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了第三遍时,魏无羡带着火麟飞踏进了兰室。
青石铺就的庭院里,早课的弟子们已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白衣胜雪,玉冠束发,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火麟飞跟在魏无羡身后半步,那双眼睛好奇地左右转动——看飞檐上蹲着的石兽,看廊下悬挂的竹制风铃,看弟子们腰间佩着的、制式统一的剑。
“别东张西望。”魏无羡压低声音,脸上却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蓝老先生最不喜人失仪。”
火麟飞立刻收回目光,学着魏无羡的样子背着手,但脊背挺得太直,脚步也迈得太大,怎么看都像只误入鹤群的火狐。
兰室的门开着。
晨光斜斜照进室内,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光斑尽头,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蓝启仁。
他穿着与蓝忘机同色的白衣,只是外罩的纱袍更宽大,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长须垂至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正在翻阅手中卷轴,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无羡在门槛外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叔父。”
火麟飞有样学样,抱拳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意,像是临时从哪本礼仪手册上背下来的。
蓝启仁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先落在魏无羡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又移向火麟飞。从他那头张扬的红发,到那身奇异的装束,再到腰间那条疑似金属腰带的物件,最后落回脸上。
“魏婴。”蓝启仁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此人便是你昨日信中提及的……异客?”
“正是。”魏无羡答得乖巧,“姓火名麟飞,因……空间裂隙误入云深不知处。昨夜天色已晚,学生恐扰叔父清梦,便暂将他安置在静室。特来向叔父禀明。”
蓝启仁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静室。”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魏无羡后背隐隐发凉。
“是,静室空着也是空着,学生想着……”
“罢了。”蓝启仁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火麟飞身上,“既为异客,云深不知处可暂予栖身。然——”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身旁侍立的弟子,“既入我门,当守我规。此乃家规三千条,限你三日熟记。”
那弟子捧着竹简,走到火麟飞面前,躬身递上。
火麟飞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角,密密麻麻的小楷像蚂蚁行军,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挤得满满当当。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蓝启仁:“老先生,这……全要背?”
“自然。”蓝启仁抚须,“云深不知处弟子,皆需熟记家规,谨言慎行。你虽为客,亦不可例外。”
火麟飞低头又看了看那卷竹简,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诚恳地问:“那要是不小心忘了,或者……没完全做到,会怎么样?”
魏无羡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可惜火麟飞全没看见。
蓝启仁的胡子又抖了一下。
“触犯家规,依律处罚。”他声音依旧平静,“轻则抄书、禁闭,重则……戒尺伺候。”
“戒尺?”火麟飞好奇,“是武器吗?多长?什么材质?”
魏无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蓝启仁沉默地看着火麟飞,看了足足五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魏婴。”他终于移开目光,“人是你带来的,这三日,你负责督导他熟记家规。三日后,老夫亲自考校。”
魏无羡躬身:“是。”
“退下吧。”
两人退出兰室,踏出庭院,直到拐过回廊看不见兰室的门了,魏无羡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他扭头看火麟飞,后者正抱着那卷竹简,一脸认真地研究,“蓝老先生居然没当场发作,还给了三日时间——火兄,你运气不错。”
火麟飞从竹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位老先生人挺好的嘛,还特意给我时间学习规矩。”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规矩确实多了点。”
魏无羡:“……”
他盯着火麟飞看了三秒,确定对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终于忍不住扶额笑了起来。
“行,火兄,你行。”他笑得肩膀直抖,“走吧,带你‘学习’去。”
藏书阁在云深不知处后山深处,要穿过一片竹林,踏过一道溪上的石桥。越往里走,人声越稀,最后只剩下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溪水淙淙。
火麟飞一路上都在看那卷家规。
他看得极快,目光在竹简上移动的速度,几乎不像是在阅读,倒像是在扫描。魏无羡起初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直到火麟飞忽然开口:
“第三百二十七条,‘不可疾行’——那我们刚才走得算快吗?”
