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比之前的珊瑚屋更深、更冷、也更隐蔽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的居所是深海中的瑰丽梦境,这里便是梦境沉入的最深暗处。没有发光的珊瑚,没有斑斓的鱼群,只有嶙峋冰冷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骨骸般沉默地耸立在永恒的黑暗里。海水在这里几乎不流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温度低得可怕,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
唯一的光源,来自相柳。
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滑如镜的黑色玄冰上,周身散发着幽幽的、并不明亮却极其稳定的冰蓝色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晕中央,火麟飞安静地躺着,身下垫着相柳的白衣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心微蹙,似乎在昏睡中依旧承受着某种不适。
相柳的脸色比火麟飞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左肩后方的伤口已经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处理过——以精纯的冰灵力将沾染毒性的血肉连同部分经脉一起暂时封冻,阻止了毒素蔓延,但也留下了难以消除的暗伤和持续不断的、针砭般的寒意刺痛。这伤上加伤,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他闭着眼,长睫在幽蓝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在对抗剧痛和灵力枯竭时的本能反应。
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或者说,很少因为“别人”而这么狼狈。
斗兽场里,每一次受伤都是为了活下去,痛是常态,无人可依。加入辰荣军后,受伤是为了军令、为了报偿、或是为了偿还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各取所需”,痛是代价,无人关心。
可这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昏睡的火麟飞脸上。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种天生的、未被磨平的张扬棱角,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不满这无趣的昏睡。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吐血时的点点血渍,被他用冰冷的海水草草擦过,留下淡淡的痕。
为什么?
相柳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片混乱血腥的海底。那道莽撞冲出的身影,那道虚浮却炽烈到刺眼的火光,那喷出的鲜血,那摇摇欲坠却还要逞强问“帅不帅”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几乎轻不可闻的、关于他的白发沾血“不好看”的嘀咕。
愚蠢。
鲁莽。
自不量力。
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斥责这个行事莫名其妙、总在打破他既定轨道的闯入者。可当那些话滚到舌尖,触碰到记忆里那双亮得惊人、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时,又莫名地冻结、消融。
还有那温热的、带着奇异力量的血,渗入他冰冷躯体时的感觉……
相柳猛地攥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丝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波澜。他重新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更加专注地输入火麟飞体内,引导着那股新得的玄阴之气,修复他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受损的经脉。
他现在没空去理清那些乱麻般的情绪。疗伤,恢复,应对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才是首要。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深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相柳忽然睁开眼,望向漆黑如墨的海水深处,眼神锐利如初。
片刻后,一点柔和的白光,穿透重重黑暗,由远及近。
那是一个身影,包裹在一层柔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光罩中。来者是个女子,身形纤细,穿着样式简单的青色衣裙,黑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面容清丽,眼神清澈而灵动,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润。她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编药箱。
正是小夭。
她游到近前,目光先是被这极端隐蔽和阴冷的环境所摄,随即落在相柳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后那明显不自然的冰封伤口上,眉头立刻蹙起:“伤得这么重?西炎的人?”
相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些许,露出身后昏睡的火麟飞,言简意赅:“他。强行催动异种能量,经脉受损,神魂震荡。有缓解之药?”
小夭的注意力立刻被火麟飞吸引。她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手指搭上火麟飞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随即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好古怪的脉象……似有灼热本源,又融入了极精纯的玄阴之气?还有一股……生机异常旺盛却并非灵力的力量在自行修复?这就是你说的‘异能量’?”她抬头看向相柳,眼中好奇更甚,“他就是你上次传讯提到的那个‘意外’?”
“嗯。”相柳应了一声,算是承认,目光却落在小夭带来的药箱上。
小夭也不再追问,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玉瓶和一只小小的玉杵臼。她动作娴熟地将几种颜色各异的药草或粉末放入臼中,一边研磨,一边道:“经脉受损和神魂震荡倒有对症的宁神散和润脉丹,我多带了些。但他体内力量属性复杂,药效可能会打折扣,需得慢慢调理。”她顿了顿,看向相柳肩后,“你的伤更麻烦。那毒……是‘幽海泣’?你竟用冰封之法强行遏制?胡来!此法虽阻了毒素蔓延,但冰毒交织,侵蚀更烈,时间一长,这半边臂膀的经脉怕是要废掉!”
