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闭关”了。
自那日海底度气(以及随之而来的漩涡事件)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了那扇珍珠贝门后的房间,整整三日未曾踏出一步。只有每日固定时辰,会有一道微弱的冰蓝色灵力从门缝溢出,卷走火麟飞自觉放在门外玉台上的、盛放着些许鲜血的果壳容器。
火麟飞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脸皮厚,心也宽,那日笑过之后便将该吃吃该睡睡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体内的寒毒确实被清除得一干二净,甚至因祸得福,那股玄阴之气与他本身的异能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虽然总量恢复缓慢,但运转起来似乎更加圆融顺畅,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敏锐了些许。
海底居所安静得只有水流和温泉的声响。火麟飞闲不住,把珊瑚屋里里外外“探索”了个遍(除了相柳的房间),研究那些发光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贝壳,试图跟偶尔游过结界外(相柳的灵力似乎只恢复了维持核心居所结界的部分)的怪鱼“沟通”,甚至用捡来的光滑小石子和珊瑚枝,在细沙地上推演超兽神七合体的几种战术变式。
无聊,但也算自在。直到第四日清晨,结界外原本缓慢悠长的水流,忽然变得急促紊乱起来,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非自然的水声和震动。
火麟飞立刻警觉地跑到“窗前”——一处由透明水晶构成的巨大舷窗旁,向外望去。
只见幽暗的海水中,数十道身影正朝着珊瑚屋快速接近。他们皆着暗沉甲胄,样式古朴,大多带着伤痕和水渍,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颓唐。为首的是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将领,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隐有灵力波动的长刀。
是相柳提过的“辰荣残军”?火麟飞心中一动,没有轻举妄动,收敛气息,躲在窗后观察。
那群军士在珊瑚屋外围停下,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疏离。为首的将领示意众人等候,独自上前,对着紧闭的珍珠贝主门(非相柳房间那扇),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洪江麾下左尉,符禹,率巡逻小队归来,有要事禀报九命大人!”
声音透过海水和结界传来,有些沉闷,但清晰可辨。
片刻,珍珠贝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相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银发如瀑,面色比前几日似乎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如雪,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绪。他没有让开通道的意思,只淡淡看着跪地的符禹。
符禹抬头,迅速而恭敬地禀报:“大人,东北三百里处发现西炎巡逻船队踪迹,约五艘,配有灵力重弩,似在搜寻什么。另,南侧海底火山近期异动频繁,恐有喷发之兆,波及我方几处隐蔽哨所。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军中粮草丹药已见短缺,洪江将军遣属下询问,大人伤势……可否能再炼制一批寒潭丹应急?”
火麟飞听得心中暗忖:果然是残军,处境艰难,强敌环伺,连补给都成问题。寒潭丹?听起来是疗伤或压制伤势的丹药,相柳伤的那么重,还得负责炼丹?
相柳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道:“西炎船队,避开。火山异动,迁徙哨所。寒潭丹……”他沉默了一瞬,“三日后,来取。”
符禹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忧色取代:“多谢大人!只是……三日后,恐怕西炎那些狗贼的搜索范围会扩大至此,此地是否……”
“无妨。”相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自有分寸。”
符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相柳那拒人千里的冰冷神色,终究是抱拳应道:“是!末将告退!”他起身,正准备带领手下离开。
就在这时,军士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着新伤、神情有些阴郁的年轻士兵,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海水中,却恰好能让前面的人听清:
“……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躲在这海底深处。说是疗伤炼丹,谁知道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质疑相柳的身份、动机,甚至可能怀疑他与敌人有所勾结。
符禹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胡说什么!闭嘴!”
但已经晚了。
整个巡逻小队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有愤怒,有不安,有猜疑,也有对那口无遮拦同伴的恼怒。
相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银发在海水中微微飘拂,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冻彻骨髓的冰冷。他甚至没有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士兵,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符禹,又扫过整支小队。
但火麟飞却敏锐地捕捉到,相柳那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有冰蓝的光芒一闪而逝,又迅速湮灭。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或者说,不屑于解释?
一股莫名的火气,夹杂着些微的冲动,瞬间涌上火麟飞的心头。这几日的相处(虽然大部分是自言自语),相柳的冷漠、强大、以及那深藏在冰冷表象下的重伤与孤独,还有那日海底度气时紧闭的眉眼和仓促离去的背影……这些碎片化的印象,让他无法坐视这种无端的猜忌和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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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猜疑目光中,火麟飞猛地从藏身的水晶窗后跳了出来,几步窜到相柳身侧,还特意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点夸张腔调的声音朗声道:
“喂!前面那位将军,还有各位辰荣军的兄弟!”