魏无羡脚步一顿:“……不算。”
“第五百零四条,‘不可喧哗’——说话声音多大算喧哗?”
“看场合。”
“第一千二百条,‘不可无端讪笑’——那有原因的可以笑吗?”
魏无羡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臂看着火麟飞:“火兄,你该不会……真在背吧?”
火麟飞从竹简上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老先生不是让我熟记吗?”他晃了晃竹简,“这上面有些规矩挺有意思的。比如‘不可食言’,这个我同意;‘不可欺凌弱小’,这个也对;但‘不可坐姿不端’——”他皱了皱眉,“怎么才算‘端’?有标准图示吗?”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没有图示。但蓝家人人心里都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
“哦。”火麟飞点点头,继续往下看,边走边念,“‘不可私斗’、‘不可夜游’、‘不可饮酒’……”他忽然抬头,“魏兄,你昨晚是不是犯了好几条?”
魏无羡:“……”
他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走:“到了,藏书阁。”
眼前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在竹林掩映中显得古朴庄重。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墨字,笔力遒劲。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淡淡樟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阁内极为开阔,高耸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天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几个蓝氏弟子正在书架间静默穿行,取书、还书,脚步轻得像猫。
火麟飞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书架,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多书……”他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得看多久?”
“蓝家立家千年,藏书自然多。”魏无羡领着他往里走,声音也压低了,“三层楼,经史子集、百家典籍、术法秘录……应有尽有。不过大部分都在楼上,楼下多是些基础典籍和家规训诫。”
他走到靠窗的一张长案前,示意火麟飞坐下:“你就在这儿看吧。我上去找点东西。”
火麟飞依言坐下,将竹简在案上摊开,又开始专注地看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头红发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二楼,却没去书架那边,而是拐到一扇小窗前,从那里能看见楼下火麟飞坐着的位置。
少年坐得笔直,背脊挺拔,一手按着竹简边缘,另一手指尖随着目光移动,轻轻点在字行上。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停下来,歪头想一会儿,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
魏无羡靠着窗框,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他转身,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火麟飞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火兄,看得如何了?”
火麟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魏无羡,松了口气:“看了一半了。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不可交睫’是什么意思?是说不可以眨眼睛吗?”
魏无羡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那个……是说不可以打瞌睡。”
“哦。”火麟飞恍然,又指着另一处,“那‘不可腹诽’呢?是说不能肚子饿得咕咕叫?”
“……是不能心里骂人。”
火麟飞“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案上,托着下巴看他:“光看多没意思。走,我带你出去转转,顺便给你讲讲这些规矩……在实践中是什么样。”
火麟飞眼睛一亮:“可以吗?那位老先生不是说让我在这儿……”
“蓝老先生只说熟记,没说必须坐在这儿背。”魏无羡站起身,笑容灿烂,“实践出真知嘛。光看条文,哪能理解精髓?”
他说得理直气壮,火麟飞犹豫了一下,合上竹简:“有道理。”
两人出了藏书阁,沿着来时路往回走。阳光正好,竹影斑驳,石径上光影摇曳。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魏无羡边走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比如‘不可疾行’。在云深不知处,走路要稳,要慢,要静。像这样——”他放慢脚步,背着手,一步一顿,姿态端方得像换了个人。
火麟飞学着他的样子,也背起手,放慢脚步。但他步子迈得太大,背也挺得太直,走起来像只被拽着线的木偶,说不出的僵硬。
魏无羡看了他三秒,终于破功,噗嗤笑出声。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样走,更像要去打架。”
火麟飞松开手,挠挠头:“我觉得还挺稳的。”
“稳是稳,就是不像在走路,像在趟地雷。”魏无羡笑够了,正色道,“不过也没事,你是客,不用学得这么像。只要别跑别跳,蓝老先生也不会说什么。”
“那‘不可喧哗’呢?”火麟飞问,“说话声音多大算喧哗?”
