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魏无羡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跪了三个多时辰,膝盖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他面上倒是不显,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下台阶时,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廊柱。
火麟飞跟在后面半步,目光落在他扶过廊柱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刚才跪着的时候,魏无羡的手一直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疼吗?”火麟飞问。
魏无羡侧头看他一眼,笑了:“习惯了。云深不知处的地砖,我跪过的次数,可能比蓝家有些弟子走过的路还多。”
这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调侃。可火麟飞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没接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那片竹林时,夕阳的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远处传来弟子们下课的钟声,悠长肃穆,惊起林间归鸟。
“蓝忘机他……”火麟飞忽然开口,“我是说,含光君。他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魏无羡挑眉。
“就……很严肃。规矩很大。”
魏无羡失笑:“蓝湛啊,他从小就这样。蓝家规矩多,他又是嫡系,打会走路起就被教着要端方雅正,要严于律己,要……”他顿了顿,摇头,“总之,他那样的人,生来就该是楷模。”
“楷模。”火麟飞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些困惑,“当楷模……开心吗?”
魏无羡脚步停了停。
他转头看向火麟飞。少年站在一片斜照的夕光里,眉头微微蹙着,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
“开心?”魏无羡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蓝湛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楷模就是楷模,不需要开心,只需要正确。”
火麟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魏无羡忽然拐进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枝叶上挂着未干的露水。火麟飞跟上去,走了一小段,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荷塘。
塘里荷叶田田,层层叠叠铺开去,一直延伸到对岸的柳树底下。荷花开了不少,粉的,白的,亭亭立在绿叶间,晚风一吹,轻轻摇曳。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在夕阳里染成浅浅的金红色。
“这是……”火麟飞眼睛亮了。
“后山的野塘。”魏无羡走到塘边,蹲下身,拨开一片荷叶,底下露出一支青嫩的莲蓬,“蓝家人讲究‘君子远庖厨’,更别说来这种地方摘莲蓬了。所以这儿的东西,长得格外好。”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折下那支莲蓬,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莲子。剥出一颗,丢进嘴里。
“尝尝?”他朝火麟飞递过另一半莲蓬。
火麟飞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剥开一颗。莲子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荷香,咬破时汁水迸出来,满口生津。
“好吃!”他眼睛更亮了,“比我们那儿的能量补充剂好吃多了。”
魏无羡笑出声:“能量补充剂?那是什么?”
“就是……”火麟飞想了想,“一种浓缩的营养物质,战斗时快速补充体力用的。味道嘛……像掺了铁锈的泥巴。”
“那可真惨。”魏无羡同情地摇头,又掰下一支莲蓬,“多吃点,补补。”
两人就蹲在塘边,你一支我一支地剥着莲蓬。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红紫金橙,层层晕染,倒映在荷塘里,水里也烧起一片火。
莲蓬壳丢在水面上,引来几尾小鱼,嘬着壳上残留的薄膜。
“你们那儿……”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样的?”
火麟飞正剥到一颗特别饱满的莲子,闻言抬起头:“我们那儿?”
“嗯。”魏无羡看着他,“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说你们有‘超兽战队’,说你们维护……平行宇宙的平衡。”他顿了顿,“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火麟飞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突然被点燃的火,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们那儿啊,”他放下莲蓬,双手比划着,“有很多很多星球,每个星球都不一样。有的星球全是水,城市建在巨大的气泡里;有的星球永远在下雪,但雪是暖的;还有的星球,整个地表都是会发光的晶体,晚上亮得像白天……”
他说话时手势很多,一会儿画圈,一会儿上下摆动,像是在描摹那些奇异的景象。夕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光,是真的有光——那种说到热爱之事时,从心底透出来的光。
魏无羡静静看着他,手里的莲蓬忘了剥。
“超兽战队呢,”火麟飞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自豪,“就是维护这些世界平衡的特殊部队。我们有七个人——我是火麟飞,火属性的;龙戬是冰属性的,他是我们队长,特别靠谱;天羽是风属性的,侦查能力一流;还有苗条俊,他是我们的技术支援,虽然总爱偷懒,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他说这些名字时,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念什么珍贵的咒语。说到“队长”,他眼里有尊敬;说到“天羽”,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软;说到“苗条俊”,又带着点无奈的亲昵。
