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事件三月后,玄正年间某个看似平常的深夜。
姑苏蓝氏,寒室。
蓝曦臣、蓝忘机、江澄、金光瑶(残魂依附于锁灵囊)、聂怀桑、以及因特殊术法意外被卷入的魏无羡(莫玄羽身体)。
前言:一场罕见的天象异动后,众人发现寒室墙壁上浮现出一面水波般的光幕。光幕中,竟是另一个与他们似是而非的“世界”景象。无法关闭,无法离去,他们被迫成为“观众”,观看那个世界里,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寒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焚烧,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之间的震惊与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突兀出现在西墙上的、流转着水波般光泽的光幕死死攫住。
光幕中的景象,清晰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个“云深不知处”。熟悉的青瓦白墙,熟悉的山水庭院。但画面中心,却是两个绝不该如此出现、更绝不该以如此姿态出现的人。
魏无羡。
或者说,是那个世界的“魏无羡”。黑衣,红发带,手里转着那支乌黑的鬼笛陈情,脸上是众人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笑意。他斜倚在静室廊下的旧藤椅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冲淡了许多,显出几分……安宁?
而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半阳光的,是一个红发少年。
发色如火,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穿着一身奇装异服,布料样式皆非此界所有,勾勒出挺拔精悍的身形。他正弯着腰,手里端着一碗颜色可疑、冒着热气的糊状物,满脸期待地递向藤椅上的人,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看口型大约是“魏兄,尝尝这个”。
藤椅上的魏无羡瞥了那碗东西一眼,眉头皱起,露出一个极其嫌弃又无奈的表情,摆摆手,侧过脸,但嘴角却分明是向上弯着的。
画面外,有清越的、属于少年人兴奋的说话声传来,带着奇异的腔调,却奇迹般地能被众人理解:“……我改良了配方!这次肯定不苦了!加了甜草根!”
然后,众人看见,那个魏无羡,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碗,皱着眉,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噗——!”
画面内外,同时响起了呛咳声和少年爽朗快活的大笑。
“哈哈哈哈……魏兄,你的表情!有这么难吃吗?”
“火、麟、飞!”那个魏无羡放下碗,咬牙切齿,眼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有种鲜活生动的气恼,“你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陈情吗?!”
“不敢不敢!”红发少年——火麟飞,笑着摆手,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不好吃吗?我觉得还行啊。要不……我再调整调整?”
魏无羡扶额,挥挥手,像赶苍蝇:“去去去,练你的功去,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那魏兄你好好休息,我练完功给你摘果子去!”少年应得干脆,转身,就在静室外的空地上,一板一眼地开始练起一套姿势奇特、却刚猛凌厉的拳法。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背,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藤椅上的魏无羡,重新靠了回去,眯着眼看着院中练功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惯常的苍白也染上了些暖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得……刺眼。
寒室内,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江澄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紫电在指尖噼啪作响,脸色铁青,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光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和那个刺眼的、安宁的笑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蓝忘机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眸子,此刻却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光幕上那个“魏无羡”,看着他脸上久违的、轻松的笑意,看着他与那个红发少年之间自然流淌的、毫无阴霾的互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世界……没有乱葬岗?没有不夜天?没有……十六年的生死相隔?
蓝曦臣亦是满面惊愕,手中的裂冰险些掉落。他看看光幕,又看看身旁瞬间僵硬如石的弟弟,眼中闪过浓浓的担忧与复杂。
聂怀桑用扇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震惊到失神的眼睛。金光瑶的锁灵囊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残魂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而被卷入此地的、这个世界的魏无羡(莫玄羽身),此刻更是目瞪口呆。他指着光幕,手指都在抖:“那、那是我?那个红毛小子是谁?我、我跟他……那么熟?” 他感到一阵荒谬绝伦,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羡慕与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那个“自己”,看起来……好像过得不错?