魏无羡想了想,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两个蓝氏弟子,正在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看见没?”魏无羡压低声音,“在云深不知处,说话要像他们下棋——轻、缓、稳。大笑不行,惊呼不行,大声争执更不行。最好连呼吸都控制着,别太粗重。”
火麟飞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魏无羡,诚恳道:“那你们平时……不难受吗?”
魏无羡挑眉:“难受啊。所以我才老被罚。”
他说得理所当然,火麟飞反而笑了:“魏兄,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魏无羡眨了眨眼,忽然转了方向,朝另一条小径走去,“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体验一下‘不可夜游’的规矩。”魏无羡回头,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那个地方……白天去,比晚上去更有意思。”
火麟飞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小径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楼阁庭院,深入后山。竹影渐疏,换成了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来。脚下石径也变成了泥土小路,两旁生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
空气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
“前面是冷泉。”魏无羡解释道,“云深不知处后山的一处寒潭,泉水终年冰冷,有清心静气之效。门中弟子常来此打坐修行。”
“冷泉?”火麟飞来了兴趣,“有多冷?”
“你试试就知道了。”魏无羡说着,拨开前方垂下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中央一汪碧潭,水色幽深,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潭水极清,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几尾缓缓游动的银鱼。水面上飘着淡淡的寒气,在阳光下蒸腾成雾。
潭边立着一块光滑的巨石,石上刻着两个古篆:冷泉。
此刻,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散发,背对着他们。长发如墨,湿漉漉地披在肩背,发梢还滴着水。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线流畅,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水滴缓缓凝聚,滴落。
是蓝忘机。
他显然刚沐浴过,或是正在静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氤氲的水汽,整个人浸在透过树冠洒下的、斑驳破碎的阳光里,像一尊玉雕忽然有了生气。
魏无羡脚步顿住了。
他其实只是想带火麟飞来冷泉边转转,看看这“不可轻易靠近”的禁地,逗逗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异世来客。他算准了这个时辰冷泉通常无人——蓝忘机晨练后一般会直接回静室打坐,极少在此逗留。
可他忘了,今日是朔日。每月朔望,蓝忘机有在冷泉浸浴静修的习惯。
要糟。
魏无羡脑子飞快转着,正想拉着火麟飞悄无声息地退开——
晚了。
火麟飞已经看见了。
他非但看见了,还往前走了两步,探着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背影,然后扭头,用那种讨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认真地对魏无羡说:
“身材不错。”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得能听见回声。
魏无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能感觉到前方那道背影瞬间绷紧了。
“就是表情太冷。”火麟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纯粹的、学术性的评判,“背挺这么直,肩膀绷这么紧,不累吗?我们队里体能训练时,教官总说,过度紧张反而影响发挥……”
他没说完。
因为蓝忘机转过了身。
很慢。像慢放的画面,一帧一帧。
湿透的墨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滚过喉结,没入微敞的领口。那双浅色的眸子抬起来,看向声音来处——先落在魏无羡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到火麟飞身上。
目光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火麟飞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眨了眨眼:“啊,不好意思,打扰你……沐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原来你在洗澡啊那我是不是该回避”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魏无羡闭了闭眼。
他觉得,今天可能要完。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比冷泉的水还凉,“解释。”
魏无羡睁开眼,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含光君,误会,纯属误会。我是带火兄熟悉云深不知处环境,走着走着就……就到这儿了。真不是故意的。”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火麟飞看了看蓝忘机,又看了看魏无羡,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魏无羡身前——虽然只挡了半边。