她的语气带着医者的不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相柳神色不变:“无妨。先给他用药。”
小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专心调配手中的药散。很快,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将调好的药散用灵力化开,形成一小团碧莹莹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药液。
“帮我扶他起来,喂下去。”小夭道。
相柳沉默地起身,走到火麟飞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臂弯里。火麟飞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项。
小夭小心地将药液渡入火麟飞口中,又以灵力引导,确保药力化开。做完这些,她才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巧的、通体乌黑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有诡异银色纹路的丹药,散发着一股甜腥与苦涩交织的古怪气味。
“这是我新炼的‘蚀骨丹’,”小夭捏起一枚,神色凝重,“药性霸道,以毒攻毒,配合你的灵力,或许能逐步化解‘幽海泣’之毒,并拔除部分冰封带来的侵蚀。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需要在你灵力相对充沛时服用效果最佳。你如今这状态……”
“可用。”相柳打断她,伸手接过那枚暗红丹药,看也未看,直接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洪流,蛮横地冲向他肩后的伤口!相柳身体猛地一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青,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扣着火麟飞肩膀的手指,因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衣物。
小夭看得心惊,连忙道:“快运功化开药力!我帮你护法!”
相柳却摇了摇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先……给他换药。”
小夭这才注意到,火麟飞身上那件奇特的紧身衣,在之前战斗中被划破了好几处,尤其是胸口和手臂,破损处还沾染着干涸的血污和海底的污渍,贴在皮肤上,显然很不舒服,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和药力吸收。
“他这衣服……”小夭有些为难,“式样古怪,似乎并非普通织物,也不知如何解开。”
相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药力冲击,将火麟飞轻轻放回垫着的外袍上。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索到火麟飞颈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搭扣的微小凸起——这是火麟飞之前昏迷时,他检查伤势时无意间发现的。
“咔哒”一声轻响,紧身衣颈部的束缚解开,随即整件衣服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变得柔软,顺着身体曲线,可以如同普通衣物般褪下。
相柳的动作很慢,很稳,尽管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肩后那如同凌迟般的剧痛。他小心翼翼地将火麟飞破损的紧身衣从肩膀褪下,露出年轻人精悍却并不夸张的上身。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肌肉线条流畅,只是此刻胸口和手臂上有着几道不算深、但泛着青紫的瘀伤和擦痕,是之前能量反冲和撞到礁石所致。
小夭已经准备好干净的、用柔软海藻纤维织成的布巾和清水,见状便要上前帮忙擦拭。
“我来。”相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夭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将布巾和清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退开两步,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药箱,给予病人(和某个明显不对劲的军师)基本的尊重。
相柳拿起浸湿的布巾,拧干。冰冷的布巾触碰到火麟飞温热的皮肤时,昏睡中的人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相柳的手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他仔细地擦拭着那些血污和污渍,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布巾拂过胸口起伏的线条,掠过紧实的小腹,擦过手臂上匀称的肌肉……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触感与海水的冰冷和他自身的寒凉截然不同,像是一种无声的灼烧。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异样的感觉,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清理伤口上。额头的冷汗却越来越多,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体内“蚀骨丹”的药力与“幽海泣”的毒素、冰封的寒气激烈交战,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经脉中刮擦,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手臂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就在他擦拭到火麟飞左侧肋下一处较深的擦伤时,异变陡生!
火麟飞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体内那股尚不稳定、与新得玄阴之气勉强共存的异能量,似乎被外来的药力(小夭的宁神散)和相柳指尖那无法完全控制的、因剧痛而逸散的一丝冰冷灵力所引动,骤然失控地奔腾了一瞬!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相柳体内那枚“蚀骨丹”的药力也恰好冲击到一个顶点,与他压制伤势的灵力产生了剧烈的共鸣震荡!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灵力与异能量的异常波动,气血的翻涌,在这一瞬间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牵引!
小夭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毫不起眼的暗红色玉葫芦,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地,自己弹开了塞子!