不等众人从这最初的震撼中回神,光幕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像是快速掠过许多片段。
有魏无羡带着那个叫火麟飞的少年夜猎,两人并肩作战,一个笛声控尸,诡异莫测;一个拳脚刚猛,异光闪烁,配合竟出乎意料的默契。山洞疗伤,魏无羡笨拙却认真地给少年包扎,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咧嘴笑。
有金麟台百花宴,面对仙门子弟的含沙射影、冷嘲热讽,红发少年直接起身,用最直白、最锋利的逻辑,将发难者驳得哑口无言,眼神清澈坦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说魏兄坏话,我不高兴。” 那个世界的魏无羡,坐在席间,微微怔然,随即垂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有静室雨夜,两人对坐。火麟飞手腕上奇特的金属环(异能锁)光芒乱闪,他脸色苍白,嘴角渗血,却看着魏无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如果回不去了,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魏无羡握着他的手,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触的手指。
有乱葬岗,那个阴森荒芜、埋葬了无数绝望的地方。红发少年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哪里搭棚,哪里引水,哪里种红薯,用行动告诉身边眼神空茫的魏无羡:有彼此的地方,就可以是家。两人一起清理废墟,搭建窝棚,阳光洒在他们满是尘土却带着笑意的脸上。
有莲花坞,月下,码头。两人穿着奇特的华服,对着明月星空,三拜为誓。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天地江河为证。拜罢,少年眼眸晶亮,吻上对方的唇,笑着说:“礼成了,阿羡!” 那个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却有水光闪过。
有星空下,巨大的金属战神(幻麟神)托着魏无羡,翱翔于星河之间。少年(通过战神)的声音响彻寰宇:“天地为证,星辰为鉴……从此,你魏无羡所在之处,便是我心之所向,魂之所归……” 誓言铮铮,回荡在无垠宇宙。被托在掌心的魏无羡,仰望着璀璨星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安宁而温暖的微笑。
有夏日莲湖,两人划船采莲蓬,红发少年手忙脚乱,小船原地打转,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入莲叶荷香。江澄(那个世界的)抱着手臂站在远处码头,一脸嫌弃,却并未阻止,最终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有静室深夜,魏无羡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火麟飞立刻醒来,不问缘由,只是将他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起异世奇特的歌谣。魏无羡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再次沉沉睡去,眉宇舒展。
最后,是广阔的荒原,落日长河。两人一驴,背影渐行渐远。火麟飞指着天边一朵奇特的云,兴奋地说:“看,像不像我火麟飞的超兽?” 魏无羡挑眉,懒洋洋道:“像只炸毛的兔子。” 少年不服气地争论,两人笑闹着,声音随风飘远。前路漫漫,再无孤寂。
画面定格在两人并肩走向落日余晖的剪影,渐渐淡去。
光幕恢复了平静的水波状,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寒室内的空气,却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呵呵……” 江澄第一个发出声音,是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充满了自嘲与难以言喻的痛苦,“好啊……真好……魏无羡,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可真不错啊……有人护着,有人陪着,有人……带你重建莲花坞,在月光下拜堂……”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紫电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明灭,眼神猩红,不知是恨,是怒,还是那被深深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悔与羡慕。
那个世界的莲花坞,重建了。那个世界的“魏无羡”,在码头上,对着明月,与人拜堂成亲。而那个与他拜堂的人,不是蓝忘机,更不是……他江澄记忆里,任何与莲花坞有关的人。是一个凭空出现、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异世少年。
多么……讽刺。
蓝忘机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微微颤动。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却浑然不觉。胸腔里,是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空洞。
他看到了。
看到了另一个可能。
如果……如果当年,他能更早找到他,能更强硬地留下他,能不顾一切地带他走……是不是,那个“魏无羡”脸上,也曾有过那样温暖安宁的笑容?是不是,他也能有机会,陪他走过那些黑暗,在月光下许下誓言,在星空下并肩翱翔?
可是没有。
他的魏婴,死在了不夜天。他找了他十六年,等了他十六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依旧是伤痕累累,心结重重。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十六年时光,隔着无数误解与伤害。即便如今相伴,那份沉重的过往,依旧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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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世界的魏无羡,被一个来自异世的、纯粹热烈的“小太阳”,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从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照亮了生命,填满了孤寂。
嫉妒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庆幸与悲凉。
庆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里,他的魏婴,终于得到了幸福,得到了毫无保留的温暖与陪伴。
悲凉,那个给他幸福的人,不是自己。
蓝曦臣担忧地看着弟弟剧烈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光幕中的一切,对忘机的冲击,恐怕是毁灭性的。那个世界的“圆满”,映照出的,是这个世界的“遗憾”与“伤痛”,何其残忍。
聂怀桑早已放下了扇子,呆呆地望着已然空白的光幕,喃喃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原来,魏兄他……本可以不用受那么多苦的……” 他想起玄武洞,想起不夜天,想起乱葬岗……如果当年,也有这样一个“变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金光瑶的锁灵囊寂静无声,不知那缕残魂,此刻又在想什么。是嘲讽命运的无常,还是也有一丝,对那个“阳光世界”的刹那向往?
