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夏夜,莲花坞水阁。距离“月下拜堂”已过去一段时日,两人从外夜猎归来,暂宿于此。
莲花坞的夏夜,暑气未散。
白日里蒸腾的水汽到了夜间,凝成一层薄薄的、带着荷香的雾,浮在静悄悄的莲湖之上。水阁临水而建,三面轩窗大敞,夜风裹着水汽穿堂而过,拂动了垂落的竹帘,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响,也送来了远处荷叶丛中隐约的蛙鸣与虫唱。
阁内没有点灯,只有清亮的月光,水一般从洞开的窗棂流淌进来,将木质地板、简洁的家具、以及临窗那张宽大软榻上相拥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软榻上铺着新编的竹席,触体生凉。火麟飞靠在榻头,魏无羡则侧卧着,大半身子陷在他怀里。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丝绸寝衣,是江家库房里翻出的旧物,料子极好,贴在身上滑凉舒适,此刻却都因之前的亲密纠缠而微微凌乱,领口松散,露出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皮肤。
夜已深,之前的旖旎与热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室温暖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独属于彼此交融的、微醺般的气息。
魏无羡闭着眼,脸贴在火麟飞汗湿的、依旧滚烫的胸膛上。他能清晰地听见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比平时快上许多、却又异常沉稳有力的节奏跳动着,咚,咚,咚,像一面被温柔敲响的小鼓,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麻,也奇异地抚平了他身体深处最后一丝细微的颤栗。
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软的疲惫。但又很……餍足。像长久漂浮在冰冷水面的人,终于被暖流包裹,拖上了坚实温暖的岸,连指尖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他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火麟飞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蹭了蹭,然后,一个很轻、带着点沙哑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阿羡。”
“……嗯?”魏无羡懒得睁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回应,尾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软糯。
“疼不疼?”火麟飞问,声音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笨拙的小心翼翼。他空着的那只手,很轻地、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魏无羡后颈那块皮肤——方才情动时,他有些失控,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泛着红的齿痕。
魏无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没回答疼不疼,只是懒洋洋地、带着点鼻音道:“属狗的?”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倒更像一种无力的、带着纵容的抱怨。
火麟飞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来。他不仅没松手,反而低下头,在那齿痕上,又极轻地、带着无限怜惜地,吻了一下。
“我下次注意。”他承诺,声音闷在魏无羡的发间,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有下次?”魏无羡终于睁开眼,在月光里斜睨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深晦难明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瞪人也没什么威力,反而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火麟飞看得心头一热,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人更密实地圈在怀里,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他蹭了蹭魏无羡的鼻尖,眼睛亮得像藏了两簇跳跃的星火,在月光下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与占有欲。
“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执拗,“有很多很多下次。一辈子那么长的下次。”
一辈子。
魏无羡听着这个词,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倒映着月光和自己、清澈坦荡得近乎嚣张的眼睛,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又无比温柔地撞了一下。
酸酸软软,涨得发疼。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疲惫、餍足、甚至那一点点细微的不适,都被这三个字,烘得暖洋洋的,化作了心底一片温热的沼泽,让他沉溺其中,心甘情愿。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将脸更深地埋进火麟飞的颈窝,嗅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汗水与某种独特阳光气息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若有若无的冷冽竹香。
很安心。
像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专属的、永不背弃的港湾。
火麟飞也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对方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和那细微的、拂在自己皮肤上的温热气息。一只手依旧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很轻、很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魏无羡散在背后、如绸缎般光滑微凉的黑发。
月光静静流淌。
阁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水声蛙鸣。
时间仿佛被这静谧温柔的夜色拉长,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似乎快要睡着,意识模糊间,感觉环着自己的手臂动了一下。
火麟飞小心地、尽量不惊动他地,缓缓坐起身。月光勾勒出他精悍流畅的肩背线条,汗湿的红发贴在颈侧。
魏无羡皱了皱眉,含糊地问:“……干嘛去?”
“打点水,给你擦擦。”火麟飞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身上黏着,睡不舒服。”
他说着,已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的矮几旁。那里放着一个铜盆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壶凉茶。他试了试水温,觉得有些凉,又拿起桌上小火炉上温着的小铜壶,兑了些热水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
然后,他拿着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重新回到榻边。
魏无羡其实已经醒了些,只是懒怠动弹,便闭着眼装睡,想看看这傻子要干嘛。
火麟飞在榻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掀开薄薄的丝被一角。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魏无羡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布巾,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拭去细密的汗珠。然后沿着脸颊,颈侧,锁骨……一点点,仔细地擦拭。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生怕弄疼了他,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布巾拂过胸前,腰腹,腿侧……那些之前被汗水浸润、或留下暧昧痕迹的地方。火麟飞擦得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不经意地碰到皮肤,带着布巾的温热和些许粗糙的触感。
魏无羡闭着眼,睫毛却轻轻颤动着。他能感觉到少年专注的目光,和那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珍宝般的动作。心里那片温热的沼泽,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这傻子……平时看起来莽撞又直率,在这种时候,却又细心温柔得……让人招架不住。
擦到腰间时,布巾停顿了一下。魏无羡感觉到火麟飞的手指,极轻地、带着试探地,碰了碰他侧腰某处——那里似乎有一小块瘀青,不知是之前夜猎时磕碰的,还是方才……
“疼吗?”火麟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浓重的心疼和自责。
魏无羡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月光下,火麟飞正蹙着眉,盯着他腰侧那块小小的青紫,眼神里的懊恼几乎要溢出来,像只做错了事、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
“……不疼。”魏无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柔和。他抬起手,指尖拂过火麟飞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抚平,“小伤。”
火麟飞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那块瘀青上,极轻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无限怜惜的吻。
像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地,驱散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只留下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暖流。
魏无羡的身体,再次细微地颤栗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冷或不适。
他反手握紧了火麟飞的手,指尖嵌入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
“傻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将脸重新埋进枕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火麟飞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眼里盛满了温柔的星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魏无羡身上最后一点汗渍擦拭干净,又拉过薄被,仔细地盖到他肩膀。
然后,他才就着盆里剩余的水,快速擦洗了一下自己,换上干净的寝衣,重新躺回榻上。
几乎在他躺下的瞬间,魏无羡就自动自发地,重新滚进了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脸贴在他颈窝,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火麟飞无声地笑了,手臂环过去,将人稳稳接住,搂紧。低头,在魏无羡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睡吧,阿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温柔,“我在这儿。”
“嗯……”魏无羡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是真的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火麟飞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带着点促狭或疏离的眼角,此刻柔和地垂着。唇色是事后的嫣红,微微有些肿,却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睡梦中的魏无羡,收起了所有尖刺与伪装,显得异常柔软,甚至……脆弱。
火麟飞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又痒又软,涨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疼痛的爱怜。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了。
在月光下拜过堂,在星空下许过誓,如今,在莲花坞夏夜的水阁里,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
那些来自异世的孤独与彷徨,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与过往,在此刻相拥的体温与平稳的心跳声中,似乎都被悄然熨平,融化在了这无边温柔的夜色里。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两个世界的牵绊也需小心平衡。
但至少此刻,怀中有实实在在的温暖,呼吸间是彼此交融的气息,未来是触手可及的、可以携手共度的漫长岁月。
足矣。
火麟飞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密实地拥住,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荷香伴着水汽,依旧袅袅。
蛙声虫鸣,不知何时歇了。
莲花坞的夏夜,宁静,悠长。
而水阁软榻上交颈而眠的两人,呼吸相闻,心跳相和,正一同沉入那拥有彼此、再无孤寂的、最香甜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