一点米粒大小、色泽金红、似虚似实的光点,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嗖”地一声从玉葫芦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它没有飞向小夭,也没有飞向相柳,而是如同被冥冥中的某种力量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火麟飞刚刚被擦拭干净、还带着湿润水光的胸口肌肤——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金红光点一闪即没,仿佛水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无声无息。
小夭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药瓶,毫无所觉。
相柳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抗体内剧痛和控制颤抖的手臂上,只在金红光点没入的瞬间,心脏莫名地狂跳了一拍,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悸般的空洞感骤然袭来,让他动作僵住,茫然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而昏睡中的火麟飞,只是在那光点没入时,眉头更紧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呻吟,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昏睡。
一切似乎只是刹那的错觉。
相柳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以为是伤势和药力带来的幻觉。他定了定神,继续手上的动作,迅速而轻柔地为火麟飞清理完其他伤处,然后从小夭带来的干净衣物中,取出一套素色的、质地柔软的内衫,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快要支撑到极限,眼前发黑,耳畔嗡鸣,肩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他缓缓放下火麟飞,自己也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冰冷的黑色礁石,才勉强站稳。
小夭此时恰好转过身来,看到相柳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药力发作了?快坐下调息!”
她上前想要搀扶,相柳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靠着礁石坐下,闭目开始全力引导体内狂暴的药力,与那顽固的毒素和冰寒抗衡。
小夭担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安静睡着的火麟飞,叹了口气,在一旁守着。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相柳体内的剧痛终于稍稍平息,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蚀骨丹”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肩后那冰封处的麻木感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刺痛和更清晰的毒素侵蚀感,但这至少意味着封锁在松动,有了化解的可能。
他刚想松一口气,运转灵力检查自身状况。
突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连感”,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口的位置传来!
不是疼痛,不是瘙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自己心脏的深处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了……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依旧昏睡的火麟飞!
几乎就在他看过去的同时,火麟飞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眉心拧紧,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正在承受某种不适。而相柳心口那莫名的“牵连感”,也随之波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细微的、属于火麟飞的……虚弱与隐痛?!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相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起刚才那莫名的心悸和空洞感,想起小夭腰间那个据说封存着“失败作品”的玉葫芦,想起传说中某种诡谲莫测、关乎心血相连的南疆秘术……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大得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步跨到小夭面前,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嘶哑紧绷:
“你……玉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小夭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骇人的神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暗红玉葫芦,入手时脸色也是一变——塞子,是松开的!
她急忙拿起葫芦,凑到眼前仔细感知,又倒过来倒了倒,空空如也。
“里面的……东西呢?!”小夭的声音也带上了惊疑。
“我问你,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相柳又问了一遍,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刃。他心口那诡异的“牵连感”还在,随着火麟飞无意识的一声闷哼,又清晰地波动了一下。
小夭的脸色白了白,看了看神色恐怖的相柳,又看了看昏睡中似乎有些不安的火麟飞,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她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
“那里面……是……是我之前尝试炼制‘情蛊’时,一个意外催生出的……‘子蛊’半成品。”
“情蛊”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相柳耳边!
南疆秘传,情之所系,心血相连,同喜同悲,同伤同痛……不死不休!
“它……它怎么会……”小夭也慌了神,她明明封存得好好的,这子蛊半成品并无主动择主之能,怎会突然破封而出?“难道是刚才你们两人灵力气血异常波动,产生了某种吸引?或者……这蛊虫虽未完成,却仍有残存本能,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可供依附的‘情绪’或‘联结’?”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强烈的情绪?联结?
相柳想起了自己方才为火麟飞擦拭换衣时,那无法忽视的剧痛中夹杂的专注,那指尖触碰温热皮肤时的异样,那心底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陌生波澜……还有火麟飞昏迷前,看着他,说的那些蠢话……
难道……
不!不可能!
相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他一把抓住小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解药!或者,引出它的方法!”
小吃痛地蹙眉,却并未挣扎,只是苦笑着摇头:“相柳,你冷静点!那只是个失败品,是子蛊的残次形态,我尚未研究出完全的控制或解除之法!而且它并非成熟情蛊,效用或许不完全,也许只是暂时的气血牵连,未必会真的……”
“未必?”相柳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你告诉我‘未必’?”他另一只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因为火麟飞无意识的痛哼而传来清晰的、同步的揪痛,“这种感觉……你告诉我只是‘未必’?!”
小夭哑口无言。她能感受到相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失控的恐怖气息,也能看到火麟飞昏睡中越来越明显的不适表情。两人之间,似乎真的建立起了一种诡异的、单向(或者双向?)的感知通道。
“我……我会想办法!”小夭急声道,“给我时间,我回去立刻查阅所有关于情蛊和蛊术的典籍!或许能找到抑制或削弱这种联系的办法!但现在,你千万不能情绪激动,这可能会刺激蛊虫,让联系更加紧密,甚至引发反噬!”
