正为又一次熔炼失败而懊恼,当农师们第三次为试验田进行灵气滋养后,异变发生了。
一直毫无动静的林浩,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那淡如轻烟的《战魂录》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明灭不定的微光,而是一种稳定的、逐渐增强的淡金色光华!光华流转,隐隐构成那本古朴书册的虚影,悬浮于林浩眉心之上。书页无风自动,仿佛在自行翻阅,无数细微的光点(英魂印记)从中流淌而出,如同星河流转。
与此同时,洞室内原本沉滞、依旧带着蛮荒特有暴戾感的灵气,开始发生奇异的扰动。一丝丝灵气被那《战魂录》虚影散发出的淡金色光华吸引、捕捉,然后如同投入漩涡的溪流,被强行卷入光华之中。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被卷入的、性质狂暴杂乱的仙界灵气,在淡金色光华的冲刷、浸润、以及书页虚影中无数英魂意志的共鸣与“梳理”开始发生缓慢而艰难的转变!其中最具破坏性和排异性的“锋芒”与“混乱”被一点点剥离、消磨,而相对中正、平和的“能量本质”则被提炼、保留,并隐隐染上了一丝淡金色的、属于青阳文明与英魂守护的秩序烙印!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消耗巨大。林浩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再次变得惨白,甚至有新的血丝从七窍渗出。那《战魂录》的虚影也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显然极不稳定。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姚若曦第一个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修炼的皇道龙气与林浩帝道法则同源,对这新生的、带有熟悉秩序的灵气感应最为敏锐。她震惊地发现,呼吸间吸入这淡金色灵气,原本因环境不适而始终隐隐刺痛的经脉,竟然传来一阵久违的舒缓感!虽然依旧稀薄,却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这……这是……”姚若曦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淡金色灵气流,又看向林浩眉心光芒流转的印记。
“他在……转化灵气。”一个疲惫的声音在洞口响起,是麒麟。它看着洞内的景象,琉璃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以《战魂录》的英魂守护意志和文明烙印为‘熔炉’和‘模板’,强行剥离仙界灵气的暴戾,注入青阳的秩序……好小子,真敢想,也真敢做!这等于是在用他的神魂和文明本源,硬生生在这蛮荒法则中,开辟出一条临时的、独属于你们的‘灵脉’!”
“这对他……负荷太大了!”姚若曦心痛如绞。
“当然大,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燃烧他的根本。”麒麟语气凝重,“但若成功,哪怕只是转化出很小范围的稳定灵气环境,对你们这些‘异乡人’来说,意义重大。至少,核心人员可以在此环境下缓慢恢复伤势、尝试修炼适应,而不至于被外界灵气持续侵蚀恶化。甚至……可能催动一些需要稳定灵气才能运作的精密阵法或法器。”
就在这时,洞室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着激动的脚步声。一名农师在得到允许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老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手中紧紧捧着一片宽大的、墨绿色的扭曲树叶,树叶上,盛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
“娘娘!尊者!发……发芽了!”农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将树叶捧到姚若曦面前。
姚若曦和麒麟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一小株嫩芽上,又齐齐看向石台上正在与整个蛮荒法则抗争、转化灵气的林浩,以及那弥漫开的、淡金色的、温和的灵气流。
嫩芽的破土,与灵气的转化,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
这不仅仅是植物的萌芽。
这象征着,青阳文明的火种,终于在这片充满敌意与排斥的蛮荒边缘,扎下了第一缕,微小却真实不虚的根须。
希望,如同这嫩芽和淡金灵气,虽然渺小、脆弱、充满不确定性,却已然在血与火的灰烬中,悄然萌发。
洞室内,淡金色的灵气缓缓流淌;洞室外,扭曲的绿意掩映着忙碌的身影和简陋的工事;试验田边,那一点玉白色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扎根绿洲的第一步,迈得无比艰难,却终究是,踏出去了。
而在巢穴最深处,林浩的转化过程,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战魂录》虚影的光芒越来越盛,吸引转化的灵气范围似乎在缓缓扩大,但他身体的颤抖和生机的流逝也越发明显。成败,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
(第5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