他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符禹和军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穿着奇装异服、头发颜色也奇怪的陌生年轻人。相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侧眸瞥了火麟飞一眼,眼神深邃难辨。
火麟飞浑然不觉(或者说假装不觉),继续他的表演,脸上堆起一个热情又略带矜傲的笑容,指了指自己:“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火麟飞,乃洪江将军密使,特奉将军之命,前来协助九命大人处理紧要事务,并传达最新指令!”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惊疑更甚,尤其是那个出言不逊的年轻士兵,脸色变了变。火麟飞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目光扫过那年轻士兵:“至于刚才那位兄弟的疑虑嘛……唉,也难怪。毕竟九命大人身份特殊,行事需绝对隐秘,有些安排自然不会广而告之。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手拍了拍身旁相柳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语气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感慨:
“九命大人可是将军最为倚重的臂膀!这次更是肩负重任!我嘛,勉强算是大人的临时搭档兼……呃,保镖?”他眨眨眼,看向相柳,换上一副“你懂的”表情,“对吧,大人?将军可是特意嘱咐我,务必保证您的安全,协助您尽快完成那件‘大事’!”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结合他那理直气壮、毫不怯场的姿态,倒真把一群军士唬得一愣一愣的。洪江密使?协助九命大人?重大任务?还有……保镖?九命大人需要保镖?
符禹眉头紧锁,目光在火麟飞和相柳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他是洪江心腹,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密使,更没听说将军派了这么一号人物来。但……此人出现在九命大人的隐秘居所,举止似乎与大人相识(至少大人没有立刻发作),言语间对洪江将军和辰荣军内部情况似乎也有所了解(或许是大人告知?)……
而且,他这番话,至少表面上,是在维护九命大人的威信,解释大人的“神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相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着,任由火麟飞在他身边“胡诌”。那双墨黑的眸子看着火麟飞侧脸,看着他眉飞色舞、煞有介事地编故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那点狡黠和……维护之意。
直到火麟飞说完,用眼神示意他配合一下时,相柳才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弧度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快得仿佛是光影的错觉。
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一声“嗯”,如同定海神针。符禹深吸一口气,不管心中如何疑惑,此刻必须维持局面。他狠狠瞪了那个多嘴的士兵一眼,然后对着火麟飞(主要是对着相柳)抱拳:“原来如此!是末将等人唐突了!请密使大人和九命大人恕罪!我等这就告退,三日后再来听候吩咐!”
说罢,不再多言,迅速带着手下军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幽暗的海水深处。
直到最后一点水波扰动平息,结界内外恢复寂静。
火麟飞这才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脸:“我的天,演戏真累!还好我反应快,演技到位!”他转头看向相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和促狭,“怎么样,相柳?我这‘密使’身份编得还不错吧?是不是帮你省了不少麻烦?”
相柳已经转身,朝屋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白色的背影。声音隔着几步传来,依旧是那平平淡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多事。”
火麟飞撇撇嘴,跟了上去:“喂,别这么冷淡嘛!我刚才可是英勇地为你两肋插刀了!你没看那些人的眼神,啧啧,我要不跳出来,你那高大伟岸(虽然冷冰冰)的形象说不定就崩了!诶,说真的,你们这内部关系挺复杂啊?怎么还有人不信你?你不是他们老大……呃,洪江将军最得力的手下吗?”
相柳脚步不停,没有回答。走到屋内那张寒玉台旁,他忽然停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两个古朴的陶坛,随手抛给火麟飞一坛。
火麟飞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坛口泥封完好,却隐隐透出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与他之前闻过的任何酒都不同。
“酒?”火麟飞眼睛更亮了,抱着坛子凑近闻了闻,“好香!给我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相柳你居然会请我喝酒?该不会是毒酒吧?庆祝我终于闭嘴了?”