“是我的错。”他说,态度诚恳,“是我好奇,让魏兄带我到处转转。刚才也是我先说话的。”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不过我说的是实话,你身材确实练得很好,我们队里能达到这个肌肉比例和线条的也不多。就是体态可以再放松点,长期紧绷容易劳损……”
“火兄。”魏无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说了。”
火麟飞停下,扭头看他,眼神清澈又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觉得,跟火麟飞解释“在别人沐浴时点评对方身材是不礼貌的”,就跟跟鱼解释“你不能在岸上呼吸”一样——道理都对,但对方理解不了。
蓝忘机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高,此刻站直了,湿透的衣袍贴着身体,勾勒出修长挺拔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头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立刻整理衣冠,只是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擅闯禁地,触犯家规第三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四百五十六条。”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妄议他人,触犯家规第一千八百零三条。魏婴,你身为督导,知规违规,罪加一等。”
魏无羡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然后叹了口气。
很好,加起来够抄三百遍家规,或者去祠堂跪三个时辰了。
“含光君……”他试图挣扎。
“去祠堂。”蓝忘机打断他,语气没有转圜余地,“跪到酉时。”
魏无羡肩膀垮了下来。
火麟飞却皱起了眉:“等一下。擅闯禁地是我的责任,魏兄只是带我过来。妄议……呃,点评,也是我起的头。要罚罚我,跟他没关系。”
蓝忘机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非蓝氏中人,家规不束你。”他说,“然既暂居于此,当守此间礼数。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从巨石旁拿起叠放整齐的干爽外袍,披在身上,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一丝不乱,仿佛刚才那场尴尬从未发生。
火麟飞还想说什么,魏无羡一把拉住他胳膊,低声道:“别说了,走。”
“可是……”
“走。”
魏无羡拽着他,几乎是拖着往回走。火麟飞被他拉得踉跄一下,回头又看了蓝忘机一眼。
蓝忘机已经穿好外袍,正弯腰拾起地上的发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侧脸,那轮廓冷硬得像刀削。他始终没再看他们,仿佛两人只是拂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
直到走出那片林子,重新踏上来时的小径,魏无羡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他抹了把脸,看向火麟飞,表情复杂,“火兄,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火麟飞问,眼神依旧干净,还带着点不解。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虚浮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带着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笑。
“你真是……”他摇头,笑得肩膀直抖,“人才。”
火麟飞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又?”魏无羡挑眉,“你之前还惹过什么麻烦?”
“经常。”火麟飞答得坦然,“队长总说我‘易拉仇恨’,明明没那个意思,但说的话、做的事,经常就让别人不高兴了。”他顿了顿,补充,“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魏无羡看着他。少年站在斑驳的树影里,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没有算计,没有伪装,甚至没有“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的惶恐。
他就是那样,坦坦荡荡地站在那儿,承认自己“经常惹麻烦”,承认自己“不是故意的”。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有棱有角,却纯粹透亮。
魏无羡忽然就不想笑了。
他抬手,拍了拍火麟飞的肩。
“没事。”他说,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蓝湛……含光君他就那样。面冷心不坏,就是规矩大了点。罚跪而已,我常去,熟门熟路。”
火麟飞却皱起眉:“可这次是因为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魏无羡失笑,“祠堂那地方,又冷又硬,跪三个时辰膝盖都得废。你就别凑热闹了。”
“不行。”火麟飞坚持,“祸是我闯的,罚就该一起受。我们队里规矩,一人犯错,全队受罚——虽然这儿就咱们俩,但道理一样。”
他说得认真,眼神执拗。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这少年说起“从不丢下任何人”时的神情。
一模一样。
“行吧。”他终于松口,无奈地笑了笑,“你要去就去。不过我可提前说好,祠堂里不能说话,不能动,连挠痒痒都得打报告。你能憋三个时辰?”