魏无羡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空。
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能穿过去,凉飕飕的。
“你们经常战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火麟飞点头,表情认真起来,“追捕跨越时空的罪犯,阻止能量失衡,有时候还要对抗试图吞噬平行宇宙的势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最危险的一次,是在第七平行宇宙,我们遇到了‘鬼谷’的主力部队。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异能量都快耗尽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魏无羡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流星划过夜空,一瞬就灭了。
“然后呢?”魏无羡轻声问。
火麟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还是灿烂的,但魏无羡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然后我们赢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虽然差点全军覆没,但最终还是把‘鬼谷’赶出了那个宇宙。龙戬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拖住了对方三个将领;天羽的侦察帮我们找到了敌人的弱点;苗条俊在最后一刻修好了飞船的动力核心……”他顿了顿,“我们超兽战队,从来都是一起战斗,一起扛。”
“从不丢下任何人。”魏无羡轻声重复他昨夜说过的话。
火麟飞看向他,眼睛很亮:“对。”
风吹过荷塘,荷叶翻起波浪,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暮色里荡开。
魏无羡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蓝家规矩,天黑后不能在外逗留。”
火麟飞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莲蓬屑。他怀里还抱着几支没剥完的莲蓬,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渐渐暗下去,变成深蓝,然后是墨蓝。林子里起了薄雾,湿漉漉的,沾在衣袖上。
回到静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魏无羡点亮烛台。烛光跳了两下,稳定下来,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溜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火麟飞把那几支莲蓬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魏无羡问。
“水。”火麟飞说,“莲蓬放水里能保鲜。”
魏无羡失笑:“你还真打算留着慢慢吃?”
“好吃嘛。”火麟飞理直气壮。
魏无羡摇头,还是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陶盆,倒了清水,把莲蓬一支支插进去。翠绿的莲蓬立在清水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火麟飞看着,满意地点头。
魏无羡转身,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两坛酒——不是天子笑,是另一种,坛身细长,贴着红纸,上面写着“竹叶青”。
“坐。”他指了指榻边的矮几。
两人相对坐下。魏无羡拍开泥封,倒了两杯。酒液清冽,在杯中晃荡,映着烛光。
火麟飞端起一杯,这次学乖了,小口抿着喝。酒入喉,先是辣,然后是绵长的回甘,带着竹叶的清香。
“这酒比昨天的温和。”他说。
“竹叶青,云梦特产。”魏无羡也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适合慢慢喝,慢慢聊。”
火麟飞看着他:“你想聊什么?”
魏无羡抬眼,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聊聊你那些战斗。”他说,声音很轻,“你说的‘异能量’是什么?‘超兽武装’又是什么?你们怎么在……平行宇宙之间穿梭?”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很快,像怕对方反悔似的。
火麟飞却笑了。那笑容很放松,像是早就在等这些问题。
“异能量啊,”他放下酒杯,双手在空中比划,“就是一种存在于所有生命体内部的能量。有点像你们这儿的灵力,但不太一样。我们可以通过修炼和战斗来提升异能量的强度,还能用它来召唤超兽——就是我们的战斗形态。”
他说着,手腕上的护腕忽然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闪即逝。
“这个,”他指着护腕,“是我的异能锁。通过它,我可以进入超兽状态,战斗力会大幅提升。不过现在在这个世界,异能量受到压制,召唤超兽有点困难。”
魏无羡盯着那个护腕。金属质地,纹路奇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想起昨夜这护腕发出的“滋滋”声,想起火麟飞说“通讯设备失灵了”。
“你们的战斗……”他顿了顿,“是什么感觉?”
火麟飞想了想。
“很激烈。”他认真地说,“异能量碰撞的时候,会爆发出强烈的光,有时候整个天空都会被照亮。超兽状态下,我们能飞,能操控元素,能进行高速移动……但消耗也大,一场战斗下来,整个人都会虚脱。”
他说这些时,眼神又亮起来。那不是炫耀,是纯粹的热爱——对战斗的热爱,对力量的热爱,对守护的责任的热爱。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梦,在莲花坞。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说起剑法,说起修炼,说起将来要成为怎样的大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你会害怕吗?”他忽然问。
火麟飞愣了一下:“害怕?”
“战斗的时候。”魏无羡说,“面对强大的敌人,面对死亡。会害怕吗?”
火麟飞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烛花。
“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当然会。我也是人,会疼,会累,会怕死。”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魏无羡,“但有些事,比害怕更重要。”
“比如?”