相柳已经自顾自地在一旁的珊瑚椅上坐下,拍开自己那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没入衣襟,喉结滚动。他喝酒的姿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粗犷的豪迈,与他平日清冷孤峭的形象形成奇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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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飞见状,也不再废话,有样学样地拍开泥封,举起坛子大大地喝了一口。
“咳——!噗!咳咳咳……”酒液入喉,火麟飞差点没直接喷出来!那酒看似清冽,入口却极为辛辣霸道,如同一道冰线裹挟着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紧接着,一股更加冰冷沉郁的回甘才泛上来,激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这什么酒?够劲!”他龇牙咧嘴,却觉得那股冰火交织的感觉过后,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着体内缓慢运转的异能量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相柳没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灌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酒意的微哑,却依旧没什么情绪:
“斗兽场。”
火麟飞一愣,放下酒坛:“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有人不信我?”相柳侧过脸,窗外幽暗的海光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勾勒出完美而冰冷的线条,也投下深深的阴影,“我并非生来便是辰荣军师,九命相柳。”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且不愉快的事情。
“我生于北地寒渊,初开灵智,便被囚于西炎斗兽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里是贵族取乐之所,也是死囚、妖兽、异族的葬身之地。每日厮杀,胜者苟活,败者……尸骨无存。”
火麟飞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虽然也经历过战斗,但“斗兽场”这个词背后赤裸裸的残忍与奴役,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我的血,我的骨,我的九条命……都曾是供人赏玩的筹码。”相柳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直到洪江潜入斗兽场,见我尚有可用之力,设计将我‘赢’出。”
“所以,你为辰荣军效力,是为报恩?”火麟飞轻声问。
“恩?”相柳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转瞬即逝,“各取所需罢了。他需一把锋利的刀,我需一处容身之所,一个……敌人。”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海水,那里仿佛倒映着血腥的过往。
“辰荣军中,有人敬我畏我,因我之力可护残军。亦有人疑我鄙我,因我出身卑贱,形貌非人,来历不明。”他收回目光,看向火麟飞,那双墨黑的眸子在酒意和幽光下,深不见底,“今日之事,并非首次。”
火麟飞沉默了片刻,举起酒坛:“敬你,斗兽场的幸存者,辰荣的九命军师。”他也灌了一大口,这次有了准备,虽然依旧辣得皱眉,却稳稳咽下,“出身算什么?实力才是硬道理!我看你就比那些只会瞎猜忌的家伙强一万倍!”
相柳没接这话,只是默默喝酒。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酒液入喉的细微声响,和结界外永恒的水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酒意微醺,火麟飞正琢磨着再找个话题,忽然,他体内那点敏锐了许多的感知,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悸和警兆!
几乎在同一瞬间,相柳豁然起身,手中的酒坛被他轻轻放下,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冰刃,周身那股温和的冰冷骤然变得凛冽刺骨,甚至隐隐带着血腥杀气!
“待着别动!”他低喝一声,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倏地穿过结界,没入外面的黑暗海水。
火麟飞哪里坐得住!他立刻跑到水晶窗前,只见原本平静的深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黑影!这些黑影比之前的辰荣军士更加迅捷、更加诡谲,如同深海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手中持着散发幽暗灵光的弓弩、分水刺等武器,目标明确——正是这座珊瑚居所!
是西炎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火麟飞心中一紧。
结界外,相柳已与最先抵达的数名敌人交上了手。他身形飘忽,白玉弯刀在幽暗海水中划出致命的寒芒,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和海水被瞬间冻结的冰晶。但敌人数量众多,且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更有一股阴毒诡异的灵力波动在暗中协同,不断干扰、侵蚀着相柳的护身灵光和动作。
火麟飞看得分明,相柳的动作虽依旧凌厉,但比起全盛时期明显滞涩了许多,显然重伤未愈又消耗过度的影响极大。而且,这些人似乎极为了解他的战斗方式,专门攻击他灵力运转的薄弱点和旧伤位置!
更要命的是,有七八个敌人,竟然绕过了正面的战团,如同狡猾的毒蛇,从侧面和后方,直扑珊瑚居所的结界!他们的武器上凝聚着暗红色的、充满腐蚀气息的灵力,狠狠刺向结界光膜!
结界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相柳察觉后方危机,想要回援,却被正面敌人死死缠住,一道淬毒的冷箭甚至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瞬间被海水晕开。
火麟飞脑中“嗡”的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撞破那已然脆弱的结界(或者说,结界在他撞上的瞬间恰好破碎),如同一条出闸的怒龙,冲向那几名正在破坏居所的敌人!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和体内那点恢复不到三成的、灼热的异能量!
“找死!”一名敌人见他扑来,狞笑着挥动分水刺,暗红灵力直刺他心口!
火麟飞不闪不避,眼中金光一闪,低吼一声,全部的精神、意志、还有这几日憋在海底的无聊和刚刚升腾的怒火,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中!
“火云诀——!”
并非完整的招式,甚至只是徒具其形的能量爆发!一道炽烈无比、却略显虚浮的橙红色火柱,猛地从他拳端轰然喷发!那光芒如此耀眼,瞬间照亮了周围大片幽暗的海水,将扑来的敌人连同他们阴毒的灵力一起吞没!
“啊啊——!”惨叫声被海水闷住。那几名敌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古怪的年轻人有如此爆烈(虽然粗糙)的攻击,猝不及防,被灼热的异能量正面击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惨叫着倒飞出去。
但火麟飞自己也不好受!强行催动远超负荷的异能量,经脉如同被岩浆灼烧,剧痛钻心!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在海水中迅速弥漫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当场软倒。
而就在这时,因为他的突袭和瞬间爆发的强光,正面战场的相柳抓住一瞬的空隙,白玉弯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将纠缠最紧的两名敌人斩飞,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火麟飞的方向电射而来!