相柳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猩红与暴戾翻腾不休,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但他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只是那紧绷的身体和攥得死紧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多事。
多事!!
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这个鲁莽愚蠢的闯入者,一次又一次地打乱他的计划,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如今,竟还扯上了最诡谲难测、最令人厌恶的情蛊!
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最恨命运不受掌控。而这情蛊,无疑是触碰了他最深的逆鳞!
愤怒、烦躁、杀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小夭,也不再看火麟飞,面向冰冷的黑色礁石,背影僵硬如铁,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比这深海寒渊更冷的低气压。
小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昏睡中眉心紧蹙、似乎因相柳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更加不安的火麟飞,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收拾好药箱,留下足够的丹药,低声道:“这些药按时服用。我……我先回去查资料,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你……自己保重,也……照顾好他。”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留下这句话,小夭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死寂,重新笼罩这片深海绝域。
只有相柳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火麟飞偶尔无意识的、细微的呻吟。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相柳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礁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嘟囔。
相柳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火麟飞……醒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火麟飞不知何时,自己迷迷糊糊地半撑起了身体,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未完全清醒,眼神茫然没有焦距。他似乎觉得身上新换的衣物有些不舒服,无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肤——那里,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淡的、米粒大小的金红色奇异纹路,形状模糊,似花非花,似虫非虫,一闪即逝。
相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位置,心口的“牵连感”在这一刻清晰到了极致!
火麟飞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茫然地转过头,对上了相柳那双翻涌着猩红、冰冷、怒火和无数复杂情绪的眼睛。
若是平时,火麟飞定然会哇哇大叫,或者嬉皮笑脸地问“相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但此刻,他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只凭着本能和昏睡中残留的一些破碎感知——比如,那似乎无处不在的、针扎般的冰冷剧痛,还有眼前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负的痛苦与暴戾。
他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他……很不舒服。比身上的伤痛还不舒服。
于是,在相柳近乎凝滞的、山雨欲来的注视下,火麟飞摇摇晃晃地,朝着相柳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因为虚弱和昏沉而显得绵软无力。
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相柳冰凉紧抿的嘴唇。
然后,向上,拂过他挺直却紧绷的鼻梁,掠过他因压抑怒火而微微发红的眼尾,最后,停留在他剧烈跳动、青筋隐现的太阳穴旁。
火麟飞的眼睛依旧没什么焦距,只是凭着本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揉了揉那突突跳动的青筋。
他的声音带着高烧般的沙哑和迷糊,语不成调,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相柳耳中:
“别……别这么……凶……”
“也别……别那么疼……”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手臂软软地垂下,身体也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相柳冰冷僵硬的肩膀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药味和一丝独有的活力,喷洒在相柳的颈侧。
最后一句嘟囔,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剐过相柳冰封的心湖:
“……因为……你疼起来……的样子……”
“……更丑……”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依靠”(尽管这“依靠”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眉心的褶皱舒缓了些许,呼吸也变得更沉。
只留下相柳,如同被最顶级的定身术法定住,僵在原地。
肩上抵着的是温热的额头,颈侧喷洒的是温热的呼吸,胸口盘踞的是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牵连感”,以及随着火麟飞陷入沉睡而逐渐平复、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心悸。
更丑……
他说,自己疼起来的样子,更丑。
相柳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愤怒吗?因为这蠢货不仅身中情蛊,还在意识不清时对他“动手动脚”,口出妄言。
杀意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该死的束缚,打乱了一切。
还是……别的什么?
那揉过太阳穴的指尖,那抵在肩头的温热,那迷迷糊糊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或者说,嫌弃?)的话语……
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岩浆,兜头浇下。
让他所有的怒火、杀意、暴戾,都凝固在了一个极其荒谬、极其狼狈、极其……无措的节点上。
他低头,看着火麟飞靠在他肩上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幽蓝光晕下投下阴影,嘴巴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许久。
相柳那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他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动作僵硬地,迟疑地,最终,轻轻落在了火麟飞柔软散乱的红黑发丝上。
触感温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死寂的海水空气。
心口的“牵连感”依旧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一个甩不掉的烙印。
但此刻,在那一片冰冷的混乱与暴怒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麻了。
相柳想。
不是身体,是心。
彻底麻了。