火麟飞想了想,认真道:“我试过在超兽状态下一动不动潜伏三十六个时辰,等目标出现。三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魏无羡:“……”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异世来客的了解,可能还太浅。
祠堂在云深不知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香烛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正对门的墙上,层层叠叠供奉着蓝氏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魏无羡显然是常客。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蒲团前,跪下,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视前方牌位,神情肃穆得像换了个人。
火麟飞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蒲团很硬,膝盖硌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找个舒服点的角度,魏无羡低声道:“别动。”
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
火麟飞立刻不动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香案上的线香静静燃烧,细长的烟柱笔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散开,融进昏暗的光线里。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时间。
火麟飞起初还能保持专注,盯着前方某块牌位上的字看。但那些字弯弯曲曲,他一个也不认识,看久了眼睛发花。他又将目光移向魏无羡。
魏无羡跪得笔直,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入定了。
火麟飞想起在超兽战队受训时,也有类似的“静心”课程。教官说,真正的战士要能在任何环境下保持绝对的专注和冷静。他试着调整呼吸,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血液流动,心跳节律,肌肉的细微张力。
时间似乎变慢了。
不,不是变慢,是他的感知变得敏锐。他能听见祠堂外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能听见屋檐下鸟雀扑棱翅膀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
很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声音。
是从魏无羡那边传来的。
火麟飞微微侧目,用余光瞥去。
魏无羡依旧跪得笔直,但嘴唇在动。极轻微的,几乎没有幅度,但火麟飞看清了——他在数数。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数到一千,魏无羡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继续。
“一,二,三……”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或者数香燃烧的长度,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数数,来对抗这漫长而枯燥的惩罚。
火麟飞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甸甸的。
他重新看向前方的牌位。那些沉默的木牌,层层叠叠,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跪在这里的人肩上。
规矩。
三千条家规,一条一条,刻在竹简上,也刻在这些跪着的人的脊梁上。
火麟飞不讨厌规矩。在超兽战队,规矩意味着秩序,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团队协作的基础。但那些规矩是活的,是为了更有效地完成任务、保护同伴而存在的。
可这里的规矩……
他想起蓝启仁抚须时的神情,想起蓝忘机那双结了冰的眼睛,想起这祠堂里弥漫的、陈旧而沉重的空气。
这里的规矩,像是把活人钉进棺材的钉子。
“魏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还有多久到酉时?”火麟飞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可能存在的监督弟子听见。
魏无羡没回答,只是用口型说:别说话。
火麟飞却像没看见,继续说:“我觉得,规矩如果让人这么难受,那这规矩可能有点问题。”
魏无羡盯着他,眼神复杂。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蓝氏弟子出现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祠堂之内,不可喧哗。加罚半个时辰。”
火麟飞转头看向那弟子,认真道:“我没有喧哗,我只是在陈述一个观点。而且,如果规矩禁止人提出疑问,那这规矩本身是不是也该被质疑?”
那弟子愣住了。
显然,他从未在祠堂里听过这样的话。蓝氏家规森严,触犯者来此受罚,无不战战兢兢,恭敬惶恐。质疑规矩?那是从未有过的事。
魏无羡闭了闭眼,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火兄。”他低声说,几乎是恳求,“别说了。”
火麟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弟子,终于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但那弟子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匆匆,像是去禀报谁。
祠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更深的寂静。
魏无羡重新闭上眼,继续数数。但这次他数得有点乱,心跳也乱了节奏。
火麟飞依旧跪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某块牌位上,眼神却有些空。
他在想很多事。
想超兽战队,想龙戬、天羽、苗条俊,想那些在平行宇宙间穿梭战斗的日子。那些日子也有规矩,也有束缚,但那些束缚是为了飞得更高,而不是为了把人按在地上。
想这个叫“云深不知处”的地方,想那些白衣如雪的弟子,想那些沉默的、沉重的规矩。
想身旁这个叫魏无羡的人。
他明明不快乐。
火麟飞能感觉到。不是从表情,不是从言语,是从更深处的东西——一种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疲倦,像瓷器上极淡的裂痕,看不真切,但存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线香燃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轻一重。
蓝忘机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也重新束好,一丝不苟。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火麟飞身上时,微微凝了凝。
“魏婴。”他开口,声音平静,“起身。”
魏无羡睁开眼,看向他,没动。
“时辰未到。”他说。
“起身。”蓝忘机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魏无羡顿了顿,终于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火麟飞立刻伸手扶住他。
蓝忘机的目光在火麟飞扶住魏无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他看向火麟飞,“随我来。”