他看到了火麟飞喷出的鲜血,看到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也看到了侧面一道悄无声息袭向火麟飞后心的、淬着幽蓝剧毒的短刃!
时间仿佛被拉长。
火麟飞感觉到身后刺骨的杀意,但他经脉剧痛,身体迟滞,已然来不及躲避。他甚至能想象到那毒刃刺入后背的冰凉触感。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他的身后。
相柳甚至没有用刀去格挡——那会耽误哪怕一刹那。他只是用身体,硬生生承受了那一记毒刃的偷袭!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海水中有种沉闷的残忍。
相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透明。但他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反手向后一拍,冰寒灵力炸开,将那偷袭者连同短刃一起冻成冰坨,随即碎裂!
而他的右手,白玉弯刀脱手飞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索命的白色闪电,在剩余几名试图围攻的敌人喉间一闪而过!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敌人伏诛,血雾弥漫,又被冰冷的海水和相柳身上散发的寒意迅速冻结、沉降。
深海重归寂静,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和灵力残留的波动,缓缓扩散。
火麟飞勉强站稳,回过头,正好看到相柳缓缓收回白玉弯刀。那把刀依旧莹白,不沾一丝血污。但相柳的左肩后方,白衣已被刺破,一个不大的伤口正在渗出暗红色的、带着不祥幽蓝光泽的血,在海水中丝丝缕缕地飘散。
他受伤了!为了替他挡那一下!
火麟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被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刷!疼痛、后怕、愤怒、还有某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想要查看相柳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样?那刀有毒!”
相柳却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牵动伤口,他几不可查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神情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我无事。毒,奈何不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火麟飞苍白带血的脸上,还有那依旧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蹙得更紧:“谁让你出来?找死吗?”
“我不出来你就被前后夹击了!”火麟飞急了,不管不顾地又想去拉他,“你伤口在流血!那颜色不对!让我看看!”
“我说了,无事!”相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再次挥开他的手。但这一次,他的气息明显紊乱了一瞬,身形也晃了晃,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更多了,那幽蓝光泽似乎更盛。
火麟飞看着他强撑的样子,看着那刺目的伤口和诡异的毒血,又想起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惊险,想起他毫不犹豫用身体挡在自己背后的决绝……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冲上头顶!
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紧紧盯着相柳的眼睛,那里面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和深不见底的隐忍。火麟飞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虚弱,有些惨淡,却亮得惊人,带着他独有的、不顾一切的灿烂和执拗。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之前取血的细小痕迹。
“相柳。”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海水,直抵人心,“我的血,还有用吧?”
相柳瞳孔骤然一缩。
火麟飞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语气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讨人嫌的调侃味道,只是气息越来越弱:
“第一句……我刚才那招‘火云诀’,虽然不太标准……但,帅不帅?”
相柳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猝然发白。
火麟飞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坚持着,看着相柳肩头那抹刺眼的幽蓝,声音更低,几乎成了呢喃:
“第二句……别……别喝他们的血……脏……我的……管够……”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相柳猛地伸出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还有……那人总是纤尘不染、冰冷剔透的银发上,似乎……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在那片苍白中,刺目得让人心头发堵。
于是,昏迷前的最后一缕意识,化作微弱的气音,消散在冰冷的海水里:
“……第三句……你……白发沾血……不好看……”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寂。
他没有看到,接住他的相柳,是如何僵立在弥漫着血腥的海水之中。
没有看到,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墨黑眼眸,是如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猩红之色疯狂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下。
没有看到,他扣着火麟飞手腕的指节,是如何用力到泛出青白,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没有看到,他肩头那处流着幽蓝毒血的伤口,是如何被他用另一只手,徒手按住,冰寒灵力狂暴地涌入,将毒性与血肉一同冻结!鲜血瞬间止住,但那一片皮肉,也瞬间失去了生机,变得灰败。
更没有看到,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围冻结的血冰都开始缓缓融化。
久到远处似乎又有不祥的灵力波动隐隐传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将火麟飞紧紧揽在怀中,如同护住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脆弱不堪的珍宝。
然后,他转身,银发拂过火麟飞无知无觉的脸颊。
周身腾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凛冽、都要……带着某种毁灭气息的幽蓝光芒,裹挟着两人,化作一道无声的疾电,撕裂深海的黑暗,朝着某个更为隐秘、更为冰冷、也更为孤独的深渊,疾射而去。
只留下原地逐渐被水流冲淡的血色,和一片死寂的、破碎的珊瑚废墟。
以及,那被攥得指节发白、几乎要嵌入刀柄的手指。
和一声低到尘埃里、破碎在海水深处、无人听闻的——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