而这个世界真正的魏无羡,此刻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光幕中那个“自己”的笑容,看着他与红发少年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他们经历的种种温暖与甜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吗?当然羡慕。那个“自己”,看起来轻松,快乐,眼里有光。不像他,即便重生,即便有蓝湛相伴,心底那块潮湿的、冰冷的地方,似乎永远也晒不干,那些噩梦与过往,总在不经意间将他拖回深渊。
但那真的是“自己”吗?那个被保护得很好、渐渐被温暖融化的“魏无羡”,还是他吗?如果没有经历那些极致的黑暗与痛苦,没有修习鬼道,没有失去一切……他,还会是现在的“魏无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那个红发少年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看到他在乱葬岗兴致勃勃规划“家”,看到他在星空下许下亘古誓言时……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毫无保留、毫无阴霾地,爱着“魏无羡”。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过往的牵绊。只是因为他是他,就愿意跨越时空而来,留在他身边,把阳光带给他。
“蓝湛……” 魏无羡下意识地,看向身边那个自从光幕出现就僵硬如石的人。他看到蓝忘机紧闭的眼,苍白的脸,和那紧握到出血的拳。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忽然明白了。光幕里那个世界的“幸福”,对蓝湛而言,恐怕是最残忍的凌迟。那是在告诉他,他没能做到的事,有人做到了;他没能给魏无羡的“阳光”,有人给了。
“蓝湛,”魏无羡伸出手,轻轻覆在蓝忘机紧握的拳上,触手一片冰凉粘湿,是血。他心头一颤,用力掰开那紧握的手指,声音有些发干,“你看我。”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冷如琉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深重的痛苦、自责、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空茫。他看着魏无羡,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无羡看着他眼中的痛色,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羡慕与酸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等了他十六年,找了他十六年,为他承受了无数非议与压力,如今依旧默默守在他身边的人。
“蓝湛,”魏无羡看着他,很慢很慢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寒室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顿了顿,看向光幕消失的墙壁,又转回来,看着蓝忘机的眼睛。
“在这个世界,陪我熬过那些年,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带我回云深不知处,一次次纵容我胡闹,被我气得跳脚又拿我没办法的人——”
他握紧了蓝忘机冰凉的手,将那份温暖,一点点渡过去。
“是你,蓝忘机。”
“没有别人。”
“只有你。”
蓝忘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此刻却异常清晰认真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胸腔里那灭顶般的剧痛与空洞,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光,艰难地、却执拗地,透了进来。
是啊。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个世界,他的魏婴,经历的痛苦是真实的,伤痕是真实的。但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将他找回,如今与他并肩站在这寒室里的,也是真实的。
他们之间,有无法磨灭的伤痛,也有独一无二的、历经生死淬炼的羁绊。
那个世界的“阳光”很美好。
但这个世界的“月光”,清冷,执着,同样……独一无二。
蓝忘机反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份真实的触感与温度,深深烙进灵魂深处。他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破碎的空茫,正在一点点凝聚,重新沉淀为深沉的、独属于蓝忘机的温柔与坚定。
江澄看着那边交握的双手,听着魏无羡的话,脸上的戾气与痛苦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极重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冷哼,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只是紧握紫电的手,终究是缓缓松开了些许。
蓝曦臣微微松了口气,看向魏无羡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感激。
聂怀桑重新拿起扇子,轻轻摇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金光瑶的锁灵囊,彻底沉寂下去。
就在这时,那面平静的水波光幕,再次泛起了涟漪。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看去。
然而,光幕上并未出现新的画面。只有几行清晰的字迹,如同水印般,缓缓浮现:
【观影结束。】
【此乃万千平行世界之一隅,命运分支之一种可能。】
【往昔不可追,来者犹可鉴。】
【愿此间观影者,惜取眼前人,慰藉平生憾。】
字迹停留了数息,随即,连同整面光幕,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西墙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有墙角的博山炉,青烟依旧袅袅。
仿佛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也过于残酷的幻梦。
寒室内,重归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色,隐隐透出微光。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