火麟飞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冲他轻轻点头,用口型说:去吧。
火麟飞松开手,跟着蓝忘机走出祠堂。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蓝忘机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不疾不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最后在一处僻静的亭子前停下。
亭子临水而建,池中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蓝忘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示意火麟飞也坐。
火麟飞没坐,只是站着看他。
“你方才在祠堂所言,”蓝忘机开口,声音比在冷泉时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是何意。”
不是疑问,是陈述。
火麟飞想了想,认真道:“我的意思是,规矩是为了让人变得更好,让事情更有序。但如果规矩让人难受,让人不敢说话,不敢质疑,那这规矩可能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他顿了顿,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可能你们这儿的情况不一样。”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你来自何处。”他忽然问。
“一个……很远的地方。”火麟飞答得谨慎,“我们的世界和这儿不太一样。”
“有何不同。”
火麟飞想了想,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们那儿也有规矩,也有纪律。但那些规矩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为了让团队更强大,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如果规矩成了束缚,成了让人不敢思考、不敢说话的枷锁,那它就该被修改,或者废除。”
蓝忘机沉默片刻。
“云深不知处立家千年,家规传承,自有其理。”他缓缓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是必要的。”火麟飞点头,“但规矩不应该是死的。它应该像树一样,能生长,能适应不同的环境。如果一棵树长在石缝里,它就得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向有阳光的地方——而不是因为‘树就应该笔直向上长’这条规矩,就硬生生把自己憋死。”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烧。
蓝忘机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亭外的蝉鸣都歇了一轮。
然后他站起身。
“魏婴顽劣,你既与他同行,当多加规劝,而非纵容。”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说完,他转身,走出亭子,白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渐渐远去。
火麟飞站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祠堂。
魏无羡还站在祠堂门口,靠着门框,揉着膝盖。见他回来,挑眉:“蓝湛没罚你?”
“没有。”火麟飞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就问了我几句话。”
“问什么了?”
“问我从哪儿来,觉得规矩怎么样。”火麟飞如实道,“还让我多规劝你,别纵容你。”
魏无羡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那你怎么说?”
“我说,规矩是必要的,但不应该是死的。”火麟飞顿了顿,看向魏无羡,“我还说,如果一棵树长在石缝里,它就得想办法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向有阳光的地方——而不是硬生生把自己憋死。”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转过头,看着祠堂里那些沉默的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火兄,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石缝都挤不进去吗?”
火麟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的侧脸。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轮廓清晰又锋利,像刀刻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我不知道。”火麟飞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挤不进去,那就把石头砸开。”
魏无羡猛地转头看他。
火麟飞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坦荡,又坚定。
“砸不开,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飞过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总有一条路。没有路,就自己踩一条出来。”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虚浮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疲惫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像冰裂开,底下涌出温泉水。
“火兄,”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你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
但火麟飞懂了。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走吧,魏兄。跪了这么久,腿都麻了。我请你喝酒——哦不对,这儿不能喝酒。那我请你……吃点什么?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魏无羡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好吃的没有,”他说,眼里闪着光,“但我知道哪儿有莲蓬,现在正嫩。”
“莲蓬?”
“嗯,莲蓬。”魏无羡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云梦的莲花,天下第一。走,带你去摘。”
火麟飞快步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阳光穿过树梢,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祠堂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些沉默的牌位,那些沉重的规矩,都渐渐远了。
前方是莲塘,是夏天,是剥开莲蓬时清脆的声响,和清甜的滋味。
火麟飞侧头看魏无羡。
魏无羡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于是火麟飞也笑了。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而有趣,是比规矩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