“比如保护该保护的人。”火麟飞说,“比如守住承诺。比如……不让并肩作战的同伴失望。”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涩。
“再来一杯?”他问,声音有些哑。
火麟飞点头。
魏无羡又倒了两杯。这次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
“你呢?”火麟飞忽然问。
魏无羡抬眼。
“你刚才问我那么多,”火麟飞看着他,“那你的世界呢?你是什么样的人?”
魏无羡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脸上,没到眼底。
“我啊,”他说,语气轻松,“就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家的闲人。爱喝酒,爱惹麻烦,爱……犯蓝家的规矩。”
火麟飞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晃,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你笑的时候,”火麟飞忽然说,“很好看。”
魏无羡一怔。
“真的。”火麟飞认真地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亮起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有时候,我觉得你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很轻。
火麟飞歪头,像是在仔细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像……”他慢慢说,“像一片很深的湖。表面上风吹过,有涟漪,有光。但底下……很静,很暗。”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沉在湖底,很久了。”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杯中酒,看着酒液里晃动的、破碎的烛光。
静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细雨。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潺潺的,绵绵不绝。
良久。
“火兄,”魏无羡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眼睛太毒了。”
火麟飞笑了:“这是夸我吗?”
“算是吧。”魏无羡也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很少有人……能看出来。”
“因为我不太会看人脸色。”火麟飞老实说,“我们队长总说我‘一根筋’,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他顿了顿,“但我觉得,看人要看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魏无羡看着他。
少年坐在烛光里,红发在肩上散开,脸上带着那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坦荡得像初雪后的晴空,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
这样的人,怎么会懂那些藏在湖底的东西?
那些淤泥,那些水草,那些沉了太久、已经长满青苔的……
“跟我说说天羽吧。”魏无羡忽然说。
火麟飞愣了一下:“天羽?”
“嗯。”魏无羡端起酒杯,“你刚才说到她时,语气不太一样。”
火麟飞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有、有吗?”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天羽她……是我们队里唯一的女孩。但你别小看她,她战斗力很强,侦查能力更是顶尖。有一次在第三平行宇宙,我们中了埋伏,是她提前察觉到异常,才避免了全军覆没……”
他说着说着,语气又飞扬起来。说到天羽的战斗技巧,说到她的聪明果决,说到她如何在绝境中带领大家找到生路。
魏无羡静静听着。
他看见火麟飞说到“天羽”两个字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弯起来。看见他比划天羽的飞行轨迹时,手势会变得格外轻柔。看见他描述天羽受伤那次时,眉头会紧紧蹙起,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很久。
“你喜欢她。”魏无羡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火麟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耳朵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良久,他才小声说:“……很明显吗?”
魏无羡笑出声:“就差写在脸上了。”
火麟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天羽她……很好。”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聪明,勇敢,善良。战斗时比谁都拼命,平时又比谁都细心。她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会在训练后给大家准备补充能量的食物,会在你受伤时……”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魏无羡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会在你受伤时,一边骂你莽撞,一边给你包扎。”火麟飞低声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包扎得特别仔细,特别轻。”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像冰,又冷又硬。这次的安静像水,温温的,柔柔的,包裹着某种很轻很软的东西。
“那她知道吗?”魏无羡问。
火麟飞摇头。
“为什么不说?”
火麟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慢慢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在战斗,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说了,可能会让她分心,可能会……影响团队的配合。”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这个答案。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
不是全填满,只是一点。一点点温热的,柔软的,像烛光一样的东西。
“你很好。”他说。
火麟飞抬头,眨了眨眼:“啊?”
“我说,”魏无羡重复,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你很好。”
火麟飞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灿烂,像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毫无阴影。
“你也是。”他说,“魏兄,你也是个好人。”
魏无羡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在烛光里舒展开。
“来,”他端起酒杯,“为了好人,干一杯。”
“干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喝到第三杯时,火麟飞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讲起在第二平行宇宙的雪原上,和龙戬比赛谁猎的冰兽多;讲起在第五平行宇宙的丛林里,被一群会发光的蝴蝶追着跑;讲起苗条俊发明的各种奇怪装置,有一次差点把整个飞船炸上天。
他说这些时,手舞足蹈,表情生动。说到兴奋处,整个人都会站起来,在小小的静室里走来走去,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魏无羡就靠在榻上,看着他,静静地听。
烛光在火麟飞脸上跳跃,照亮他飞扬的眉,发亮的眼,还有说到激动处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的红发随着动作晃动,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这间过于素净、过于冷清的屋子里,燃烧着,跳动着。
魏无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火麟飞的那个晚上。
月光下,少年躺在草地上,红发散开,像泼开的晚霞。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疏星淡月,干净得像山涧里新涌出的泉。
那时候魏无羡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个心里装着星辰大海的人。从很远很远、有无数个宇宙的地方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一次意外,一次追逐,一次守护。
而这个人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一个叫天羽的女孩。
“火兄,”魏无羡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了,你会怎么做?”
火麟飞正说到在第七平行宇宙遭遇巨型星兽的故事,闻言顿住。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先跟龙戬他们报平安。然后写任务报告——虽然每次写报告都头疼,但这是规矩。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去找天羽,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休息。”
“然后呢?”
“然后?”火麟飞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训练,继续执行任务啊。‘鬼谷’的势力还没清除,还有很多宇宙需要平衡,我们不能停。”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天经地义。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你会是个好战士。”
“我一直都是。”火麟飞挺了挺胸,又挠挠头,“虽然有时候会冲动,会犯错,但我会一直战斗下去,直到……直到和平真正到来。”
他说“和平”两个字时,眼神很坚定。
那种坚定,像磐石,像砥柱,像风雨里也不会熄灭的火。
魏无羡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在云深不知处,在仙门世家,他见过的眼神,要么是算计,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冷漠,要么是……怜悯。
怜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但火麟飞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这些。
只有好奇,有坦荡,有那种“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的、纯粹的认可。
这比什么都珍贵。
“魏兄,”火麟飞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火麟飞犹豫了一下,“总是一个人?”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一个人?”他重复,“我不是一个人啊。你看,蓝湛……含光君收留我,蓝老先生虽然总骂我,但也让我住在这儿。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很多很多人。”
“但你还是一个人。”火麟飞说,语气很轻,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进某个地方,“我昨天观察了一天,你去哪儿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连被罚跪……都是一个人来。”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杯中酒,看着酒液里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摇晃的,看不清脸。
“我以前……”火麟飞继续说,“也有过一个人的时候。刚加入超兽战队那会儿,谁也不认识,训练跟不上,任务也完成不好。那时候我就一个人加练,一个人在训练场待到半夜。”
他顿了顿。
“但后来,龙戬找到了我。他说,‘火麟飞,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队友,有兄弟。有问题就说,有困难就提。’”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温暖,“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真正的强大不是一个人扛所有事,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依靠别人。”
魏无羡抬起眼,看向他。
烛光里,火麟飞的眼睛亮得像星。
“所以,”火麟飞认真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在这儿。”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就是一句“我在这儿”。
但魏无羡觉得,这句话,比他在云深不知处听过的所有话,都更重。
重得他胸口发闷,眼睛发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火兄,”他说,“你真是个……”
他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呢?真是个好人?真是个傻子?真是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最后他只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
“谢谢你。”他说。
火麟飞也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不客气。”他说,端起酒杯,“来,喝酒。”
“喝酒。”
这一夜,他们聊到很晚。
火麟飞讲他的世界,魏无羡偶尔说几句云梦的往事。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莲蓬剥了一地。烛火换了两根,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魏无羡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他靠在榻上,火麟飞坐在对面的地铺上,正说到一次在第四平行宇宙的沙漠里,他们如何靠着天羽找到的水源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的风。
然后魏无羡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很深的湖底。水很冷,很静,四周一片漆黑。他一直在下沉,下沉,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
然后,头顶有光透下来。
很暖的光,像火,像太阳。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朝他伸出手。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第二天清晨,魏无羡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火麟飞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给那盆文竹浇水。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专注,侧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轮廓。
听见动静,火麟飞回头,眼睛弯起来。
“早啊,魏兄。”
魏无羡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早。”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火麟飞放下杯子,“在我们那儿,迟到可是要加练的。”
魏无羡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火麟飞并肩站着。窗外,云深不知处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楼阁静默。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今天做什么?”火麟飞问。
魏无羡想了想。
“继续背家规?”他挑眉,“蓝老先生可是给了三天期限。”
火麟飞垮下脸:“还要背啊……”
“不然呢?”魏无羡笑,“不过今天咱们换个地方背。”
“去哪儿?”
“一个好地方。”魏无羡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卷竹简,“去了你就知道了。”
火麟飞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狡黠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行。”他说,“走吧。”
两人推门出去。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路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早课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又一声。
悠长,肃穆,却又好像,不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